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
他盯着那团膏状物,眉头皱了起来:
“我还真没见过。”
“不过——”
他话锋一转:
“老弟,你来得正好。”
“这会儿正是饭点,专家们都在食堂吃饭呢。”
“走,我带你去问问。”
陈拙把那团膏状物重新包好,跟着王胖子出了门。
……
食堂里,这会儿已经热闹起来了。
工人们端着搪瓷盆子,排着队打饭。
大师傅们站在灶台后头,拿着大勺子,往盆子里舀菜。
今儿个的菜是炖白菜粉条,还有一盆子咸菜疙瘩。
锅里的白菜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香味儿飘得老远。
王胖子带着陈拙,没往打饭的队伍那边走,而是直奔食堂的角落。
那儿摆着几张方桌,跟其他地方隔开了一段距离。
桌上铺着蓝格子的桌布,比旁边的桌子干净些。
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正围坐在桌边,端着饭盆子吃饭。
这些人,一看就跟普通工人不一样。
有的戴着眼镜,有的夹着钢笔,一个个斯斯文文的。
这是矿区的专家席。
矿区有规定,专家们吃饭有专门的位置,菜也比普通工人好一些。
毕竟人家是技术骨干,得照顾着点。
“各位!”
王胖子大嗓门一喊:
“来贵客了!”
那几个专家抬起头,看见王胖子身后的陈拙,都愣了一下。
“这位,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王胖子笑呵呵地说:
“马坡屯的陈拙陈同志。”
“当初给咱们矿区当向导。”
“还有,咱们食堂能有新鲜蔬菜吃,也多亏了人家。”
那几个专家一听,都站了起来。
“哦——是陈同志啊!”
“久仰久仰!”
“早就听说过你的大名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陈同志,我姓李,是矿区的地质工程师。”
“上回你们发现那个矿,我还去现场勘测过。”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
陈拙跟他握了握手,客气了几句。
其他几个专家也都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跟陈拙打招呼。
“陈同志,听说你打猎的本事一绝?”
“还有那个……捕鱼!上回那条大哲罗鲑,是你弄的吧?”
“今儿个那白菜,是你送来的?怪不得那么新鲜!”
陈拙笑着一一应对,把大伙儿的热情都接住了。
等寒暄得差不多了,王胖子开口了。
“各位,陈同志今儿个来,是有事儿请教。”
他冲陈拙使了个眼色。
陈拙从褡裢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各位专家,帮我看看。”
“这东西,是我在温泉口子上发现的。”
“就长在冒热水的地方,紧贴着石头。”
“我不认得这是啥,想请各位给掌掌眼。”
那几个专家凑过来,盯着那团乳白色的膏状物看。
“这是……”
戴眼镜的李工皱了皱眉头:
“矿物质?不像啊……”
“摸着油腻腻的,跟黄油似的。”
另一个专家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啥味儿。”
“会不会是什么动物的脂肪?”
第三个专家摇了摇头:
“不像。动物脂肪没这么细腻。”
“你看这质地,均匀得很,跟工业油脂似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拙在旁边听着,也不着急。
这玩意儿确实稀罕,认不出来也正常。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端着饭盆子走了过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脸色有些苍白,像是不常晒太阳的样子。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
“这是……”
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团膏状物上,脚步忽然顿住了。
“齐工!”
王胖子看见他,招了招手:“来来来,你也帮着看看。”
“这是陈同志从温泉口子上弄下来的,大伙儿都认不出是啥。”
那个叫齐工的男同志没吱声。
他把饭盆子搁在一边,凑到桌前,盯着那团膏状物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推了推眼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点。
放在指尖揉了揉,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东西……”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肯定:
“是从温泉最热的地方弄下来的?”
“对。”
陈拙点了点头:
“就在泉眼口子上,冒热水最厉害的地方。”
“紧贴着石头长的,硬邦邦的,费了老大劲儿才铲下来。”
齐工听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说。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齐工把手指上沾的那点膏状物蹭在油纸上,然后开口道:
“这东西,叫嗜热古菌蜡。”
“嗜热古菌蜡?”
李工愣了一下:“那是啥?”
齐工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解释:
“这是一种特殊的生物产物。”
“在温泉最热的地方,有一种微生物,叫嗜热古菌。”
“这种菌只能在高温环境下生存,六七十度甚至更高的水温,对它们来说刚刚好。”
“它们在生长过程中,会分泌一种蜡状物质。”
“日积月累,就形成了这种东西。”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团膏状物:
“看着跟凝固的猪油似的,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普通的油脂,高温会融化,低温会凝固。”
“但这种生物蜡不一样。”
“它既耐高温,又耐低温。”
“零下四五十度不会冻硬,两三百度也不会融化。”
“是一种极其稳定的物质。”
陈拙听着,心里头一动。
“齐工,这东西有啥用处?”
他问道。
齐工看了他一眼,沉吟了一下。
“用处大着呢。”
他压低声音说道:“陈同志,你知道咱们的飞机吧?”
“飞机在高空飞行的时候,温度极低。”
“零下四五十度是常事儿。”
“普通的润滑油,在这种温度下会冻成冰疙瘩。”
“机器零件没有润滑,就会磨损、卡死。”
“轻的影响性能,重的机毁人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还有喷气式飞机的发动机。”
“那里头的温度高得吓人,好几百度。”
“普通的润滑油,进去就烧成灰了。”
“所以飞机上用的润滑剂,要求特别高。”
“既不能怕冷,也不能怕热。”
“国外有专门的石油化工技术,能生产这种特殊的润滑剂。”
“但咱们国家……”
他摇了摇头:“这方面的技术还不成熟。”
“所以一直在找替代品。”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团膏状物:“这种嗜热古菌蜡,就是天然的替代品。”
“它的耐热性、耐寒性,比人工合成的还好。”
“要是能大量采集,对咱们的航空事业,那可是大功一件。”
陈拙听了,心里头已经明白了几分。
这玩意儿,是好东西。
而且是稀罕的好东西。
能用在飞机上的东西,那还能差了?
“齐工,这东西稀罕不?”
他问道。
“稀罕。”
齐工点了点头:“温泉到处都有,但能长出这种生物蜡的,少之又少。”
“得是那种温度极高、水质特殊的泉眼才行。”
“陈同志,你能弄到这东西,说明你那个温泉不简单。”
陈拙没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聚龙泉。
那地方确实不简单。
泉眼口子的水温高得吓人,手伸进去都烫得生疼。
难怪能长出这种稀罕玩意儿。
“齐工,那这东西……”
他开口问道:“要是有人需要,该找谁?”
齐工想了想,说道:“这东西是军用物资。”
“要是有渠道的话,可以联系空军那边。”
“他们肯定需要。”
陈拙心里头一动。
空军。
他认识空军的人。
柳河空军基地的周校官,就是他的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