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不说,心里头啥都明白。”
“还操心着人家关大夫的事儿呢。”
“滚蛋。”
郭守一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个制剂房的老药工,操那闲心干啥?”
“你小子也别在这儿油嘴滑舌的。”
“我是老药工,你连药工都算不上。”
“可不就得多学习,平时少偷懒?”
“去,把那锅药给我盯着。”
“火候差不多了,别熬糊了。”
“得嘞,师父。”
小徒弟缩了缩脖子,赶紧往灶台那边跑。
郭守一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嘴皮子越来越溜了。
可手艺嘛……
还差得远呢。
……
二楼。
最东头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门上挂着块木牌子,写着“妇产科·关素云”几个字。
徐淑芬敲了敲门。
“请进。”
一个沉稳的女声从里头传出来。
徐淑芬推开门,领着一家人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也就十来平方。
靠墙是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几本医书和一个搪瓷茶缸。
桌子后头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副圆框眼镜。
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看着就是个有学问的人。
“你们是……”
关素云抬起头,看着来人。
“关大夫。”
徐淑芬上前一步:
“我们是郭师傅介绍来的。”
“郭师傅?”
关素云愣了一下:
“制剂房的郭守一?”
“对。”
徐淑芬点了点头:
“他说您在妇产科是一把好手。”
“让我们来找您瞧瞧。”
关素云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
她和郭守一虽然在一个医院,但平时没什么来往。
没想到那个脾气古怪的老药工,会给她介绍病人。
“坐吧。”
她收起心思,指了指旁边的几把椅子:
“说说,啥情况?”
徐淑芬让林曼殊坐到关素云对面,自己和何翠凤老太太、林松鹤在旁边坐下。
“关大夫,是这样的……”
她说道:
“这是我儿媳妇,叫林曼殊。”
“这两天身子不太舒坦,老是恶心,吃不下东西。”
“那个……也有一阵子没来了。”
“我们寻思着,是不是有了。”
“想让您给瞧瞧。”
关素云听了,目光落在林曼殊身上。
“多大了?”
她问。
“二十三。”
林曼殊答道。
“结婚多久了?”
“快……快一年了。”
“月事啥时候停的?”
“上个月初……”
林曼殊的脸红了一下:
“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关素云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
啥时候开始恶心的?恶心的时候有啥规律?闻到啥味儿会特别难受?睡眠咋样?胃口咋样?
林曼殊一一回答了。
关素云听完,站起身。
“来,我给你检查检查。”
她把林曼殊领到旁边的诊床上,让她躺下。
诊床旁边的木头柜子上,摆着几样器械。
有个黑色的听诊器,还有个木头做的胎心筒,像个小喇叭似的。
关素云先让林曼殊把棉袄撩起来一点,露出腹部。
然后她戴上那副听诊器,把听筒贴在林曼殊的小腹上,仔细地听了听。
“放松,别紧张。”
她说道。
接着,她又用手在林曼殊的腹部轻轻按了按,问她疼不疼、有没有啥不舒服的感觉。
林曼殊摇了摇头。
关素云又拿起那个木头胎心筒,贴在她的小腹上,耳朵凑过去听了一会儿。
“月份太浅,胎心还听不着。”
她像是自言自语出声,又像是和在场的人解释:
“不过子宫已经开始增大了。”
她直起腰,又问了林曼殊几个问题。
最近胸部有没有发胀?
有没有尿频?
体温比平时高不高?
林曼殊虽然有些害羞,但还是一一如实回答了。
“行了,起来吧。”
关素云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回脖子上。
林曼殊从诊床上坐起来,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关大夫,我这是……”
“恭喜你。”
关素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有了。”
“真……真的?”
林曼殊愣住了。
“真的。”
关素云点了点头:
“月份还浅,估摸着也就一个来月。”
“但从你的症状来看,停经、恶心、乳房胀痛、尿频,这些都是典型的早孕反应。”
“再加上刚才检查,子宫已经开始增大了。”
“没跑了,是怀上了。”
“太好了太好了!”
何翠凤老太太闻声站了起来,眼眶都红了:
“曼殊,你可真给咱们陈家争气啊!”
林松鹤坐在一旁,捋着胡子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曼殊自己则是又惊又喜。
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泛着红晕。
有了……
真的有了……
“关大夫。”
徐淑芬激动过后,又想起正事儿:
“那我儿媳妇平时该注意啥?”
“您给说说。”
“坐下,我慢慢说。”
关素云招呼大家坐下,自己也回到桌子后头。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头三个月最要紧。”
她说道:
“这时候胎还没坐稳,最容易出事儿。”
“有几样东西,得特别注意。”
她看着林曼殊:
“第一,别干重活儿。”
“挑水、劈柴、推磨这些,都别干了。”
“让家里人帮着,自己歇着。”
林曼殊点了点头。
“第二,别吃凉的。”
关素云又说:
“生冷的东西,一口都别碰。”
“尤其是在住在乡下里,井水凉,别直接喝。”
“得烧开了,放温了再喝。”
“知道了。”
林曼殊又点了点头。
“第三,别受寒。”
关素云继续说:
“这时节早晚凉,出门穿厚点。”
“尤其是肚子和腰,得捂严实了。”
“我听说咱们屯子里的女人,怀着孕还下地干活,那可不行。”
“地里头潮,风又大,容易着凉。”
“着了凉,轻的闹肚子,重的……”
她顿了顿:
“就得出大事儿。”
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听了,连连点头。
“还有。”
关素云又说:
“咱们屯子里人好多人有个习惯,怀孕了不敢洗澡,怕动了胎气。”
“这是错的。”
“身上不干净,容易滋生细菌,反倒对孩子不好。”
“该洗还是得洗,只是别用凉水,用温水就行。”
“还有就是……”
她看着林曼殊:
“你现在月份浅,恶心、吃不下东西,都是正常的。”
“过了头三个月,就会好一些。”
“这阵子,想吃啥就吃点啥。”
“吃得下去最要紧,别管啥营养不营养的。”
“能吃就行。”
林曼殊认真地听着,把关大夫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
“关大夫。”
徐淑芬又问:
“那我儿媳妇啥时候再来复查?”
“三个月的时候来一趟。”
关素云说道:
“到时候我再给她检查检查,看看胎儿发育得咋样。”
“要是一切正常,往后每个月来一次就行。”
“好,我们记住了。”
徐淑芬点了点头:
“谢谢您,关大夫。”
“不客气。”
关素云摆摆手:
“有啥不舒服的,随时来找我。”
一家人再次道了谢,这才起身告辞。
走出关大夫的办公室,徐淑芬长出了一口气。
“曼殊。”
她拉住林曼殊的手,眼睛里满是喜色:
“回头虎子从林场回来,你可得把这好消息告诉他。”
“看他高兴成啥样儿。”
林曼殊低下头,脸上泛着红晕,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嗯。”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赵福禄的牛车就停在医院门口的空地上,老黄牛正低头啃着路边的青草,尾巴一甩一甩的,赶着身上的苍蝇。
“婶子,这边!”
赵福禄远远瞅见他们出来,赶紧从车辕子上跳下来,迎上去:
“咋样?瞧完了?”
“瞧完了。”
徐淑芬的脸上带着笑,那笑藏都藏不住:
“福禄啊,托你的福,顺顺利利的。”
赵福禄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是好事儿。
他也不多问,只是咧嘴笑了笑:
“那敢情好。”
“来,上车吧,咱们回屯子。”
他先扶着何翠凤老太太上了车,又帮林松鹤找了个稳当的位置。
林曼殊最后上车,刚要往车厢里迈,赵福禄就伸手拦了一下。
“曼殊,你坐这儿。”
他指了指车厢最里头那个铺着干草的角落:
“那地方软和,颠不着。”
林曼殊愣了一下,脸上微微泛红。
看来赵福禄是猜出来了。
“谢谢福禄叔。”
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客气啥?”
赵福禄摆摆手:
“坐稳了啊,咱们走喽!”
他吆喝一声,挥起鞭子。
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拉着车往镇子外头走。
……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着。
何翠凤老太太坐在车厢边上,嘴里念叨着:
“回去得把西屋收拾收拾。”
“那屋子朝阳,冬天暖和。”
“往后曼殊就住那儿,离灶房也近,起夜方便。”
“娘,您想得可真远。”
徐淑芬忍不住笑了:
“这才刚怀上呢,离生还早着呢。”
“早啥早?”
何翠凤老太太瞪了她一眼:
“这种事儿,哪能不早做打算?”
“孩子的衣裳、尿布、小被子,哪样不得提前准备?”
“还有月子里吃的东西,鸡蛋、红糖、小米,都得攒着。”
“现在不操心,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还不得抓瞎?”
徐淑芬被她说得没话了。
也是。
这年头,生孩子可是大事儿。
该准备的东西,确实得趁早。
“奶,这些事儿不急。”
林曼殊在旁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
“等陈大哥回来,再商量也不迟。”
“对对对。”
何翠凤老太太连连点头:
“得等虎子回来。”
“这可是他的头一个孩子,咋能不让他知道?”
她说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也不知道那臭小子啥时候回来。”
“回来了,得让他高兴高兴。”
林曼殊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
……
牛车走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渐渐往西偏,影子拉得老长。
前头的路越来越熟悉了。
路两边是刚翻过的黑土地,还有一片片新绿的庄稼苗。
远处,马坡屯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
“到了到了。”
赵福禄吆喝了一声:
“前头就是咱们屯子了。”
牛车晃悠悠地驶进屯子。
刚过了屯口的那棵老槐树,就看见田埂上坐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女,穿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挺着个大肚子,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水。
徐淑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是黄老二家的媳妇儿,人称黄二嫂的。
这会儿。
黄二嫂瞅见牛车从镇上方向驶来,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转。
等看清车上坐的是徐淑芬一家人,她的眼睛顿时亮了。
“哟,四大娘!”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从田埂上站起来,挺着大肚子往这边走:
“这是从镇上回来呀?”
徐淑芬本来不想搭理她。
可这人已经迎上来了,不应声也不好。
“嗯,去镇上办点事儿。”
她敷衍地应了一句。
“办事儿?”
黄二嫂凑到牛车跟前,眼睛在车上扫了一圈:
“办啥事儿啊?”
“咋还一大家子都去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林曼殊身上,又落在何翠凤老太太和林松鹤身上。
“老太太也去了?林先生也去了?”
她“啧啧”了两声,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儿:
“你们老陈家可真是阔气。”
“这么多人,专门坐牛车去镇上。”
“是不是又买啥好东西了?”
她说着,眼睛往车厢里瞅,好像要把里头的东西看个透似的。
徐淑芬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黄老二媳妇。”
她瞅着黄二嫂这股探头探脑的劲儿,心里就是一阵犯嘀咕,嘴上刺出声:
“你这眼睛是长在脸上的,咋专往人口袋里看?”
“一天天的,恨不得就扒拉着人家门缝,看人家过的是啥日子?”
这话说得不客气。
黄二嫂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四大娘,您这话说的……”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我就多问了一句。”
“您这噼里啪啦的,就说了这么一通。”
“老陈家如今日子好了,了不起了,我知道。”
“可咱也不至于问都问不得吧?”
她说着,把手往自己的肚子上一搭,脸上露出一副得意的神色:
“不过话说回来……”
“虽说我们老黄家日子过得勉强,家里钱票也没你们老陈家多。”
“可我们家人丁兴旺啊。”
“家里男人有三兄弟,个顶个的壮实。”
“我这肚子里,又揣上一个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
“倒是你们家……”
她的目光落在林曼殊身上,嘴角微微一撇:
“就虎子一个男丁。”
“你家这儿媳妇,嫁过来都小半年了吧?”
“肚子里咋还没揣上一个呢?”
徐淑芬冷笑一声:
“那还真不巧。”
“我家曼殊啊……”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会儿刚好也怀上了。”
这话一出。
黄二嫂的脸色顿时僵住了。
“啥……啥?”
她愣愣地看着徐淑芬,又看了看林曼殊:
“真怀上了?”
“咋?你耳朵不好使?”
徐淑芬冷哼一声:
“我家曼殊今儿个去镇上医院检查,大夫说了,有了。”
“刚好一个多月。”
黄二嫂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一下子散没了。
……
这时候。
远处的田地里,陆陆续续有人往这边走来。
是下工的社员们。
这会儿正是中午,大食堂快开饭了,大伙儿都往屯子里赶。
不过陈拙是个大忙人,也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来大食堂做饭的次数就少了。
新换上来大娘做得饭能吃是能吃,可比起陈拙那就差海了去了,所以大家伙也都没了之前那股劲。
眼下有几个人走到近处,刚好听见了徐淑芬那句话。
“咋了这是?”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凑过来,好奇地问:
“四大娘,刚才说啥呢?”
“没啥。”
徐淑芬摆摆手。
旁边一个眼尖的妇女已经看出端倪了。
“黄二嫂,你咋这个脸色?”
她上下打量了黄二嫂一眼:
“刚才说啥了?”
黄二嫂不吱声。
那妇女的目光又落在徐淑芬身上:
“四大娘?”
旁边有个跟黄二嫂不对付的妇女,早就听见刚才那番话了。
这会儿她趁机开口了:
“嗐,还能说啥?”
“黄二嫂刚才在那儿编排人家呢。”
“说老陈家就虎子一个男丁。”
“说虎子媳妇嫁过来小半年了,肚子里还没揣上娃。”
“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
“结果呢?”
她“嗤”了一声:
“人家徐大娘说了,曼殊刚从医院检查回来,有了。”
“一个多月了。”
“这下可好,黄二嫂那张脸,跟被驴踢了似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哈哈哈——”
“黄二嫂,你这可真是自找没趣儿。”
“就是,人家虎子媳妇都怀上了,你还在那儿瞎咧咧啥?”
“这张嘴啊,迟早得给你惹祸。”
黄二嫂的脸涨得通红。
她张口想要反驳,却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七嘴八舌的,都在说她。
“黄老二家的,你这人咋这样呢?”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摇了摇头:
“去年是谁带着咱们屯子的人度过春荒的?”
“是谁想法子从山里弄吃的,让大伙儿填饱肚子的?”
“还有那回去对岸打鱼,那鱼是谁带着人捞上来的?”
“你家不也分了鱼吗?”
“要不是虎子,你现在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来嚼这种舌根?”
旁边一个妇女也附和道:
“可不是嘛。”
“虎子那孩子,给咱们屯子做了多少事儿?”
“黄老二家的你不念着人家的好,反倒在背后编排人家。”
“这良心是让狗给吃了?”
“就是就是。”
“做人不能没良心。”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
“你老黄家也没少沾虎子的光,咋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黄二嫂抬不起头来。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就在这时。
人群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咋回事儿?”
“吵吵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