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出了院门,外头的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鱼肚白,把屯子里的房顶、柴火垛、光秃秃的树杈子,都染上了一层灰蓝色。
四月的清晨,还是有些凉。
陈拙紧了紧身上的夹袄,顺着土路往刘长海家走。
……
刘长海家的院门敞着。
刘长海爷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刘长海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腰里扎着根布条子,脚底下蹬着双千层底的布鞋。
刘明涛和刘亮涛站在他身后,哥俩也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虎子来了?”
刘长海看见陈拙,冲他点了点头:“走吧,顾队长他们已经在屯子口等着了。”
“成。”
陈拙应了一声,跟着他们往屯子口走。
……
屯子口,一辆牛车停在那儿。
赶车的还是赵福禄。
他穿着件黑棉袄,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手里攥着根鞭子,正坐在车辕上抽旱烟。
牛车旁边,站着顾水生和郑宝田。
“虎子来了?”
顾水生看见陈拙,招了招手:“上车吧,该走了。”
陈拙跟两人打了个招呼,跳上牛车。
刘长海父子三人也跟着上了车。
赵福禄一扬鞭子,“啪”的一声脆响。
“驾——”
老牛哞了一声,拉着车慢悠悠地往前走。
车轮子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把路上的碎石子碾得直蹦。
……
从马坡屯到镇上公社,牛车得走一会儿。
一路上,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
“虎子,昨儿个刘大爷跟你说的那些,你都记下了没?”
顾水生问道。
“记下了。”
陈拙点了点头:“老牛槽的造法,材料、工序,我都记在心里了。”
“一会儿到了公社,你给徐书记好好说说。”
顾水生叮嘱道:“这事儿,可不是咱们马坡屯一个屯子能办的。”
“得公社出面协调,联合几个屯子一块儿干。”
“我知道。”
陈拙应了一声。
郑宝田在旁边插了一嘴:“虎子,我听说这回去对岸,不光是捕鱼?”
“嗯。”
陈拙看了他一眼:“郑爷爷,您听谁说的?”
“嗨,还能是谁。”
郑宝田摆了摆手:
“前几天公社的程老总来黑瞎子沟转悠,跟我唠了几句。”
“说是上头有任务,想让咱们这边的人帮忙弄点啥东西。”
“具体是啥,他没细说。”
“就说到时候开会再讲。”
陈拙点了点头,没吱声。
程柏川是公社的后勤,他既然提前透了风,说明这事儿八成跟上头的任务有关。
至于具体是啥任务,到了公社就知道了。
……
牛车晃晃悠悠在路上走着。
太阳升到了半空,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等到了镇上公社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钟了。
公社就在镇子的主街上。
赵福禄把牛车停在门口,几个人跳下车。
“虎子,顾队长。”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陈拙认得他,是公社的干事,姓李。
“李同志。”
顾水生跟他点了点头:“徐书记在不?”
“在呢,在呢。”
李干事笑着说:“书记早就等着你们了。”
“跟我来吧。”
他领着几个人,穿过院子,往后头的办公室走。
……
公社书记办公室在最里头。
门虚掩着,李干事上前敲了敲。
“徐书记,马坡屯的同志们到了。”
“进来。”
里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李干事推开门,让几个人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着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还有几幅标语。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那就是徐书记。
他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精神头不错,眼睛炯炯有神。
“来了?”
徐书记站起身,笑着招呼:
“快坐,快坐。”
“小李,去倒几杯水来。”
“好嘞。”
李干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顾水生、陈拙、刘长海几个人在椅子上坐下。
郑宝田年纪大,徐书记特意给他让了个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坐着舒坦。
“顾队长,这回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徐书记开口道:
“这事儿急,本来想让人去屯子里通知,又怕说不清楚。”
“干脆把你们请来,当面商量。”
“徐书记客气了。”
顾水生说:
“为公社办事,应该的。”
徐书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拙身上。
“陈拙同志。”
他笑着说:
“你的名字,我可是早就听说了。”
“地质队的张队长,还有矿区的王主任,都跟我夸过你。”
“说你小伙子有本事,能吃苦,是个干大事的料。”
陈拙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
“徐书记过奖了。”
“都是大伙儿帮衬,我就是跑跑腿、出出力。”
“坐下,坐下。”
徐书记摆了摆手:
“咱们今儿个是商量事儿,不是开表彰会。”
“不用客气。”
陈拙重新坐下。
这时候,李干事端着几个搪瓷缸子进来,给每人倒了杯热水。
徐书记端起缸子,抿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行了,咱们说正事儿。”
他放下缸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回请你们来,主要是两件事儿。”
“一件是造船的事儿,另一件是去对岸的任务。”
“先说第二件。”
他顿了顿,看着几个人:
“这回去对岸捕鱼,不光是为了弄点海货回来。”
“还有一个特别的任务。”
“啥任务?”
顾水生问道。
徐书记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
“上头下了指示。”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让咱们想办法,弄一种东西。”
“叫‘角鲨烯’。”
“角鲨烯?”
顾水生愣了一下,满脸困惑:
“那是啥玩意儿?”
刘长海、刘明涛、刘亮涛几个人也是一头雾水。
郑宝田更是直接摇头:“没听说过。”
徐书记笑了笑:
“这玩意儿,一般人确实没听说过。”
“但它可是好东西。”
“大好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地图上的一片海域:
“你们知道,咱们国家这几年,一直在搞工业建设。”
“造飞机、造坦克、造机器……”
“这些东西,都离不开润滑油。”
“尤其是高空飞行的喷气式战斗机。”
“咱们的战斗机飞得高、飞得快。”
“但高空的温度低,零下几十度。”
“普通的润滑油,到了那温度,早就冻成冰疙瘩了。”
“机器一转,就得卡壳。”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人:
“角鲨烯这玩意儿,凝固点特别低。”
“零下几十度都冻不住。”
“是高空喷气式战斗机、精密液压系统的关键润滑添加剂。”
“没有它,飞机就飞不了高空。”
顾水生听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么说,这东西跟国防有关?”
“没错。”
徐书记点了点头:
“所以上头才下了指示,让咱们想办法弄。”
“弄得越多越好。”
刘长海在旁边开口了:
“徐书记,这角鲨烯,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从鱼里头来。”
徐书记说:
“一种叫‘姥鲨’的大鱼。”
“姥鲨?”
刘长海愣了一下:
“那是啥鱼?”
徐书记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又掏出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头印着一条巨大的鱼。
“就是这种。”
他把照片递给刘长海:
“姥鲨,也叫‘象鲨’。”
“是世界上第二大的鱼,仅次于鲸鲨。”
“体长能到八到十米,跟一辆卡车差不多长。”
刘长海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的鱼,嘴巴张得老大,像是要把整个海面都吞下去。
“这鱼……”
他咂了咂嘴:
“个头可真不小。”
“是不小。”
徐书记说:“但这鱼性子温顺,不咬人。”
“它主要吃浮游生物,跟鲸鱼差不多。”
“四月份正是浮游生物爆发的时候,姥鲨会浮上水面进食。”
“这时候捕它,相对容易些。”
刘明涛凑过来看了看照片,问道:
“徐书记,这鱼的角鲨烯,在哪个部位?”
“肝脏。”
徐书记说:“姥鲨的肝脏特别大,占身体的四分之一。”
“剖开肚子,能流出成吨的油状物。”
“那油状物里头,就含有角鲨烯。”
刘长海听了,眉头皱了起来。
“徐书记,我打了一辈子渔,啥鱼都见过。”
“可这姥鲨……”
他摇了摇头:
“我还真没捞着过。”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去过深海。”
徐书记说:
“这种鱼,一般在深海活动。”
“咱们这边的近海,见不着。”
“四月份的时候,姥鲨会顺着暖流北上,到浅海觅食。”
“这时候去,有机会碰上。”
陈拙一直没吱声,静静地听着。
他心里头,其实知道些姥鲨的事儿。
上辈子看过纪录片,知道这种鱼长啥样、习性如何。
体长八到十米,游动缓慢,背鳍露出水面的时候,像一面黑色的三角帆。
捕猎它们不像捕鲸那么惨烈,更像是在“收割”巨大的浮木。
但这些话,他没急着说。
“……所以这回去对岸。”
徐书记继续说道:
“不光是捕鱼、弄海货。”
“还得留意着,看能不能碰上姥鲨。”
“要是能弄到角鲨烯,那可是大功一件。”
他看向陈拙:
“陈拙同志,你觉得呢?”
陈拙这才开口:“徐书记,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姥鲨,个头那么大。”
“咱们要是真碰上了,用啥法子捕?”
“普通的渔网,怕是兜不住。”
徐书记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也跟上头请示过了。”
“上头的意思是,可以用鱼叉、用绳索。”
“姥鲨游得慢,只要能靠近,就有办法对付。”
“关键是得有足够大的船,能扛得住它的挣扎。”
他话锋一转:
“所以,这就说到第一件事儿了。”
“造船。”
顾水生接话道:
“徐书记,造船的事儿,我们昨儿晚上商量过了。”
“刘大爷有经验,说得造那种‘老牛槽’。”
“平底、方头、厚板,能扛流冰。”
“老牛槽?”
徐书记来了兴趣:
“刘师傅,你给说说。”
刘长海看着徐书记,连连摆手:
“书记,俺嘴笨说不来,你让虎子说,昨天我都告诉他了。”
“那行,虎子你来。”
陈拙也不含糊,脑子里回忆了下昨天的记下来的东西,开口复述。
船型特点、材料需求、工序流程……
讲得有条有理,一点都不含糊。
徐书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刘师傅,你这手艺,可真是门儿清啊。”
他感慨道:“有你在,这船肯定能造好。”
“徐书记过奖了。”
刘长海摆了摆手:
“我就是打渔出身,懂点皮毛。”
“真要造船,还得找专门的掌尺师傅。”
“掌尺师傅?”
徐书记问道:
“就是老木匠?”
“对。”
刘长海点了点头:
“造船可不是随便找几个人就能干的。”
“得有手艺的老木匠掌尺。”
“杀板、烘弯、拼装、打钉、捻缝……”
“一道道工序,哪道都马虎不得。”
徐书记沉吟了一下:
“这老木匠,上哪儿找?”
陈拙开口道:
“徐书记,我听说柳条沟子那边有个老木匠,以前给人造过船。”
“可以去打听打听。”
“柳条沟子?”
徐书记想了想:
“那边我认识人。”
“回头我让人去问问。”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纸上记了几笔。
“材料的事儿呢?”
他又问道:
“木头、松香、麻、猪血……这些都好弄不?”
“木头得去林场要。”
顾水生说:
“老牛槽的船底,得用整根原木。”
“直径五十厘米以上,长度七八米。”
“这种木头,只有深山里的百年老松才够格。”
“得找林场帮忙。”
“林场那边,我去协调。”
徐书记说:
“这是为国家办事,他们不会不帮忙的。”
“松香呢?”
“松香好弄。”
刘长海说:
“咱们这边松树多,割几棵老松树的树脂,熬一熬就成。”
“这活儿,发动屯子里的人干就行。”
“麻呢?”
“麻也好弄。”
“咱们屯子里的婆娘们会搓麻筋。”
“这活儿不难,就是费功夫。”
“至于猪血……既然是为国家做贡献,这个时候,生产队杀几头猪也不是不成。”
徐书记点了点头,把这些都记下来。
“还有一样。”
刘长海又说:
“船要想在冰排里扛得住撞,光靠木头不成。”
“船头、船舷,最好能包一层铁皮。”
“铁皮?”
徐书记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铁皮。”
刘长海说:
“薄铁皮就成,不用太厚。”
“包在船头、船舷上,撞上冰排的时候,能挡一挡。”
“不然光是木头,撞几下就散架了。”
徐书记沉默了一下。
铁皮这东西,可不好弄。
这年头,钢铁资源紧缺得很。
一个农村公社,根本没有那个级别的物资调拨权。
“这事儿……”
他斟酌着说:
“有点难办。”
“不过……”
“这回去对岸,是为了弄角鲨烯。”
“这是国防任务,分量不一样。”
“我给你们开一封介绍信。”
“你们拿着信,去省城钢厂走一趟,跟他们说明情况,看能不能调拨点铁皮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边上,从里头翻出一张空白的介绍信纸。
“这介绍信,盖的是公社的章。”
他一边写一边说:
“再加上你跟以前跟宋副厂长的交情,应该能办成。”
宋伟业虽然不是省城钢厂的人,但却是和省城钢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陈拙接过介绍信,看了看。
落款是“红旗人民公社”,盖着一个红彤彤的公章。
“徐书记,麻烦您了。”
陈拙把介绍信折好,揣进怀里。
“麻烦啥。”
徐书记摆了摆手:
“这是为公家办事,应该的,说起来,还是我们麻烦你们呢。”
他重新坐下,看着几个人:
“造船的事儿,就这么定了。”
“木头找林场要,松香自个儿熬,麻让婆娘们搓,猪血让生产队出。”
“铁皮的事儿,让陈拙同志去省城想办法。”
“掌尺师傅,我让人去柳条沟子找。”
“大伙儿分头行动,争取早点把船造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
“这回要是去对岸收获大,公社不会亏待你们。”
“除了给马坡屯更多的分成比例,还有别的好处。”
“啥好处?”
顾水生来了精神。
“机器。”
徐书记笑着说:
“图们市省城钢厂那边,有一批淘汰下来的旧机器。”
“虽然是旧的,但还能用。”
“要是这回任务完成得好,我去跟上头申请,给你们马坡屯弄几台回来。”
顾水生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机器?”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啥机器?”
“具体啥机器,我还不清楚。”
徐书记说:
“但肯定是好东西。”
“钢厂淘汰下来的,能差到哪儿去?”
顾水生激动得直搓手。
机器啊。
这年头,哪个屯子不想要机器?
有了机器,干啥都方便。
磨面、脱粒、抽水……
一台机器,能顶十几个壮劳力。
“徐书记,您放心!”
他一拍大腿,大声说:“这回的任务,我们马坡屯一定完成!”
“完成得漂漂亮亮的!”
徐书记笑着点了点头:“行,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他站起身,跟几个人一一握手:“今儿个就先这样。”
“回去好好准备,有啥困难随时来找我。”
“陈拙同志,介绍信你收好了。”
“等船造得差不多了,你就动身去省城。”
“铁皮的事儿,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徐书记。”
陈拙把怀里的介绍信又摸了摸:“这事儿,我一定办妥。”
……
从公社书记办公室出来,几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虎子。”
顾水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回可是大机会啊。”
“要是真能弄到角鲨烯,咱们马坡屯可就出名了。”
“是啊。”
郑宝田也点了点头:“这事儿办好了,往后公社有啥好事儿,肯定先想着咱们。”
陈拙笑了笑,没说啥。
他心里头琢磨着另一件事儿。
去省城钢厂的事儿,得抓紧办。
造船需要铁皮,没有铁皮,船就不结实。
不结实的船,到了冰排里头,那就是送命。
“顾叔,郑爷爷。”
他开口道:“造船的事儿,你们先张罗着。”
“我过两天就去省城,把铁皮的事儿落实了。”
“成。”
顾水生点了点头:“你放心去。”
“屯子里的事儿,有我们看着呢。”
刘长海在旁边插了一嘴:
“虎子,去省城的时候,顺便打听打听。”
“有没有那种厚一点的铁皮,能做船锚用的。”
“船锚?”
陈拙愣了一下。
“对,船锚。”
刘长海说:
“老牛槽在冰排里走,有时候得停下来。”
“这时候就得下锚,把船固定住。”
“没有锚,船会被冰排推着走,控制不住。”
陈拙点了点头,把这事儿记在心里。
“成,我去的时候问问。”
几个人又唠了几句,这才出了公社大院。
赵福禄还在门口等着,牛车停在原地没动。
“走吧,回去了。”
顾水生招呼着大伙儿上车。
陈拙跳上车辕,在赵福禄旁边坐下。
赵福禄一扬鞭子,老牛哞了一声,拉着车慢悠悠地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