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一看。
是王如四老支书。
他拄着根木拐杖,慢慢地走了过来。
“四叔。”
有人赶紧让出一条道:
“您来了。”
王如四走到人群中间,扫了一眼众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黄二嫂身上。
“咋回事儿?”
他问:
“你又在叽歪啥?”
黄二嫂低下头,不敢吱声。
旁边有人把刚才的事儿学了一遍。
王如四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黄老二家的。”
他冷哼一声:
“你是吃太饱了,才会叽歪这些话。”
“今儿个大食堂的饭菜,没你的份儿了。”
“省得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找事儿。”
黄二嫂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四叔,我……”
她张了张嘴,想尝试狡辩几句。
王如四却不给她机会。
他转过头,往人群外头看了一眼。
“黄老二!”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人群外头,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缩着脖子往这边看。
听见喊声,他哆嗦了一下,赶紧小跑过来。
“四……四叔,啥事儿?”
“管好你媳妇!”
王如四瞪了他一眼:
“别让她在外头胡咧咧。”
“今儿个说虎子家,明儿个说张三家。”
“再这么下去,整个屯子都让她给搅和了。”
黄老二连连点头:
“是是是,四叔,我回去说她。”
“说她没用。”
王如四冷哼一声:
“今儿个的饭,她别吃了。”
“饿一顿,长长记性。”
黄老二不敢反驳,只好低头应是。
王如四又往人群外头看了一眼:
“黄老头儿呢?”
“我爹……我爹在家里躺着呢。”
黄老二答道:
“前两天腰扭了,没出工。”
“回去跟你爹说。”
王如四说道:
“让他管好自己的儿媳妇。”
“屯子里的事儿够多了,别整天搞事,这不是尽瞎添乱吗。”
黄老二连连点头。
他一把拉住黄二嫂的胳膊:
“走,回家。”
黄二嫂还想说啥,被他一把拽走了。
……
人群渐渐散了。
王如四走到徐淑芬跟前,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
“曼殊有了?”
“嗯,有了。”
徐淑芬答道:
“今儿个刚去镇上医院检查的。”
“大夫说,一个多月了。”
“好事儿啊。”
王如四捋了捋胡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虎子那小子,要当爹了。”
“可不是嘛。”
何翠凤老太太在旁边笑眯眯的:
“四叔,等孩子生下来,请您喝满月酒。”
“那敢情好。”
王如四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一定来。”
他又看了看林曼殊:
“曼殊啊,头三个月要紧。”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咱们屯子里的人,不会让你受委屈。”
林曼殊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谢谢四爷爷。”
“谢啥?”
王如四摆摆手:
“虎子为咱们屯子做了那么多事儿,这点忙算啥?”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大食堂的方向走:
“行了,你们也去吃饭吧。”
“今儿个大食堂做的是炖白菜粉条,还不错。”
徐淑芬应了一声。
等王如四走远了,她才转头对赵福禄说:
“福禄啊,今儿个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赵福禄摆摆手:
“四大娘,您客气了。”
“对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徐淑芬跟前:
“刚才那事儿,您别往心里去。”
“黄老二媳妇那张嘴,屯子里谁不知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理她干啥?”
徐淑芬“嗯”了一声。
“行了,我先把车赶回去。”
赵福禄跳上车辕子:
“你们赶紧回家吧,可别着凉受惊喽。”
“谢谢福禄叔。”
林曼殊道了声谢。
赵福禄摆摆手,赶着牛车走了。
众人散去,往大食堂的方向走。
赵福禄赶着牛车走远了,“吱呀吱呀”的声响渐渐听不见了。
徐淑芬扶着林曼殊,何翠凤老太太和林松鹤跟在后头,一家人慢慢往院子里走。
“曼殊,走慢点。”
何翠凤老太太在后头叮嘱:
“别着急,当心脚底下。”
“知道了,奶。”
林曼殊应了一声,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她低着头,一只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
刚才黄二嫂那番话,虽说被徐淑芬怼了回去,可多少还是让她心里头有些不舒坦。
“曼殊。”
徐淑芬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开口说道:
“别把那婆娘的话往心里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那张破嘴,屯子里谁不知道?”
“嗯。”
林曼殊点了点头。
“咱不理她。”
徐淑芬又说:
“往后你就安心养着,啥都别想。”
“有啥事儿,有娘呢。”
林曼殊听着,心里头暖暖的。
“谢谢娘。”
“谢啥?”
徐淑芬白了她一眼:
“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
……
一家人刚走到院门口。
身后远远传来一阵吵嚷声。
“你松手!”
“你给我老实点!”
是黄老二和黄二嫂。
徐淑芬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黄老二正拽着黄二嫂的胳膊,两口子一边走一边吵,你推我搡的,跟两只斗鸡似的。
黄二嫂挺着肚子,一边挣扎一边骂:
“你拽我干啥?”
“凭啥不让我说话?”
“我说错了吗?”
黄老二涨红着脸,压低声音:
“你给我消停点!”
“刚才丢人丢得还不够?”
“非得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笑话?”
黄二嫂不依不饶:
“我咋丢人了?”
“我就说了几句大实话,咋了?”
“老陈家有啥了不起的?”
“不就是……”
“你给我闭嘴!”
黄老二一把捂住她的嘴,硬拉着她往自家院子走。
黄二嫂在他手底下“呜呜”地叫,两只胳膊乱挥。
徐淑芬看了两眼,懒得再看。
“走吧。”
她转过身,扶着林曼殊进了院子。
“别管那两口子。”
“天天吵吵,也不嫌烦。”
院门关上了。
外头的吵闹声被隔在了门外。
……
黄家院子里。
黄老二好不容易把黄二嫂拽进了屋。
他把门一关,转过身来,喘着粗气:
“你能不能消停点?”
“刚才在外头丢人丢得还不够?”
“非得让全屯子的人都戳咱们脊梁骨?”
黄二嫂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溜圆:
“我咋丢人了?”
“是他们老陈家仗势欺人在先!”
“我就说了几句话,咋了?”
“你说的那叫几句话?”
黄老二气得直跺脚: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人家虎子媳妇怀不上孩子。”
“结果呢?”
“人家当场就说怀上了。”
“这下可好,打脸打得啪啪响。”
“还有四叔……”
他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
“四叔都发话了,不让你吃大食堂的饭。”
“这回你满意了?”
黄二嫂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不吃就不吃。”
“稀罕呢?”
“大食堂那饭,能有啥好的?”
“棒子面窝头,炖白菜粉条,天天吃都吃腻了。”
“你……”
黄老二被她这话噎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好。
他媳妇这张嘴,是真能说。
“行行行。”
他摆摆手:
“你能耐,你厉害。”
“今儿个的饭你别吃了,饿着吧。”
“我去大食堂吃。”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黄二嫂在后头喊:
“你给我回来!”
黄老二没理她,推开门就走了。
黄二嫂气得直跺脚。
她追到门口,冲着黄老二的背影骂:
“黄老二,你个没良心的!”
“你媳妇在家饿着,你自个儿跑去吃饭?”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黄老二头也不回,脚步更快了。
黄二嫂骂了几句,见他不搭理,气得一甩袖子,回了屋。
“呸!”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
“啥玩意儿。”
“一天天的,就知道窝里横。”
她一边骂,一边往炕上爬。
刚爬上去,屁股还没坐稳呢,忽然想起了刚才在屯口看到的那一幕。
林曼殊被徐淑芬扶着,何翠凤老太太和林松鹤跟在后头。
一家人围着她,跟护着个宝贝疙瘩似的。
还有林曼殊那张脸。
白净净的,水灵灵的,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再想想自个儿……
黄二嫂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
粗糙,黝黑,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再看看自个儿的肚子。
怀头一个的时候,她也年轻过,也水灵过。
可这些年生孩子、干农活、操持家务,把她熬成了啥样?
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皮肤粗得跟树皮似的。
她想起徐淑芬刚才说的话——
“我家曼殊今儿个去镇上医院检查,大夫说了,有了。”
镇上医院。
坐牛车去的。
一家子人陪着。
黄二嫂越想越气,越想越酸。
凭啥?
凭啥林曼殊刚怀上,就能去镇上医院检查?
还坐牛车去的?
一大家子人陪着?
正想着。
黄老二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
“给你。”
他把碗往炕桌上一放:
“大食堂的饭,我给你端回来了。”
黄二嫂瞥了一眼那碗。
里头是半碗棒子面粥,上头搁着两块咸菜疙瘩。
“就这?”
她撇了撇嘴:
“你自个儿吃啥了?”
“我把自个的分你一半,你以为大食堂那些人能给你留?”
黄老二在炕沿上坐下:
“大食堂今儿个就这个。”
“炖白菜粉条没了,就剩棒子面粥。”
黄二嫂没吱声,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不烫,温吞吞的,喝下去肚子里稍微舒坦了点。
可她心里头那股子气,还是没消。
“黄老二。”
她放下碗,盯着自个儿男人:
“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我也要去镇上医院。”
“啥?”
黄老二愣了一下:
“去医院干啥?”
“检查身子啊。”
黄二嫂理直气壮地说:
“人家林曼殊刚怀上,就能去医院检查。”
“我都怀五个了,咋就不能去?”
“你……”
黄老二被她这话说得一愣。
他看着自家媳妇,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没好气地说:
“去医院检查?”
“检查啥?”
“你这胎都四五个月了,稳当着呢,检查个啥?”
“咋就不能检查了?”
黄二嫂不依不饶:
“万一有啥毛病呢?”
“万一孩子有啥问题呢?”
“你就不担心?”
“我担心个屁。”
黄老二翻了个白眼:
“前头都是这么过来的,哪个有问题了?”
“去医院不花钱啊?”
“挂号费、检查费、车马费,加一块儿得多少?”
“咱家那点钱票,够折腾几回的?”
“那人家老陈家咋就舍得?”
黄二嫂反问道:
“人家林曼殊头一回怀孕,人家咋就能去医院?”
“人家那是人家。”
黄老二瞪了她一眼:
“人家老陈家啥条件?”
“虎子那小子,一年到头上山下水的,挣了多少东西?”
“咱家呢?”
“就指着地里那点庄稼,能跟人家比?”
“再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老陈家也是傻。”
“为了肚子里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种,就跑医院去。”
“至于么?”
“万一是个丫头片子呢?”
“那钱不是白花了?”
这话一出。
黄二嫂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说啥?”
她瞪着黄老二:
“你啥意思?”
“我就是说……”
黄老二还没说完,黄二嫂就炸了。
“你啥意思?”
她一把推开黄老二:
“我肚子里这个要是个闺女,你是不是也不看重?”
“你是不是也觉得白花钱?”
“我……我没那么说……”
黄老二被她这一闹,有些慌了:
“你别瞎扯……”
“我咋瞎扯了?”
黄二嫂越说越气:
“你刚才说的啥?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种?万一是丫头片子?”
“你眼里就只有儿子?”
“闺女就不是你的种了?”
“我……”
黄老二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咋解释。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自家媳妇会往这儿扯。
“你……你别激动……”
他想上前拉黄二嫂的胳膊: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碰我!”
黄二嫂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心里头就是这么想的!”
“我给你生了两个儿子,你就觉得我只能生儿子?”
“万一这回是个闺女,你是不是就不要了?”
“我啥时候说不要了?”
黄老二急了:
“你别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
黄二嫂的声音越来越尖:
“是你先说的!”
“你说人家老陈家傻,为了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种跑医院!”
“你心里头就是重男轻女!”
“你就是看不上闺女!”
两口子越吵越凶,你一句我一句的,跟吵架打仗似的。
黄老二被骂得受不了了,也火了:
“行行行!”
他一拍炕沿:
“你能耐,你有理!”
“我说啥都是错的!”
“你爱咋咋地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站住!”
黄二嫂在后头喊:
“你给我……哎哟!”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捂住了肚子。
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咋了?”
黄老二回过头,看见她的样子,愣住了:
“你咋了?”
“肚……肚子疼……”
黄二嫂弯着腰,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疼……”
“疼?”
黄老二慌了:
“咋回事儿?”
“是不是……是不是动了胎气?”
黄二嫂没吱声,只是“哎哟哎哟”地叫。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滴。
“坏了坏了……”
黄老二急得团团转:
“你别动,你别动……”
“我去叫人……”
他撒腿就往外跑。
“王大爷!王大爷!”
他一边跑一边喊:
“快来人啊!”
“俺媳妇动胎气了!”
……
红旗林场。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陈拙就起了。
他收拾好东西,把那群鸭子从鸭棚里赶出来,清点了一遍。
八十三只,一只没少。
这些天,他带着鸭子把红松林清理了个遍。
草爬子被鸭子啄得干干净净,林场的工人们终于敢进林子干活了。
“陈同志,这就要走了?”
孙来富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不舍:
“再住两天呗?”
“不了,孙科员。”
陈拙摇了摇头:
“这离家也好几天了,想的荒,得赶紧回去了。”
“那……”
孙来富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
“这是林场给你的酬劳。”
“二十块钱,还有些粮票。”
“你收着。”
“这太多了。”
陈拙摆摆手:
“用不着这么多。”
“不多不多。”
孙来富把票子往陈拙手里一塞:
“你这回可帮了咱们大忙了。”
“要不是你,咱们林场的工人还不知道啥时候才敢进林子干活呢。”
“这点钱,是咱们林场的一点心意。”
“你可别推辞了。”
陈拙见他态度诚恳,也就不再推辞,把票子收进了兜里。
“对了。”
孙来富又说:
“那头獾子,你打算咋处理?”
“带走。”
陈拙说道:
“回去用来熬油。”
孙来富“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行,那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
陈拙摆摆手:
“孙科员,您回去忙吧。”
“我自个儿走就成。”
他赶着自己带来的鸭子,扛着那个装獾子的铁笼子,往林场大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有几个工人正站在那儿。
“陈同志,走了?”
“嗯,回去了。”
“往后有空再来啊。”
“一定。”
陈拙冲他们点了点头,赶着鸭子出了林场大门。
……
从林场回马坡屯,好几十里路。
陈拙赶着鸭子,走走停停。
一路上,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归心似箭。
也不知道家里头咋样了。
曼殊咋样了。
他走得急,鸭子们也跟着走得急。
“嘎嘎嘎——”
叫声在山路上回荡。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偏西。
等陈拙赶着鸭子回到马坡屯地界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他先把鸭子赶回了天坑,安顿好了,这才往家里走。
肩上扛着那个装獾子的铁笼子,怀里揣着那包乌灵参,还有剩下的蚁酸水,至于蚂蚁团子则是被他放在背后的背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