从公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赵福禄把牛车停在屯子口,几个人跳下车,各自散了。
“虎子,那我先回了。”
顾水生冲陈拙点了点头:“造船的事儿,你先忙你的。”
“屯子里的活儿,我来安排。”
“成,顾叔。”
陈拙应了一声,转身往家里走。
院门口,乌云蹲在那儿,赤霞主动上前,绕着陈拙的裤腿转了一圈,蹭了蹭陈拙的手,随后又猫回自己的窝里。
陈拙拍了拍它俩的脑袋,推开院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
徐淑芬不在,估摸是去邻居家串门了。
何翠凤老太太坐在屋檐底下,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纳鞋底子。
“奶,我回来了。”
陈拙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跟前。
“开完会了?”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嗯。”
陈拙点了点头:
“公社有任务,过些日子得去对岸一趟。”
“去对岸?”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干啥去?”
“捕鱼。”
陈拙没细说角鲨烯的事儿,怕老太太听不懂,也怕她担心。
“公社安排的,说是去弄点海货回来。”
“哦。”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活了大半辈子,啥事儿没见过。
孙子有本事,公社看重他,这是好事儿。
“去吧。”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子:
“出门在外,自个儿当心着点,咱也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是福。”
“知道了,奶。”
陈拙站起身,看到墙角的筐子里,昨晚整理好的东西还搁着。
桦树皮篓子里泡着葛仙米,油纸包里裹着那团乳白色的膏状物。
他把这些东西收进褡裢里,又往里头塞了几个棒子面饼子。
这是早上娘给他温着的,他没吃,这会儿正好带着路上垫垫肚子。
收拾好东西,陈拙出了院门。
乌云跟在他身后,摇着尾巴。
“你在家待着。”
陈拙冲它摆了摆手:“看好家。”
乌云呜咽了一声,蹲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走远。
……
天坑距离村子有一段距离,陈拙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
约摸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不到,天坑到了。
天坑的入口隐藏在一片灌木丛后头。
不知道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陈拙拨开灌木,顺着那条隐蔽的小路往下走。
路很陡,有些地方还得手脚并用。
但陈拙走惯了,倒也不觉得费劲。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
到了坑底,一股子热乎气扑面而来。
天坑底下有地热。
地底下的热气往上冒,把这方圆几十丈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暖房。
即便外头还是天寒地冻,这里头却是温暖如春。
陈拙之前在这儿开辟了几块菜地,种上了白菜、萝卜、菠菜、小葱……
这会儿,那些菜都长得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不过他没急着收菜。
先把葛仙米的事儿办了。
天坑底下有一处温泉。
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热腾腾的,常年不断。
陈拙蹲在温泉边上,把桦树皮篓子里的葛仙米倒出来。
那些墨绿色的“大蛋”,在温泉水里滚了几下,慢慢沉到了底。
他又在温泉边上找了几块石头,把葛仙米围起来,免得被水流冲走。
弄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葛仙米的事儿办妥了。
接下来是收菜。
陈拙背着空背篓,走到菜地边上。
白菜长得最好,叶子肥厚,绿得发亮。
他蹲下身,挑那些长得大的,一棵一棵拔起来,根上还带着泥,他也不抖,直接往背篓里搁。
带点泥,菜能放得久些。
萝卜也不错。
红皮萝卜,个头不小,一个个跟小拳头似的。
他拔了十来根,齐齐整整地码在背篓里。
菠菜嫩得很,叶子薄薄的,透着光。
这玩意儿不经放,得赶紧吃。
他掐了一把,也搁进背篓里。
小葱也割了一捆。
这时节的小葱,辣味儿足,炝锅最香。
忙活了约摸半个时辰,背篓装得满满当当。
陈拙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天坑底下暖和,干活容易出汗。
他把夹袄脱下来,搭在胳膊上,背起背篓往外走。
……
从天坑出来,翻过那道山梁,矿区就在眼前了。
这会儿太阳已经降下去,照在矿区那片灰扑扑的厂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矿区不小,占地好几百亩。
厂房、宿舍、食堂、仓库……一排排的,整整齐齐。
远处的选矿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着,那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陈拙背着那一背篓菜,顺着矿区边上的小路往里走。
门口的警卫认得他,远远地就招了招手。
“陈同志,又来送菜啦?”
“嗯。”
陈拙笑着应了一声:“给王主任送点。”
“去吧去吧。”
警卫挥了挥手,放他进去了。
陈拙是矿区是后勤部王主任都要捧着的人,这事儿整个矿区都知道。
王胖子专门给他弄了个牌子,上头盖着矿区的公章。
凭着这牌子,他来矿区送货,畅通无阻。
陈拙熟门熟路地往食堂那边走。
食堂在矿区的西北角,是一排红砖砌的平房。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食堂里冷冷清清的。
几个大师傅正蹲在后院劈柴,看见陈拙来了,都站起身打招呼。
“哟,陈同志来了?”
“王主任在不?”
“在在,在后勤办公室呢。”
一个大师傅指了指旁边的一间小屋:
“你自个儿去吧。”
陈拙道了声谢,背着背篓往那间小屋走去。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他敲了敲门框。
“谁啊?”
“王主任,是我,陈拙。”
“哎呀!”
屋里头立刻传来一阵响动。
紧接着,门“哗”地一下被拉开了。
王胖子那张圆脸出现在门口,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陈老弟!”
他一把拉住陈拙的胳膊,热情得不得了:“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拙被他拽进屋里。
后勤办公室不大,摆着两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子,还有几把椅子。
墙上贴着几张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王胖子把陈拙按在椅子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老弟,今儿个咋有空过来?”
他的眼睛一转,落在陈拙背上的背篓上:“哎?你这是……”
“给您送点菜。”
陈拙把背篓卸下来,搁在地上:
“白菜、萝卜、菠菜、小葱,都是新摘的。”
王胖子一听,眼睛都亮了。
他凑过来,掀开背篓上头盖着的麻袋片,往里头一看。
王胖子顿时就乐了:
“老弟,要么说还得是你啊!”
“叶子还带着水珠呢。”
王胖子是个精明人,每次陈拙拿东西来,从来都不多问。
他知道,陈拙这后生有本事,门道多。
能弄到东西就成,至于从哪儿弄的,不用打听那么细。
王胖子一边亲自给蔬菜过秤,一边开口:
“陈老弟,回头让人把钱给你送过去。”
“不着急。”
陈拙摆了摆手:
“钱的事儿回头再说。”
“王主任,我今儿个来,还有个事儿想请教。”
“啥事儿?”
王胖子来了兴趣:“你说。”
陈拙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
“这个。”
他把油纸打开。
里头露出那团乳白色的膏状物。
在灯光下,那东西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跟凝固的猪油似的。
王胖子凑过来,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半天。
“这是啥玩意儿?”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咋跟猪油似的?”
“我也不知道。”
陈拙老实说道:
“是在温泉口子上发现的。”
“就长在冒热水的地方,紧贴着石头。”
“硬邦邦的,铲都铲不下来,费了老大劲儿才弄下来这么一块。”
“我寻思着,矿上有专家,兴许能认出来这是啥东西。”
王胖子听了,挠了挠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