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抱着鼠兔幼崽在一边傻乐,一脸孩子样,没心没肺。
而另一边,陈拙看眼前这洞穴还挺大,也就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半尺多深,洞道突然拐了个弯,通向一个更宽敞的空间。
他把手伸进去,这回,他摸到了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把干草根。
那草根有小指头粗细,表皮皱巴巴的,颜色发黄。
“这又是啥?”
栓子凑过来看。
陈拙拿起一根,用指甲抠了抠表皮,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肉。
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
“嗯?”
陈拙的眉头微微一挑。
甜丝丝的,嚼起来嘎嘣脆,满嘴都是淀粉味儿。
“蕨麻。”
他把那把草根递给栓子:
“你尝尝。”
栓子接过来,学着陈拙的样子,抠开表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嚼吧嚼吧”几下,眼睛顿时瞪圆了。
“好吃!”
他又塞了一块:
“甜的!”
“像吃栗子似的。”
陈拙点了点头:
“这玩意儿叫蕨麻,也叫人参果。”
“根里头全是淀粉和糖分,能顶粮食吃。”
“鼠兔最爱刨这东西。”
栓子听了,眼珠子“咕噜”一转。
“虎子叔!”
他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这不就是粮食吗?”
“鼠兔洞里要是全是这玩意儿,那咱们可发了!”
陈拙笑了笑:
“先别急,再挖深点看看。”
两人继续往下挖。
洞道越挖越宽,里头的存货也越来越多。
蕨麻根一把一把地掏出来,堆在洞口旁边,很快就堆成了一小堆。
“虎子叔,这得有多少斤了?”
栓子掂了掂那堆蕨麻根。
“少说也有七八斤。”
陈拙往洞里瞅了瞅:
“里头还有,再挖。”
正说着话。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同志?”
是张国峰的声音:
“你们在那儿干啥呢?”
陈拙回过头,招了招手:
“张队长,过来瞅瞅。”
张国峰带着罗易和几个地质队的人走了过来。
看见洞口那堆蕨麻根,他愣了一下:
“这是啥?”
“蕨麻。”
陈拙把手里的一把蕨麻根递给他:
“能吃的。”
“鼠兔刨出来存着过冬的。”
张国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蕨麻?人参果?”
“我听说过这东西。”
“据说是高原上的特产,没想到长白山也有。”
“长白山这边也有。”
陈拙点了点头:
“不过不多,只有河谷阶地或者矿物质丰富的草甸上才长。”
“鼠兔为了刨这东西,得把根挖出来。”
“蕨麻的根扎得深,它们不得不把深层的土翻上来。”
说到这儿,陈拙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洞口翻出来的土。
那土的颜色有些发绿,跟旁边的黑土不一样。
陈拙捏了一撮,放在掌心里搓了搓。
土里头夹杂着一些细碎的绿色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张队长。”
他把那撮土递给张国峰:
“你看看这个。”
张国峰接过来,凑近眼前仔细端详。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这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那撮土看了又看。
“黄铜矿!”
张国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这是黄铜矿土!”
罗易也凑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难怪!”
“难怪咱们找不到露头的矿脉!”
“原来矿脉在深层,是鼠兔把矿土翻上来的!”
张国峰蹲下身,又从洞口扒拉出一些土,仔细辨认。
“没错,就是这个。”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片草甸底下,很可能就藏着一条黄铜矿脉。”
“和咱们之前的想的差不多,鼠兔为了刨蕨麻根,就把下面的矿土翻上来了。”
“然后再被雨水一冲,矿土就顺着溪流往下跑。”
“所以咱们在下游发现了铜沫子,却找不到露头的矿脉。”
“原来根儿在这儿!”
罗易兴奋得直搓手:
“张队长,这可是大发现啊!”
“咱们得赶紧标记下来,报告给上级。”
张国峰点了点头,转身招呼其他人:
“老李,过来,把这个位置记下来。”
“回头还得来一趟,做详细的勘探。”
地质队的人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有的在本子上记录坐标,有的用小锤子敲石头采样,还有的蹲在地上挖土装袋。
陈拙没掺和他们的事儿,而是继续带着栓子挖鼠兔洞。
又挖了约摸半尺,洞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
陈拙把手伸进去,摸到了满满一洞的蕨麻根。
“好家伙……”
他把那些蕨麻根一把一把地掏出来。
十斤、二十斤、三十斤……
等全部掏完,洞口旁边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虎子叔,这得有多少斤?”
栓子瞪大了眼睛。
“我估摸着,怎么说也得有五六十斤了。”
陈拙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一个洞就这么多,这片草甸上少说也有几十个洞。”
“要是都挖出来,那可不少。”
栓子听了,乐得直拍大腿:
“发财了发财了!”
“这不就是粮食嘛!”
“不急。”
陈拙按住他的脑袋:
“这东西不能全挖走。”
“得给鼠兔留点,不然它们没粮吃,用不了明年就没了。”
“不过,这矿往后一开挖,能不能等到明年还另说,但咱也管不了了。”
“哦……”
栓子挠了挠头:
“那挖多少合适?”
“一半。”
陈拙想了想:
“挖一半,留一半。”
“细水长流,年年都有。”
正说着话。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快来看,快来看……”
是测绘队小崔的声音,扯着嗓子喊:
“这儿有蜜蜂,好大一窝蜜蜂。”
陈拙和栓子对视一眼,站起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片灌木丛,眼前出现了一道陡峭的岩壁。
岩壁足有三四丈高,表面布满了裂缝和凹陷。
小崔站在岩壁底下,仰着头往上看,脸上全是兴奋。
“陈同志,你瞅。”
他指着岩壁上方的一个凹陷处:
“那儿有蜜蜂,好大一窝哇。”
陈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
岩壁上方约莫两丈高的位置,有一个脸盆大小的凹陷。
凹陷里头黑乎乎的,隐约能看见一团东西在蠕动。
还有“嗡嗡”的声音从那儿传出来。
是蜜蜂。
陈拙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那团东西。
那蜂巢比一般的蜂巢大不少,起码有两个脑袋那么大。
蜜蜂在蜂巢周围飞来飞去,黑压压的一片。
“这蜂不小。”
陈拙自言自语:
“看着像是黑大蜜蜂。”
“黑大蜜蜂?”
小崔好奇地问:
“那是啥?”
“一种野蜂。”
陈拙解释道:
“个头比普通蜜蜂大,颜色发黑。”
“这种蜂脾气大,蜇人疼。”
“但产的蜜多,蜜的质量也好。”
小崔听了,咽了咽口水:
“那能不能弄点蜜下来尝尝?”
“你想挨蜇?”
陈拙瞥了他一眼。
小崔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陈拙没再理会他,而是盯着那窝岩蜂,若有所思。
野蜜蜂……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看着这野蜜蜂不由得沉吟起来:
“你们说,能不能把这些野蜂弄回去养。”
栓子愣了一下:
“养蜜蜂?”
“嗯。”
陈拙点了点头:
“你想想,咱们屯子里最缺啥?”
“粮食?”
“还有呢?”
“肉?”
“再想想。”
栓子挠了挠脑袋,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糖!”
“对。”
陈拙的嘴角微微翘起:
“糖。”
“这年头,糖比啥都金贵。”
“供销社的白糖,有钱都买不着,得凭票。”
“红糖稍微好点,但也不多。”
“老百姓一年到头,甜味儿都尝不着几回。”
他指了指岩壁上的那窝蜜蜂:
“但要是能养蜂,那就不不一样了。”
“蜂蜜,天然的甜。”
“不用粮票,不用钱票,自个儿产自个儿吃。”
“还能卖给供销社,换点钱花。”
栓子听得眼睛发亮:
“虎子叔,那咱们赶紧养吧。奶奶平时把红糖藏得严严实实,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一口,我也想让她多吃点甜的。”
“先别急。”
陈拙摆了摆手:
“养蜂不是一个人的事儿。”
“这事情啊,还得从长计议,你和我说了也不算。”
正说着话。
地质队的罗易走了过来,听见了两人的对话。
“陈同志,你想养蜂?”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这事儿可不简单。”
“罗同志,你咋看?”
陈拙顺嘴就问了一句。
罗易清了清嗓子,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蜂箱。”
“养蜂得有蜂箱,蜂箱得找木匠打。”
“你们屯子有木匠吗?”
“第二,看守。”
“山里头熊瞎子多,闻着蜂蜜味儿就来了。”
“得有人看着,不然辛辛苦苦养的蜂,让熊瞎子一窝端了。”
“第三,日常打理。”
“蜜蜂得喂糖水,蜂箱得打扫卫生。”
“到了冬天,还得烧火控温,不然蜜蜂冻死了。”
“这些活儿,你一个人能忙得过来?”
罗易说完,看着陈拙,等他的回答。
陈拙也不吱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罗易说完了,他才开口:
“罗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确实,养蜂不是一个人的事儿。”
“但这恰恰是我想要的。”
“啥意思?”
罗易愣了一下。
陈拙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峦。
“罗同志,你是城里人,可能不太清楚如今乡下的情况。”
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
“这两年,日子不好过。”
“粮食紧张,好多屯子都在挨饿。”
“咱们马坡屯,因为有副业,上山下水刨食得,日子过得比别的屯子好点。”
“但正因为这样,咱们就成了别人眼里的‘肥羊’。”
“今儿个这个来借粮,明儿个那个来借东西。”
“亲戚之间的关系,闹得一塌糊涂。”
“更麻烦的是……”
陈拙顿了顿:
“马坡屯太扎眼了。”
“一个屯子过得好,别的屯子过得差,时间长了,容易惹闲话。”
罗易听到这儿,脸色微微一变。
“所以……”
陈拙转过身,看着他:
“我想着,与其一个屯子闷头发财,不如拉着别的屯子一块儿干。”
“养蜂这事儿,正好。”
“需要人手多,一个屯子干不过来。”
“让周边的屯子都参与进来,大伙儿一块儿养蜂、一块儿分蜜。”
“这样一来,大家都享了好处,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二来,周边的屯子也能沾点光,日子好过点。”
“三来,蜂蜜、蜂蜡、蜂毒,都是好东西,能支援国家的药材生产。”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罗易听完,没话说。
他看着陈拙,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陈同志说是没读过书,可眼下这想得比却他一个大学生还远。
“陈同志……”
罗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不过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这事儿,你自个儿拿主意吧。”
陈拙笑了笑,没再多说。
他走到岩壁底下,仰头看着那窝岩蜂,琢磨起来。
要想养蜂,首先得有蜂种。
野蜂虽然脾气大,但胜在皮实、产蜜多。
要是能把这窝岩蜂弄下来,驯养一段时间,那就是现成的蜂种。
问题是,咋弄?
这岩壁足有两丈多高,徒手爬上去不现实。
更别说那窝蜂还在那儿守着,稍有不慎就得挨蜇。
陈拙想了想,转头对栓子说:
“去把我背囊里的东西拿来。”
“好嘞!”
栓子撒腿就跑。
没一会儿,他就把陈拙的背囊扛了过来。
陈拙蹲下身,从背囊里翻出几样东西。
一块厚实的棉布。
一卷麻绳。
还有一个羊皮口袋,里头装着些干艾草。
“虎子叔,你这是要干啥?”
栓子好奇地问。
“采蜜。”
陈拙把那块棉布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两只眼睛。
又把袖口、裤脚都扎紧了,不留一点缝隙。
“你在这儿等着,别跟过来。”
他叮嘱了一句。
然后,他从背囊里摸出火镰,点燃了那把干艾草。
艾草遇火,“滋滋”地冒起白烟。
那烟有股子特殊的味道,呛鼻子,但不难闻。
陈拙举着冒烟的艾草,朝岩壁走去。
他先在岩壁底下站了一会儿,让烟雾往上飘。
那蜂巢周围的蜜蜂,闻到烟味儿,开始变得躁动起来。
“嗡嗡——”
叫声更响了。
但没有蜜蜂飞下来攻击。
艾草的烟有安神的作用,能让蜜蜂变得迟钝。
这是老一辈放山人传下来的法子。
陈拙观察了一会儿,确认蜜蜂没有攻击的迹象,这才开始往上爬。
岩壁虽然陡峭,但裂缝多,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一手举着艾草,一手攀着岩石,一步一步往上挪。
爬了约摸一丈多高,离蜂巢只有几尺远了。
这时候,他能清楚地看见蜂巢的全貌。
那蜂巢是半球形的,表面布满了蜂蜡,颜色发黄。
蜜蜂在蜂巢上爬来爬去,密密麻麻的,看着有点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