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陈拙,眼睛亮晶晶的:
“今儿个谢谢你。”
“谢啥?”
陈拙把车推进院子:
“这是应该的。”
“不是应该的。”
林曼殊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
“你那么忙,还抽空陪我出来逛。”
“我……我很高兴。”
陈拙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高兴就好。”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往后有空,我再带你出来。”
林曼殊低下头,脸红红的,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
进了院子。
徐淑芬正在外屋地忙活。
“回来了?”
她探出头来:
“咋样,买着东西没?”
“买着了。”
林曼殊把那匹藏青色的布递给徐淑芬:
“娘,这是给您买的。”
“给我买的?”
徐淑芬愣住了。
她接过那匹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这颜色……”
“藏青色耐脏。”
林曼殊笑着说道:
“娘您整天干活儿,穿这颜色正好。”
“我量过尺寸了,够做一件袄的。”
“等过两天,我给您裁了做。”
徐淑芬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布,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在这个家操劳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给别人做衣裳。
给老太太做,给儿子做,给儿媳妇做。
可她自个儿呢?
穿的都是旧衣裳,补丁摞补丁的,舍不得换新的。
如今,儿媳妇居然给她买了布料做新衣裳。
这……这让她说啥好?
“曼殊……”
徐淑芬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这孩子……”
“娘,您别哭。”
林曼殊赶紧上前,握住徐淑芬的手:
“咱们是一家人。”
“您对我好,我也想对您好。”
“这是应该的。”
徐淑芬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一把抱住林曼殊,声音哽咽:
“好孩子……好孩子……”
“娘没白疼你……”
陈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暖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冰糖,轻轻放在炕桌上。
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何翠凤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虎子,回来了?”
“嗯,奶。”
陈拙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蹲下:
“奶,我给您带了好东西。”
“啥好东西?”
“冰糖。”
陈拙笑了笑:
“回头泡水喝,甜的。”
何翠凤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合不拢嘴。
“你这孩子……”
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陈拙的脑袋:
“有心了。”
陈拙蹲在老太太身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西边的云更黑了,压得更低了。
看这架势,今儿个晚上,准得下雪。
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已经有了那股子湿冷的味道。
“奶,今儿晚上怕是要下雪了。”
“下就下呗。”
何翠凤老太太笑着说道:
“下雪好啊。”
“瑞雪兆丰年。”
……
夜里果然下了雪。
陈拙睡到半夜,就听见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又沉沉睡了过去。
等第二天醒来,推开门一看。
好家伙。
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足有小腿肚子深。
柴火垛上、仓房顶上、鸡窝上,都盖着厚厚一层雪。
那棵老槐树的枝杈被雪压得弯了腰,看着像个驼背的老头。
“虎子,外头冷,把大衣披上。”
徐淑芬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哎。”
陈拙答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披上那件老羊皮袄。
这皮袄是他从老歪那儿换的,苏制军大衣,暖和得很。
他又从墙角拎起一把木头铲子,开始清院子里的雪。
“刷——刷——”
铲子把雪往两边推,露出底下硬邦邦的冻土。
林曼殊也出来帮忙。
她拿着个小笤帚,把门槛上、窗台上的雪扫干净。
两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这才利索了。
“陈大哥,今儿个你有啥安排?”
林曼殊把笤帚往墙边一靠,拍了拍手上的雪。
“有点事儿。”
陈拙把铲子放回墙角:“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
“屯子西头。”
陈拙没细说:“找个人。”
林曼殊没再问。
她知道陈拙办事儿有他的道理,该说的他会说,不该说的问了也白问。
“那你早去早回。”
她转身往灶房走:“我给你留着饭。”
“嗯。”
陈拙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他走到炕边,掀开炕席,从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根骨头。
豹子骨。
这是之前在江边捕捞大马哈鱼的时候,打那只土豹子的时候留下的。
当时只顾着救人,没来得及处理。
后来回了屯子,才抽空把豹子皮剥了,骨头也留了下来。
豹子骨是好东西。
熬成膏,能治风湿、老寒腿,比啥药都管用。
陈拙把豹子骨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又从柜子里拿出那包冰糖,还有之前买的瑕疵白棉布。
最后,他从仓房里搬出一个大瓦罐,拎了根木棒。
这瓦罐是他之前从供销社换回来的,专门用来熬东西。
罐壁厚实,耐高温,正好用来熬骨胶。
“虎子,你这是干啥去?”
徐淑芬从灶房探出头来,看着他大包小裹的,有些疑惑。
“娘,我去找个人,学点手艺。”
陈拙把东西往肩上一扛:“晌午可能回不来,您别等我。”
“行,你自个儿小心。”
徐淑芬叮嘱了一句。
陈拙点了点头,出了院门。
……
屯子西头。
有一户孤零零的人家。
院墙是用土坯垒的,矮矮的,墙头上长着些枯草。
院子里头乱糟糟的,堆着些破烂家什,看着就不像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家。
这户人家,住的是独眼吴。
陈拙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
“吴叔,在家吗?”
他喊了一嗓子。
屋里没动静。
陈拙又喊了一声。
“谁啊?”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我,陈拙。”
屋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穿衣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独眼吴站在门口,他穿着件破棉袄,扣子没扣,露出里头打着补丁的棉背心。
“你咋来了?”
“吴叔,我有个事儿想请教您。”
陈拙把肩上的东西放下:“关于熬骨胶的。”
独眼吴的眼神闪了闪。
“熬骨胶?”
他的目光落在陈拙手里那个油纸包上:“上次的豹子骨?”
“嗯。”
陈拙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头的豹子骨。
独眼吴的眼神微微变幻。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捏了捏那骨头。
“好东西。”
独眼吴咂摸咂摸嘴,眼睛里闪着光:
“豹骨熬的膏,比虎骨都不差。”
“治风湿、老寒腿,那是一绝。”
他抬起头,看着陈拙:
“你是想让我教你熬?”
“嗯。”
陈拙点了点头:“我知道吴叔您有这手艺。”
“想跟您学学。”
独眼吴没说话。
他盯着陈拙,那只独眼里的神情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
“上回的事儿……”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帮我打了掩护。”
“我记着呢。”
陈拙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上回曹元被独眼吴抢走了粮食的事儿,陈拙是知情的,也是他帮忙打掩护的。
这事儿,独眼吴是承了陈拙的情的。
“那都是小事儿。”
陈拙摆了摆手:“吴叔您也是被那小子惹急了,才动的手。”
独眼吴听了这话,嘴角抽了抽。
那张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行。”
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
独眼吴的屋子不大。
一铺炕,一个柜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炕上铺着一层破旧的炕席,席子上还有几个窟窿。
被垛叠在炕头,被面灰扑扑的,看着就不常洗。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儿,像是烟草味儿混着药材味儿,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陈拙把东西放在地上,四下里看了看。
“吴叔,咱们在哪儿熬?”
“外屋地。”
独眼吴指了指门口:“那儿有灶台,火也好烧。”
两人走到外屋地。
这儿的灶台比屋里还乱。
锅碗瓢盆堆得到处都是,灶坑里还有没烧尽的柴火灰。
“把锅挪开。”
独眼吴指挥着:“把你那瓦罐放上去。”
陈拙照做了。
他把灶台上的铁锅挪到一边,把那个大瓦罐架在灶眼上。
“水呢?”
“我去打。”
陈拙拎起墙角的水桶,出门去院子里的井边打水。
井不深,三四尺的样子。
井口结着一层薄冰,陈拙用桶底把冰砸开,打了满满一桶水回来。
“倒进去,七分满。”
独眼吴站在灶台边上,指点着。
陈拙把水倒进瓦罐里。
“生火。”
陈拙往灶坑里塞了把干柴草,用火镰打着了火。
火苗“噌”地蹿起来,舔着瓦罐底部。
“先把水烧开。”
独眼吴蹲在灶坑边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火苗:
“烧开了再下骨头。”
“为啥?”
“去腥。”
独眼吴瞅了他一眼,答道:
“冷水下骨头,腥味儿散不出去,熬出来的膏带股子臭味儿。”
“开水下骨头,腥气能蒸出来,膏才干净。”
陈拙默默记着。
约摸过了一刻钟。
瓦罐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响。
“行了,下骨头。”
陈拙把那几根豹子骨一根一根地放进瓦罐里。
骨头一下水,就腾起一阵白烟。
那股子腥膻味儿,呛得人直皱眉。
“别捂鼻子。”
独眼吴瞥了陈拙一眼:“这味儿得闻着。”
“闻着干啥?”
“判断火候。”
独眼吴拿起那根木棒,在瓦罐里搅了搅:“一开始是腥味儿,后来变成骨头味儿,再后来变成药味儿。”
“味儿变了,火候也就差不多了。”
陈拙听了,若有所思。
这老头儿,还真有两下子。
“大火烧一刻钟。”
独眼吴继续说道:“然后改小火,慢慢熬。”
“熬多久?”
“两个时辰。”
独眼吴竖起两根手指头:“中间不能断火,也不能加水。”
“加了水,胶就不黏了。”
陈拙点了点头。
他往灶坑里又添了几块柴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大火烧了一刻钟。
瓦罐里的水翻滚着,白沫子“扑扑”地往外冒。
“行了,小火。”
独眼吴说道。
陈拙把灶坑里的柴火拨开一些,只留下几块小的慢慢烧着。
火苗一下子矮了下去,只在瓦罐底下舔着。
“接下来就是等了。”
独眼吴站起身,往炕那边走:“你守着,我眯一会儿。”
“吴叔,您歇着。”
陈拙应了一声:“我守着就行。”
独眼吴没再说话。
他上了炕,往被垛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陈拙蹲在灶坑边上,看着那瓦罐。
罐子里的水在慢慢翻滚着,骨头在水里浮浮沉沉。
那股子腥味儿渐渐淡了,变成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骨头味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陈拙时不时往灶坑里添点柴火,保持着小火慢熬。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
瓦罐里的水少了三分之一,颜色也变了。
原本是清亮的水,如今变成了淡黄色,还泛着一层油光。
“咋样了?”
独眼吴不知道啥时候醒了,走过来看了看。
“水少了不少。”
陈拙答道:“颜色也变了。”
“嗯。”
独眼吴点了点头,拿起那根木棒,在罐子里搅了搅:“差不多了。”
他把木棒提起来,看着上头挂着的黏糊糊的液体:
“再熬一阵子,就能下料了。”
“下啥料?”
“冰糖。”
独眼吴指了指陈拙带来的那包冰糖:
“冰糖能去火,还能让膏更黏稠。”
“不放冰糖,膏容易散。”
陈拙把那包冰糖拿过来。
“放多少?”
“二两。”
独眼吴比划了一下:“不能多,多了太甜,药性就弱了。”
陈拙从纸包里捏出一小块冰糖,掂了掂分量。
他又捏了几块,凑够二两左右,丢进了瓦罐里。
冰糖一下水,就“滋滋”地响。
那黄澄澄的液体里,泛起了细密的小泡泡。
“继续熬。”
独眼吴说道:“等水再少一半,就差不多了。”
陈拙点了点头。
他继续守在灶坑边上,往里头添着柴火。
又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
瓦罐里的水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一。
那液体变得更加浓稠了,颜色也从淡黄变成了深褐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甜丝丝的药香味儿。
“行了。”
独眼吴走过来,往罐子里看了看:“火候到了。”
“接下来咋整?”
“把骨头捞出来。”
独眼吴拿起一双长筷子,伸进罐子里,把那几根豹子骨一根一根地夹了出来。
骨头已经煮得发白了,上头的肉筋都化进了汤里。
“这骨头还有用不?”
陈拙问道。
“有用。”
独眼吴把骨头放在一边:“晒干了磨成粉,也能入药。”
“不过比不上骨胶好使。”
他把筷子放下,又拿起那根木棒:
“现在得使劲儿搅。”
“往一个方向搅,不能乱搅。”
“搅到啥程度?”
“搅到挂棒。”
独眼吴示范了一下:
“就是棒子提起来,上头能挂住一层胶,不往下滴。”
“那就成了。”
陈拙接过木棒,开始搅动罐子里的液体。
那液体黏糊糊的,搅起来费劲。
“使劲儿。”
独眼吴在旁边指点着:
“手腕子别软,得用巧劲儿。”
陈拙加大了力道。
木棒在罐子里画着圈,那浓稠的液体跟着转动,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搅了约摸一刻钟。
陈拙的胳膊都酸了。
但他没停,继续使劲儿搅着。
“行了,提起来看看。”
陈拙把木棒提了起来。
棒子上头,挂着一层黑褐色的胶。
那胶黏黏的,稠稠的,在棒子上慢慢往下流,但没有滴落。
【熬制珍稀·豹骨胶,技能熟练度大幅提升】
【制药(入门 10/50)】
“成了。”
独眼吴点了点头,眼睛里露出几分满意:“这就是骨胶。”
“把你那白棉布拿来。”
陈拙放下木棒,把那两匹瑕疵白棉布拿了过来。
“把布剪成巴掌大小的片儿。”
独眼吴说道:“然后把胶往布上刷。”
“刷厚点,别舍不得。”
陈拙从腰间拔出短刀,把白棉布剪成了一块一块的。
每块约摸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
然后,他拿起一块布,用木棒蘸着罐子里的骨胶,往布上刷。
那胶黏黏的,一刷就粘在布上了。
“对,就这样。”
独眼吴点着头:“刷匀了,别有漏的地方。”
陈拙一块一块地刷着。
刷完一块,就放在旁边的木板上晾着。
约摸刷了二十来块。
罐子里的骨胶也用得差不多了。
“这些够用了吧?”
陈拙问道。
“够了。”
独眼吴点了点头:“这些膏药,能用好一阵子了。”
“吴叔,谢谢您。”
陈拙冲独眼吴抱了抱拳:“今儿个学了不少东西。”
“谢啥。”
独眼吴摆了摆手:“就当还你上回的人情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膏药上:“你这是打算给谁用?”
“我师父。”
陈拙答道:“他老寒腿,这膏药正好对症。”
“赵振江?”
独眼吴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老头儿的腿,确实不好使。”
“当年跟我一块儿……”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陈拙没追问。
他知道独眼吴和赵振江之间,怕是有些过往。
但那都是老一辈的事儿了,他一个晚辈,不好多嘴。
“行了,拿走吧。”
独眼吴挥了挥手:“膏药得晾干了才能用。”
“晾个一天半天的,等不粘手了,就能贴了。”
“我记着了。”
陈拙把那些膏药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包里。
“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
“吴叔,这东西您认识不?”
他把小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小块深褐色的东西,像是干了的泥巴,但又带着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儿。
独眼吴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麝香?!”
他凑过来,仔细闻了闻:“这是真正的麝香。”
“你从哪儿弄的?”
“山里。”
陈拙没细说:“有人给的。”
独眼吴深深地看了陈拙一眼,没再追问。
“你想干啥?”
“配膏药。”
陈拙说道:“我听说,麝香配上骨胶,效果更好。”
“能通经活络,祛风除湿。”
独眼吴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麝香是引药。”
“配上骨胶,能把药力往骨头缝儿里送。”
“不过……”
他顿了顿:“麝香用量得把握好。”
“多了,药性太猛,反而伤身。”
“少了,又起不到作用。”
“用多少合适?”
“这些膏药的话……”
独眼吴捏了捏那块麝香,估摸着分量:“用指甲盖儿那么大一块就够了。”
“把它研成粉,撒在膏药上。”
“等膏药快干的时候撒,这样麝香能沁进去。”
陈拙默默记着。
他从那块麝香上掰下一小块,约摸指甲盖儿大小。
然后,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麝香放在上头,用刀背慢慢地研磨。
麝香被磨成了细细的粉末,散发着一股子浓郁的香味儿。
“好香……”
就连独眼吴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陈拙把那些膏药一块一块地摊开,往上头均匀地撒着麝香粉。
撒完之后,他又把膏药重新叠好,放进布包里。
“行了。”
他站起身,锤了捶腰跨:
“吴叔,今儿个真是麻烦您了。”
“行了,也甭废话。”
独眼吴摆了摆手:“赶紧走吧。”
“往后少来。”
陈拙笑了笑,没多说。
他知道独眼吴就是这脾气。
嘴上说着赶人,其实心里头未必真嫌弃。
“那我走了。”
陈拙背起那个布包,出了院门。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独眼吴还站在门口,那只独眼盯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
回到家。
陈拙把那些膏药摊开,放在西屋的炕上晾着。
何翠凤老太太凑过来看了看:
“虎子,这是啥?”
“膏药。”
陈拙也没啥好瞒着的,直接和老太太说:
“治老寒腿的。”
“老寒腿?”
老太太眼睛一亮,来了点兴趣:
“这玩意儿管用不?”
“管用。”
陈拙点了点头:
“等晾干了,我拿一半,给师父送去。”
何翠凤老太太听了,点点头。
“那是应该的。”
“你师父对你好,你也得孝敬他。”
“奶,您放心。”
陈拙笑了笑:
“这膏药做得不少,您那份儿也有。”
“等过两天,我再给您贴上。”
何翠凤老太太乐了,大孙子心里还是有她的:
“好好好,我等着。”
……
下午。
膏药晾得差不多了。
陈拙伸手摸了摸,不粘手了。
他把膏药一块一块地叠好,用油纸包了两包。
一包留在家里,给奶奶和娘用。
另一包,他揣进怀里,出了门。
直奔赵振江家。
……
赵振江家。
炕头上,两个老爷们儿正盘腿坐着,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小酒盅,还有几碟子下酒菜。
一碟花生米,炒得焦黄。
一碟咸鸭蛋,切成瓣儿,蛋黄流着油。
还有一碟子酸黄瓜,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响。
赵振江端着酒盅,抿了一口。
坐在他对面的,是大队长顾水生。
“老赵,今儿个这酒不错。”
顾水生咂摸咂摸嘴:
“哪儿弄的?”
“虎子孝敬的。”
赵振江嘿嘿一笑,脸上带着几分炫耀:
“上回他去矿上,带回来两坛子。”
“说是矿区食堂弄的粮食酒,劲儿大。”
“虎子这小子……”
顾水生摇了摇头,脸上是又羡慕又感慨的神情:
“你可真是有福气。”
“收了个好徒弟。”
“那可不。”
赵振江美滋滋地又抿了一口酒:
“虎子这孩子,孝顺。”
“有啥好东西,头一个想着的就是我。”
“上回那龙须蕨,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
顾水生点了点头:
“听说那玩意儿能治风湿?”
“可不咋的。”
赵振江拍了拍自己的腿:
“你瞅瞅,今年冬天我这腿,可比以往利索多了。”
“以前一到下雪天,疼得走道儿都费劲。”
“今年呢?”
“虽说还有点疼,但比以前强多了。”
“这都是托虎子的福。”
顾水生听了,脸上露出一丝酸溜溜的表情。
“老赵啊,你这话说得……”
他端起酒盅,灌了一口:
“我咋就没这个福气呢?”
“我这腿也是老寒腿,比你的也差不了多少。”
“咋就没见虎子给我送龙须蕨?”
赵振江听了,哈哈大笑。
“老顾,你这话说的。”
他乐得直拍大腿:
“虎子是我徒弟,我是他师父。”
“这师徒关系,那可不是一般的亲。”
“我算是他半个爹。”
“你算老几?”
顾水生被这话怼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这话虽然刺耳,但理儿确实是这个理儿。
人家师徒关系在那儿摆着呢,他一个大队长,还能跟人家师父争去?
“行行行。”
顾水生摆了摆手,也懒得和他争:
“算你有理。”
“不过话说回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虎子能这么孝顺你,也是你对他好。”
“你真把他当亲儿子待,他才拿你当亲爹孝敬。”
“这是相互的。”
“你老赵,也是该的。”
赵振江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他端起酒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
“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
“老顾,你说这话……”
“世上哪有啥应该不应该的?”
“而且话又说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早年伤了身子,没能有个自个儿的孩子。”
“虎子这孩子,从小就机灵,又肯学。”
“我教他打猎、教他放山,他都用心记着。”
“这么些年下来……”
赵振江抬起头,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他在我心里头,跟亲生儿子没啥两样。”
“我那些本事,往后都是他的。”
“我那些东西,往后也都是他的。”
顾水生听了,也沉默了。
他知道赵振江没孩子的事儿。
当年那是个啥情况,他也隐约听说过。
跑山的时候出了意外,伤了根本,这辈子就绝了后了。
这事儿,在农村来说,那是天大的遗憾。
“老赵……”
顾水生想安慰两句,却不知道说啥。
正沉默着呢。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咯吱——咯吱——”
是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谁来了?”
赵振江往窗户那边看了看。
“我去瞅瞅。”
李素娟从外屋地走出去开门。
“哎呀!”
下一刻,院子里就传来李素娟惊讶的声音。
“咋了?”
赵振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和顾水生对视一眼,都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子往外走。
“咋回事儿?”
赵振江一边走一边喊:“老婆子,出啥事儿了?”
他掀开门帘子,走到院子里。
然后,他也愣住了。
院门口站着陈拙。
陈拙的身上落满了雪花,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师父,师娘。”
他笑着打了个招呼:“我来给您送点东西。”
“送啥东西?”
赵振江走过去,看着陈拙手里的油纸包:“大老远的跑来,还带着东西?”
“师父,您先打开看看。”
陈拙把油纸包递过去。
赵振江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头是一叠黑褐色的膏药。
那膏药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药香味儿,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气息。
“这是……”
赵振江的手抖了一下。
他是老跑山人了,啥东西一看就知道。
“豹骨膏?”
他抬起头,看着陈拙,眼睛瞪得溜圆:
“虎子,你小子这又是从哪儿弄来的豹骨膏?”
“自个儿熬的。”
陈拙笑出声,乐呵呵解释:
“之前在矿区打了只土豹子,骨头留下来了。”
“今儿个请人帮忙,熬成了膏药。”
“里头还加了麝香,治老寒腿,效果更好。”
“我寻思着师父您腿不好,就给您送过来了。”
赵振江听了,愣在了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膏药。
膏药沉甸甸的。
“虎子……”
赵振江的声音有些发哑:
“你这孩子……”
他想说点啥,却发现喉咙堵得慌,啥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顾水生也看傻了眼。
“豹骨膏?”
他凑过来,仔细看了看:“还加了麝香?”
“这玩意儿……”
他咽了咽口水:“可比那啥龙须蕨金贵多了吧?”
李素娟在旁边也是又惊又喜。
“虎子,你这孩子,咋这么有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