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甸甸的,走起路来有些费劲。
但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快到家了。
……
老陈家的院门口。
徐淑芬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衣裳。
搪瓷盆里泡着几件旧棉袄,她正拿着棒槌“梆梆梆”地捶着。
“娘!”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徐淑芬抬起头,往院门口看去。
就见陈拙扛着个铁笼子,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
“虎子?”
她放下棒槌,站起身来: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陈拙走到院门口,把铁笼子往地上放:
“娘,林场的事儿办完了。”
“完了就好。”
徐淑芬往他身后看了看:
“就你一个人?”
“嗯。”
陈拙点了点头:
“鸭子送回天坑了。”
“对了,娘。”
他的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曼殊呢?”
“在屋里呢。”
徐淑芬往里屋努了努嘴:
“正歇着呢。”
陈拙应了一声,拎起铁笼子就往院子里走。
刚走两步,徐淑芬叫住了他。
“虎子。”
“咋了?”
“有个事儿……”
徐淑芬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等你进屋,让曼殊跟你说。”
陈拙愣了一下。
他看着自家老娘那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头有些纳闷。
啥事儿?
非得让曼殊跟他说?
他没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屋走。
……
里屋。
林曼殊正靠在被垛上,手里拿着本书在看。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陈大哥?”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陈拙走到炕边,在炕沿上坐下:
“林场的事儿办完了。”
他看着林曼殊,上下打量了一番。
几天不见,她好像瘦了一些。
脸色也有点白。
“曼殊,你咋了?”
他皱起眉头:
“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林曼殊摇了摇头,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我没生病。”
“那是咋了?”
陈拙有些着急:
“是不是哪儿不舒坦?”
“你跟我说说。”
林曼殊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我……我有了。”
“啥?”
陈拙愣住了。
他看着林曼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啥?”
“我有了。”
林曼殊抬起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前几天去镇上医院检查的。”
“大夫说,有一个多月了。”
陈拙愣愣地看着她。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
“有……有了?”
“真的?”
“真的。”
林曼殊点了点头。
陈拙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但很快,陈拙看着林曼殊的样子,眉头不由得一皱。
“曼殊。”
他拉住林曼殊的手:
“身子咋样?”
“难不难受?”
“有没有啥不舒坦的地方?”
林曼殊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
“不难受。”
她摇了摇头:
“就是前几天有点恶心,吃不下东西。”
“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
陈拙松了口气。
“往后你就好好养着。”
“重活别做,家里有我。”
“而且我想好了,要是个闺女,就叫棉棉。”
“棉棉?”
林曼殊愣了一下:
“咋叫这名儿?”
“棉花的棉。”
陈拙笑了笑:
“软乎乎的,暖和。”
“咱们闺女往后肯定也是软乎乎的,香香甜甜的。”
“叫棉棉,正合适。”
林曼殊听了,忍不住笑了。
可笑着笑着,她又嘟起了嘴。
“陈大哥。”
她假装不高兴地瞪了陈拙一眼:
“你咋就知道是闺女?”
“万一是个男孩子呢?”
“男孩子啊……”
陈拙咂摸了一下嘴:
“还是闺女好。”
“闺女咋好了?”
“闺女香香软软的。”
陈拙一本正经地说:
“儿子调皮捣蛋。”
“半大不小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跟你玩打仗游戏。”
“拿根木头棍子,嘴里喊着‘嘣嘣嘣’,说长大了要当兵崩了你。”
“这种糟心儿子,谁受得了?”
林曼殊:“……”
这能是亲爹吗?
林曼殊忍不住有些怀疑,真有这种儿子吗?
......
陈拙和林曼殊在炕上靠了一会儿。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传来何翠凤老太太和徐淑芬说话的声音,还有林松鹤老爷子低沉的咳嗽。
“对了,陈大哥。”
林曼殊忽然想起了什么,从陈拙怀里直起身子:
“今儿个去医院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细说呢。”
“啥事儿?”
陈拙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
“是郭师傅帮的忙。”
林曼殊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就是上回你去镇医院,帮老姑送石蜜的那个制剂房的老药工。”
“郭守一郭师傅?”
陈拙点了点头,他对这位师傅也熟悉。
上次去医院看老姑,郭师傅还拉着他说要收购药材的事。
“对,就是他。”
林曼殊说道:
“今儿个娘带我去镇医院检查,碰上郭师傅的徒弟了。”
“人家认识咱娘,一听说我的事,就热情的把我们带到他师傅那,说能帮忙介绍。”
“等见了人,果然他就领着咱们去找了妇产科的关医生。”
“关医生?”
“嗯,叫关素云。”
林曼殊点了点头:
“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说话和气,检查得也仔细。”
“她说我这胎怀相挺好,就是头三个月要注意,别干重活儿,别动气。”
“还嘱咐了一堆要忌口的东西。”
说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喏,都写在这儿了。”
陈拙接过来看了看。
那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些注意事项。
不能吃寒凉的东西,不能提重物,不能长时间站着,不能……
“这关医生,还挺负责。”
陈拙把纸叠好,揣进怀里:
“改天一定得去谢谢人家。”
“还有郭师傅呢。”
林曼殊说道:
“要不是他帮忙引荐,咱们还不知道能不能碰上这样的好医生呢。”
“行。”
陈拙点了点头:
“那也别等往后了,明儿个我就去趟医院。”
“带点啥去?”
林曼殊问道。
陈拙想了想,目光落在门口那个铁笼子上。
笼子里头,那只狗獾正缩成一团,时不时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呜”声。
“獾子油。”
他说道:
“郭师傅是老药工,肯定识货。”
“还有乌灵参,从林场带回来的那几根。”
“这玩意儿镇静安神,治心悸失眠,是个好东西。”
“送他一根,权当谢礼。”
林曼殊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那今晚你得熬油了?”
“嗯。”
陈拙站起身,往外走:
“趁着天还没全黑,把獾子收拾了。”
“熬一宿,明儿个一早就能用。”
……
当天晚上。
陈拙在自家院子里忙活了大半夜。
杀獾、放血、剥皮、取脂。
这活儿他干惯了,手法利落。
獾子油得用文火慢熬。
他在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底下架着柴火,锅里放着獾子的脂肪块儿。
火苗子舔着锅底,油脂慢慢融化,发出“滋滋”的响声。
一股子腥膻的味道往外飘,呛得人直皱眉。
“虎子,咋还不睡?”
徐淑芬从屋里探出头来。
“熬獾子油呢。”
陈拙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根木棍,慢慢搅动着锅里的油脂:
“娘,您先睡,不用管我。”
“你媳妇儿呢?”
“睡了。”
陈拙说道:
“她身子重,我让她早点歇着了。”
徐淑芬听了,点点头。
“行,那你忙着。”
她说道:
“别熬太晚,仔细累着。”
“知道了,娘。”
……
熬了大半宿。
等油脂全部化开,杂质沉到锅底,陈拙才把火撤了。
他把油滤了一遍,装进一个洗干净的搪瓷罐子里。
新鲜的獾子油呈淡黄色,透亮得很,闻着有股淡淡的腥味儿。
这玩意儿和蝮蛇膏一样,都是治烫伤、冻疮的好手。
说珍贵也没多珍贵,可寻常人一时半会也还真难找到。
收拾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陈拙回屋眯了一会儿。
等日头升起来,他就拎着东西出了门。
……
镇医院。
这会儿还早,门诊大厅里人不算多。
陈拙穿过走廊,直奔制剂房。
推开门,一股子草药味儿扑面而来。
苦涩的、辛辣的、清香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打喷嚏。
屋里头摆着几排木头架子,上头码放着大大小小的药罐子、药匣子。
墙角堆着几麻袋草药,有的已经开封,有的还扎着口。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正蹲在地上,拿着杆秤称药材。
他穿着件半旧的白大褂,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黝黑的胳膊。
“同志。”
陈拙走上前,问道:
“郭师傅在不?”
那年轻后生抬起头,眼神一下就亮了。
“陈拙,陈同志?”
“对,你还记得我?”
陈拙笑呵呵的,林舒曼说就是这位同志帮的她们。
“那可不,上回来我们这借火化石蜜的,我师傅可夸着你呢。”
“哈哈,那是郭师傅客气”
陈拙笑了笑,往里面瞅了瞅。
“对了,你师父呢,不在?”
“陈同志你来的不巧。”
郭守一的徒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师父这会儿不在,刚才被院长叫去开会了。”
“开会?”
陈拙点点头,下意识地问道:
“啥会?”
“说是药材收购的事儿。”
郭守一徒弟四处看了看,见没人,这才压低声音,凑到陈拙跟前:
“最近供销社送来的药材,品相不咋地。”
“好些个都是陈年货,有的还发了霉。”
“院长正发愁呢,把师父叫去想办法,但这事,我师傅他也愁,没辙。”
陈拙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年头,药材紧缺,供销社收上来的东西良莠不齐,也是常事儿。
“那我等着?”
“不知道得等多久呢。”
郭守一徒弟摇了摇头:
“要不这样,你先去找关医生吧。”
“我估摸着,你今天来是要来找她吧?”
他朝陈拙眨了眨眼,一副我懂的表情。
“你要是有啥事儿,先去找她也成。”
“等师父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
陈拙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那关医生在哪儿?”
“妇产科。”
那年轻后生往外头一指:
“二楼,东边哪里。”
“门口挂着牌子呢,上去了一眼就能瞅见。”
“谢了。”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拎着东西往外走。
……
与此同时。
院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三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旧办公桌边上,个个眉头紧锁。
院长姓周,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
他手里捏着根烟,吧嗒吧嗒抽着,脸上的愁容遮都遮不住。
“老郭,你说咋整?”
周院长弹了弹烟灰,看向坐在对面的郭守一:
“供销社那边送来的药材,十成里头有三成不能用。”
“不是发霉就是生虫,连炮制都没法炮制。”
“可咱们医院的药不能断啊。”
“眼瞅着春天了,感冒发烧的、跌打损伤的,都得用药。”
“这可咋办?”
郭守一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缸子里泡着几片枸杞和黄芪。
“周院长。”
他想了想,斟酌了话语。
“我倒是有个主意。”
“啥主意?”
周院长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快说说。”
“供销社的货不行,那咱们就换个路子。”
郭守一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
“咱们县靠着长白山,周围有不少靠山吃山的屯子。”
“这些屯子里的老百姓,不少都会跑山采药。”
“他们手里头的货,可比供销社的强多了。”
“跑山的?”
周院长皱了皱眉:
“那不是倒买倒卖吗?”
“不算。”
郭守一摇了摇头:
“咱们又不找个人,找集体。”
“那些靠山的生产大队,每年都有副业任务。”
“采药材也是副业的一种。”
“咱们医院跟他们签个协议,以大队的名义收购药材。”
“这不就合规了?”
周院长听了,眼睛越来越亮。
“老郭,你这脑瓜子,咋就这么灵呢?”
他一拍大腿:
“这法子好啊!”
“以集体的名义交易,名正言顺。”
“可……”
他又皱起了眉:
“哪个屯子有这个条件?”
“有。”
郭守一说道:
“我认识一个跑山的小伙子,姓陈,叫陈拙。”
“是马坡屯的社员。”
“这小子有本事,山里头的东西门儿清。”
“上回给我送过一块石蜜,品相老好了。”
“我琢磨着,他手里头肯定还有别的好货。”
“马坡屯?”
周院长想了想:
“那屯子离咱们镇上不算远。”
“就几十里地。”
郭守一点了点头:
“要是能跟他们屯子搭上线,以后药材的事儿就不愁了。”
“行!”
周院长一拍桌子: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老郭,你帮着牵个线。”
“等那个叫陈拙的小伙子来了,让他来找我谈。”
……
妇产科。
陈拙拎着东西,顺着那年轻后生指的方向走,上了二楼。
最里面的房子上挂着块木牌子,上头写着“妇产科”三个红漆大字。
陈拙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那动静老大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你们医院到底会不会看病?”
一个粗嗓门的男人吼道:
“我媳妇儿咋成这样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咋就抽上了?”
“还翻白眼儿!还说胡话!”
“这是咋回事儿?”
紧跟着,又有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来:
“就是!你们这大夫咋当的?”
“用啥铁夹子夹俺孙子的脑袋?”
“万一夹傻了咋整?”
“你们得给个说法!”
陈拙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妇产科的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也有穿着棉袄棉裤的老百姓。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
陈拙挤进人群,往里头看去。
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被堵在墙角。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挽成一个髻,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面前站着三四个人,正指着她的鼻子骂。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头上包着块黑头巾。
她叉着腰,唾沫星子飞了一脸:
“关大夫,你说!”
“俺儿媳妇咋成这样了?”
“刚才还好好的,咋一下子就抽起来了?”
“翻白眼儿、说胡话、见人就咬!”
“这是中邪了吧?”
“是不是你们医院有脏东西?”
那女大夫正是关素云,眼下听着这话,脸色着实有些难看。
“大娘,您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老太太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俺儿媳妇进来的时候好好的,就是生孩子费劲了点。”
“你说用啥产钳帮忙,俺们也同意了。”
“结果呢?”
“孩子脑袋上夹了两个大印子,俺儿媳妇还成了这样!”
“你说,这咋办?”
关素云听着这话脑袋直发痛,但还是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大娘,产妇的情况我也和您解释过了,叫产后子痫。”
“是一种产后并发症,不是中邪。”
“产后啥?”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
“啥痫?”
“你说人话!”
“就是产后惊厥。”
关素云强忍着头痛,耐心解释:
“有些产妇生完孩子之后,身子太虚,会出现抽搐、神志不清的症状。”
“这是病,有办法治,不是啥脏东西。”
“放屁!”
老太太根本不信:
“俺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生孩子的多了去了。”
“哪个像俺儿媳妇这样?”
“翻白眼儿、说胡话、还咬人?”
“这不是鬼上身是啥?”
旁边的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这肯定是中邪了!”
“得找神婆来跳大神!”
“医院不行,赶紧拉回家!”
关素云被四周的声音吵吵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些嘈杂的声音淹没了。
就在这时。
“让让,都让让。”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来。
众人回过头,就见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年轻后生挤了进来。
他个头不矮,肩膀宽厚,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和一个搪瓷罐子。
“你谁啊?”
老太太瞪着他:
“这儿没你的事儿,一边儿去!”
陈拙没搭理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关素云身上。
“您就是关医生吧。”
他开口:
“产妇在哪儿?”
关素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你是……”
“我姓陈,马坡屯的。”
陈拙说道:
“我媳妇儿昨儿个在您这儿检查的。”
“是郭师傅介绍来的。”
关素云恍然大悟。
“哦,是你!”
她的眼睛亮了亮:
“你媳妇儿是那个姓林的姑娘?”
“对。”
陈拙点了点头,没有废话:
“产妇啥情况?”
关素云本想和你个屯子里的小伙子说了又能怎么办,但看着四周人的眼神。
想了想,又重复一遍:
“难产,用了产钳。”
“孩子生下来了,但产妇产后惊厥。”
“抽搐、神志不清、狂躁……”
“我给她用了镇静的药,但效果不太好。”
陈拙听着,眉头皱了皱。
产后子痫。
这病他听郭师傅提过。
老辈儿的接生婆管这叫“产后风”,说是生孩子时邪风入体,才会抽搐发狂。
但实际上,这是产后血压过高、身子太虚引起的。
得镇静、得安神、得补气血。
“我这儿有样东西。”
陈拙把手里的布包袱往前一递:
“乌灵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