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嫂子站在窗户根底下舍不得离开,硬是愣愣地瞅了好半天。
那一炕的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光。
鹿肉干、明太鱼干、咸鱼干……
还有那罐子五味子蜂蜜膏。
她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嘴里念念有词。
“一、二、三……”
她数了数那些肉干。
足足有……好几包。
每包少说也有一斤多。
“我滴个乖乖……”
王嫂子咽了口唾沫。
这年头,肉可是稀罕物。
供销社的猪肉,一个月才供应那么点儿,还得凭票。
好多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回荤腥。
这一麻袋的肉干鱼干,搁在外头,得换多少东西?
更别说那罐子蜂蜜膏了。
蜂蜜本来就金贵,五味子更是好药材。
这两样加在一块儿熬成膏,那可是补身子的上等货。
“这真是乡下人寄来的?不会是这两口子的托词,用来糊弄我们这些邻里呢吧……”
周校官皱了皱眉,不好和家属院里王嫂子这样的人一般见识。
他只是走出来,转身把窗户关严实了,又把窗帘拉上。
“这人……”
章惠在旁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悦:
“成天就知道打听人家的事儿。”
“往后咱们可得注意着点。”
周校官点了点头。
他看着炕上那些东西,心里头热乎乎的,又有些过意不去。
“虎子这孩子,太实在了。”
他叹了口气:
“咱们给他寄了点东西感谢帮忙,他就记在心上了。”
“这一麻袋,我都不知道他是咋弄来的。”
“可不是嘛。”
章惠坐到炕沿上,拿起一包鹿肉干看了看:
“这鹿肉干,瞅着就是好东西。”
“还有这明太鱼干、咸鱼干……”
“咱们在部队这么多年了,除了逢年过节,哪里能见到这么好的东西?”
她放下肉干,又拿起那罐五味子蜂蜜膏:
“这个更金贵。”
“五味子补气,蜂蜜润肺。”
“两样熬在一块儿,安神、止咳、补身子,啥都管。”
“我娘以前就爱吃这个,可惜那时候买不着。”
周校官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礼太重了。”
他搓了搓手:
“咱们还得想法子还回去。”
“可送啥呢?”
章惠皱起眉头:
“上回咱们寄的那些罐头、巧克力,他们估摸着还没吃完呢。”
“再寄同样的东西,也不是个事儿。而且,咱们手头也没多少了。”
“是这么个理儿。”
周校官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忽然开口:
“要不这样。”
“下个月我有任务,往北边走。”
“正好能绕道经过马坡屯那一片。”
“到时候我亲自去一趟,给虎子老弟带点东西。”
“当面送,比寄包裹实在。”
“这主意好。”
章惠眼睛一亮:
“当面见了,还能唠唠。”
“你俩也好久没见了吧?”
“可不是嘛。”
周校官点了点头:
“上回见面,还是去年的事儿了。”
“这回正好,叙叙旧。”
“那东西的事儿,就先这么定了。”
章惠把那些肉干、鱼干重新码好,用油纸包上:
“咱们现在手里也没啥多的。”
“等攒一攒,下回你去的时候一块儿带上。”
“人情这东西,得来回走动。”
“虎子送咱们这么重的礼,咱们不能白收。”
周校官“嗯”了一声。
他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头暖暖的。
这年头,能交到这么实在的朋友,不容易。
……
第二天一大早。
马坡屯。
天刚蒙蒙亮,徐淑芬就起来了。
她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子,烧了一锅热水,又把昨天剩的窝头馏上。
“曼殊,起了没?”
她往里屋喊了一嗓子。
“起了,娘。”
林曼殊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困意。
“醒了就快点收拾。”
徐淑芬催促出声:
“吃完饭,咱们就去镇上。”
“早去早回。”
“知道了。”
林曼殊应了一声。
她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有了……
真的有了吗?
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心里头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曼殊,你磨蹭啥呢?”
徐淑芬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快点,别让你福禄叔等急了。”
“来了来了。”
林曼殊赶紧下炕,胡乱洗了把脸,换上一身干净的蓝布棉袄。
等她走到外屋地的时候,一家人都已经坐在炕桌旁边了。
何翠凤老太太、徐淑芬、林松鹤。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来,曼殊,坐下吃饭。”
何翠凤老太太招呼道:
“今儿个要去镇上,多吃点,垫垫肚子。”
林曼殊在炕沿上坐下,端起一碗棒子面粥。
可那粥刚凑到嘴边,她就闻到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
胃里头一阵翻涌。
“怎么了?”
徐淑芬看见她脸色发白,赶紧问:
“又不舒服了?”
“没……没事儿……”
林曼殊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有点……不太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点。”
何翠凤老太太从盘子里拿起一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她:
“干吃窝头,不喝粥。”
“兴许能好点。”
林曼殊接过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
果然,干吃窝头比喝粥强一些,胃里没那么难受了。
吃完饭。
一家人收拾妥当,往院门口走。
赵福禄早就赶着牛车等在外头了,牛拉车稳当,这还是他出门时候特意换的。
“婶子,老太太,林先生。”
赵福禄看见他们出来,赶紧从车辕子上跳下来:
“都来了?上车吧。”
“福禄啊,这一路上要麻烦你了。”
徐淑芬客气道。
“不辛苦不辛苦。”
赵福禄摆摆手:
“顺道的事儿。”
“我今儿个本来就要去镇上拉点东西,捎带脚把你们送过去。”
他又看了看林曼殊,咧嘴笑了:
“听说是去医院瞧瞧?”
“嗯。”
徐淑芬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赵福禄是个明白人,也没追问。
他扶着何翠凤老太太上了车,又帮林松鹤和林曼殊找了个稳当的位置坐好。
“走喽!”
他吆喝了一声,挥起鞭子。
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步子,拉着车往屯子外头走。
……
从马坡屯到白河镇,路途也不算太远。
牛车走得慢,“吱呀吱呀”地响着,一路上晃晃悠悠的。
路两边是刚翻过的黑土地,还有一片片光秃秃的杨树林。
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林曼殊靠在车厢边上,看着路边的景色发呆。
“曼殊。”
何翠凤老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别紧张。”
“去医院瞧瞧,啥事儿都清楚了。”
“要是真有了,那可是大喜事儿。”
林曼殊点了点头,脸上微微泛红。
“奶,我知道。”
她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就是……有点怕。”
“怕啥?”
何翠凤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生孩子是女人的大事儿,哪个女人不得过这一关?”
“你娘当年生虎子的时候,我也在跟前儿呢。”
“折腾了一天一宿,最后母子平安。”
“你年轻,身子骨好,肯定比她顺当。”
林曼殊听着,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些。
“再说了。”
何翠凤老太太又说:
“这回去医院,就是瞧瞧。”
“听听医生咋说,该注意啥注意啥。”
“要是没有,咱们就当检查身体,要是有了,那就是个惊喜,你说对不对。”
林舒曼点了点头,思绪飘到远在林场的陈拙身上了。
……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个多时辰。
等到了白河镇医院门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到了。”
赵福禄把牛车停在医院门口的空地上:
“你们先进去,我先去忙乎下事,等忙完了就在外面等着你们。”
“回头完事儿了,你们出来找我就成了。”
“谢谢福禄叔。”
林曼殊道了声谢。
一家人下了车,往医院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有人喊。
“哎,大娘!”
徐淑芬回头一看。
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正快步往这边走。
看着有点眼熟。
“大娘,您不认得我了?”
小伙子走到跟前,咧嘴笑了:
“我是制剂房郭师傅的徒弟啊。”
“上回您来看您家那个亲戚,咱们还唠过呢。”
徐淑芬想起来了。
是那天她来医院看老姑陈虹,在制剂房门口碰见的那个小伙子。
当时那小伙子还问她是谁,她说是陈拙的娘,那小伙子就“哦”了一声,说他师傅认识陈拙。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徐淑芬点了点头:
“你是郭师傅的徒弟。”
“对对对。”
小伙子笑眯眯的:
“大娘,您今儿个又来看那个亲戚?”
“不是。”
徐淑芬说道:
“今儿个是带我儿媳妇来瞧瞧。”
她指了指林曼殊:
“这是我儿媳妇。”
“这两天身子不太舒坦,想找个大夫看看。”
小伙子的目光落在林曼殊身上。
只见这姑娘二十来岁,眉眼清秀,气质温婉,一看就是个有文化的。
“哦……”
小伙子点了点头,眼珠子一转:
“大娘,您儿媳妇这是咋不舒坦?”
“就是……”
徐淑芬压低声音:
“这两天老是恶心,吃不下东西。”
“那个……也有一阵子没来了。”
“我们寻思着,是不是……有了?”
“有了?”
小伙子眼睛一亮:
“那可是大喜事儿啊!”
他想了想,说道:
“大娘,您先别急着去挂号。”
“跟我走,我带您去找我师傅。”
“让他给您推荐个好大夫。”
“这……”
徐淑芬有些犹豫:
“这多麻烦啊……”
“不麻烦不麻烦。”
小伙子摆摆手:
“我师傅跟您家的陈同志有交情。”
“上回他来借火化石蜜,我师傅还帮了忙咧。”
“这回您来,我师傅肯定乐意帮忙。”
“走吧,跟我来。”
徐淑芬见他说得诚恳,也就不再推辞。
一家人跟着那小伙子,往医院深处走去。
……
制剂房还是在一楼走廊尽头那个小院子里。
红砖平房,烟囱冒着白烟,一股子浓郁的草药味儿飘出来。
“师父!”
小伙子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有人找!”
“谁啊?”
郭守一沙哑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是陈拙他娘。”
小伙子回道:
“还有他媳妇儿。”
屋里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从里头被推开了。
郭守一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根火钳。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褂,腰间还是别着那根长杆烟袋锅子。
“陈拙他娘?”
他上下打量了徐淑芬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几个人:
“进来吧。”
一家人跟着他走进制剂房。
屋里头还是那副老样子。
灶台上架着几口黑乎乎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木头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罐子、玻璃瓶子。
墙上挂着个老旧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坐吧。”
郭守一指了指旁边的几个小板凳:
“有啥事儿,说吧。”
徐淑芬让何翠凤老太太和林松鹤先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
“郭师傅,是这样的……”
她说道:
“我儿媳妇这两天身子不太舒坦。”
“老是恶心,吃不下东西。”
“那个……也有一阵子没来了。”
“我们寻思着,是不是有身子了。”
“想来医院瞧瞧,又不知道找哪个大夫好。”
“您在医院干了这么多年,肯定熟。”
“能不能给推荐一个?”
郭守一听了,目光落在林曼殊身上。
他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气色。
“你就是陈拙的媳妇儿?”
他问。
“嗯。”
林曼殊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
“我叫林曼殊。”
“林曼殊……”
郭守一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姑娘眉眼清秀,气质沉静,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跟陈拙那小子,倒是般配。
“你这情况……”
郭守一沉吟了一下:
“找一般的大夫也行,不过……”
他顿了顿:
“我给你推荐一个人吧。”
“谁?”
徐淑芬问。
“关素云。”
郭守一说道:
“妇产科的关大夫。”
“关大夫?”
徐淑芬愣了一下:
“我咋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正常。”
郭守一也不见外,给她说道:
“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医院里知道她的人不多。”
他从腰间抽出烟袋锅子,往里头塞了撮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
“关大夫这人吧,医术是没得说。”
他吸了一口烟:
“建国前,在教会医院干过。”
“听说还去美利坚留过学。”
“一手妇产科的本事,是正经西医的路子。”
“尤其是接生和剖宫产,那叫一个厉害。”
“剖宫产?”
徐淑芬愣了一下。
“就是把肚子划开,把孩子取出来。”
郭守一解释道:
“遇上难产的,别的法子都不管用了,就得用这个。”
“这年头,镇上医院的大大夫,没几个敢做这种手术。”
“可关大夫敢做,而且成功率还高。”
徐淑芬听了,心里头有些打鼓。
把肚子划开……
光听着就瘆得慌。
“郭师傅,这……”
她有些迟疑:
“我儿媳妇就是来瞧瞧有没有怀上。”
“用不着那么大的手术吧?”
“我知道。”
郭守一摆摆手:
“我说这个,是想让你们知道,关大夫的医术是实打实的。”
“你儿媳妇现在就算只是来查查,找她也没错。”
“她在妇产科干了这么多年,啥情况没见过?”
“让她给瞧瞧,比那些半吊子强多了。”
徐淑芬听他这么说,心里头稍微踏实了些。
“那……关大夫在哪儿?”
“二楼,最东头那间。”
郭守一指了指门外:
“你们上去,就说是我介绍的。”
“谢谢郭师傅。”
徐淑芬连声道谢。
“谢啥?”
郭守一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耽误了。”
一家人再次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小徒弟才凑到郭守一跟前。
“师父。”
他挠了挠头:
“您咋给他们介绍关大夫啊?”
“咋了?”
郭守一瞥了他一眼。
“关大夫那人……”
小徒弟压低声音:
“您也知道,她那个……出身有点问题。”
“以前在教会医院干过,又去美利坚留过学。”
“好多人对她有看法呢。”
“还有那个剖宫产……”
“好多病人一听说要把肚子划开,吓得腿都软了。”
“宁可找别的大夫,也不找她。”
“所以她那儿,平时没啥人去。”
“您咋还给人家介绍?”
郭守一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你小子,懂个屁。”
他说道:
“关大夫的医术,是真本事。”
“不管她以前在哪儿干过,不管她学的是西医还是中医。”
“只要能治病救人,那就是好医术。”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
“时代在进步,咱们也得学会取长补短。”
“中医有中医的好处,西医有西医的长处。”
“两样都能治病,干啥非得分个高低?”
“关大夫那样的本事,要是一直被埋没了,可惜。”
“也得有人帮着引荐引荐。”
小徒弟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再说了。”
郭守一又说:
“你没瞧见刚才那姑娘?”
“哪个?陈拙的媳妇儿?”
“对。”
郭守一点了点头:
“那姑娘一看就是读过书的,有见识。”
“对西医那一套,接受起来肯定比一般人强。”
“让她去找关大夫,正合适。”
小徒弟“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师父,您可真会看人。”
他咧嘴笑了:
“刀子嘴豆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