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娟从陈拙手里接过油纸包,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膏药。
“这得费多少功夫啊……”
“不费啥功夫。”
陈拙摆了摆手:
“正好有现成的豹子骨,请人帮忙熬的。”
“师父的腿不好,我早就想整点膏药了。”
“这回正好,材料凑齐了。”
赵振江把膏药递给李素娟,自个儿站在那儿,半天没吱声。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老寒腿。
这腿跟了他大半辈子,年轻时候跑山落下的毛病,每到冬天就疼得厉害。
疼归疼,他也没当回事儿。
跑山人嘛,哪个身上没点毛病?
可虎子这孩子...现在居然还心里惦记着这事儿,甚至专门抽空熬了膏药送过来。
“进屋。”
赵振江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
“外头冷,进屋说。”
……
炕上。
四个人盘腿坐着。
赵振江、顾水生、陈拙,还有端着茶缸子进来的李素娟。
炕桌上摆着壶酒,几碟下酒菜,还有那包豹骨膏。
“虎子,喝一盅。”
赵振江给陈拙倒了杯酒:
“这酒还是你上回带来的,劲儿大,暖和。”
陈拙接过酒盅,抿了一口。
烧刀子入喉,一股子热辣辣的劲儿顺着嗓子眼儿往下走,直冲胃里。
“果然是好酒。”
他咂摸咂摸嘴。
顾水生在旁边看着那包膏药,眼睛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老赵啊……”
他咂摸着嘴,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味儿:
“你这徒弟,可真是没白收。”
“龙须蕨给你送,豹骨膏也给你送。”
“我咋就没这个福气呢?”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这腿啊,也是老寒腿。”
“每年一到冬天,疼得走道儿都费劲。”
“也没见谁给我送膏药啊?”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
赵振江听了,嘿嘿一笑:
“老顾,你这话说的。”
“说的好像虎子平时没孝敬你似的。”
顾水生被这话怼得直翻白眼。
“行行行,你有理。”
他摆了摆手:
“谁让我没收个好徒弟呢?”
陈拙听着两个老头儿斗嘴,忍不住笑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罐子。
“顾叔。”
他把罐子递过去:
“这是给您的。”
顾水生愣住了。
“给……给我的?”
他接过罐子,打开盖子一看。
里头也是一小份黑褐色的膏药,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儿。
虽然比赵振江那份少一些,但也有七八贴。
“虎子,你这……”
顾水生老脸一红,有些挂不住:
“我刚才跟你师父说酸话,闹着玩呢,你咋还当真了……”
“顾叔,您别这么说。”
陈拙摆了摆手:
“我早就听说您腿也不好。”
“这回熬膏药,我寻思着多做点,您那份儿也有。”
“您是大队长,平时为屯子里操心费力的,这点东西不算啥。”
顾水生捧着那个小罐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当了这么些年大队长,啥事儿没见过?
可被一个后生这么惦记着,心里头还是热乎乎的。
“虎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拙,眼眶有点发红:
“你这孩子,有心了。”
“顾叔,您客气了。”
陈拙端起酒盅,跟顾水生碰了一下:
“都是应该的。”
赵振江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本来还想跟老顾显摆显摆自个儿的徒弟,没想到虎子连老顾那份都准备好了。
这孩子……
心思真是细。
“行了,别光说膏药的事儿了。”
李素娟在旁边插了一嘴:
“虎子,你这些天跟着测绘队上山,辛苦不?”
“不辛苦。”
陈拙摇了摇头:
“就是带带路,没啥累的。”
“那可不是带带路的事儿。”
顾水生放下罐子,正色道:
“我听方队长他们说了,这一路上,要不是你,他们好几条命都得交代在山里头。”
“啥白毛风、阎王眼的,一个比一个凶险。”
“你这孩子,立了大功了。”
陈拙摆了摆手:
“都是些小事儿,不值当说。”
“啥小事儿?”
赵振江瞪了他一眼:
“救人的事儿,还叫小事儿?”
“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
“对了,虎子。”
顾水生忽然开了口:
“我听说测绘队他们还要继续进山?”
“嗯。”
陈拙点了点头:
“过两天就走。”
“这回要往更深的地方去。”
“更深?”
赵振江的眉头皱了起来:
“往哪儿去?”
“老林子。”
陈拙放下酒盅:
“省里头下了文件,说要弄个长白山自然保护区。”
“要划分保护区的范围,得先把那些深山老林子都走一遍。”
“测绘队、地质队这趟进山,就是去看看那些地方。”
“自然保护区?”
顾水生愣了一下:
“这是啥意思?”
“就是把一片地方圈起来,保护里头的动物、植物。”
陈拙解释道:
“不让人随便进去打猎、砍树。”
“留着,给子孙后代。”
“哦……”
顾水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好事儿。”
“咱们这山里头,好东西多。”
“要是不保护,早晚得让人祸害完了。”
赵振江没说话。
他端着酒盅,眼睛却盯着陈拙。
“虎子。”
他开了口,声音沉沉的:
“这趟进老林子,我跟你一块儿去。”
陈拙愣了一下。
“师父,您……”
“我放心不下。”
赵振江打断了他:
“老林子可不比别的地方。”
“里头啥情况,我比你清楚。”
“你一个人带着那些城里来的,我不放心。”
陈拙看着赵振江,心里头暖暖的。
他当然知道师父是担心他。
可师父的腿……
“师父,您的腿还没好利索呢。”
他摇了摇头:
“冬天里头,您那老寒腿疼得厉害。”
“进了老林子,那地方比外头还冷,您受不住。”
“我受得住。”
赵振江梗着脖子:
“我跑了一辈子山,啥苦没吃过?”
“这点冷算个啥?”
“师父,您听我说。”
陈拙放下酒盅,认真地看着赵振江:
“测绘队、地质队的人,要在咱们这儿待半年。”
“这趟进老林子,只是头一回。”
“往后还有好多回呢。”
“您先在家养着,把腿养好了。”
“等开春了,天暖和了,咱们再一块儿去。”
“时间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赵振江听了,张了张嘴,想说点啥。
可看着陈拙那认真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唉……”
他叹了口气:
“行吧,听你的。”
“我先养着。”
“等开春了再说。”
陈拙笑了:
“这就对了。”
“师父,您好好养腿。”
“等您腿好了,咱爷儿俩一块儿进老林子,把那些好地方都走一遍。”
赵振江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就会哄我。”
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
几个人又唠了一阵。
话题转到了屯子里的事儿上。
“对了,虎子。”
顾水生忽然想起了啥:
“公社那边来了信儿。”
“啥信儿?”
“还不是你上回组织大伙儿去对岸捕明太鱼那事儿。”
顾水生放下酒盅,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公社领导听说了,觉得这事儿干得好。”
“说是等开春开江了,要组织几个屯子联合起来,去对岸海上捕鱼。”
“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张罗。”
“联合捕鱼?”
陈拙来了兴趣:
“咋个联合法?”
“就是几个屯子一块儿出人、出船。”
顾水生比划着:
“到对岸的海边去,跟朝鲜那边的兄弟互助。”
“一块儿下海捕鱼。”
“捕回来的鱼,几个屯子分。”
“这倒是个好事儿。”
陈拙点了点头:
“春天开江后,对岸那边的海可肥了。”
“大黄鱼、小黄鱼,成群结队的。”
“要是能下海捕捞,收成肯定不少。”
“可不是嘛。”
顾水生连连点头:
“所以公社才想着组织大伙儿去。”
“不过呢……”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道:
“其它屯子里的人,没几个会海上作业的。”
“这捕鱼的事儿,还得有人教才行。”
“这事儿好办。”
陈拙说道:
“屯子里不是有刘长海一家子吗?”
“他们是胶东来的,祖祖辈辈都是渔民。”
“海上捕鱼的本事,他们门儿清。”
“让他们教教大伙儿,不就成了?”
“刘长海?”
顾水生一拍大腿:
“对啊。”
“他们一家子是从胶东逃荒过来的,祖上就是打鱼的。”
“当初咱们也是他们教的,如今其他屯子的人,也让他们教,准成!”
“嗯。”
陈拙又说道:
“还有,春天的罗津港近海,不光有黄鱼。”
“那边还有岛子,岛上也有不少好东西。”
“要是能上岛看看,说不定还有别的收获。”
“岛子?”
顾水生愣了一下:
“啥岛子?”
“对岸那边的海里,有几个小岛。”
陈拙比划着:
“岛上有海鸟、有海参,还有别的海货。”
“要是能跟朝鲜那边说好了,上岛采一采,那可是好东西。”
顾水生听了,眼睛越来越亮。
“虎子,你咋知道这些的?”
他好奇地问道。
“林老爷子告诉我的。”
陈拙随口答道:
“他以前到处跑,对海上熟得很。”
“还有曼殊,她小时候也去过其他海上的岛子,跟我说过。”
顾水生连连点头。
他当然知道林蕴之和林曼殊的来历。
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知道的东西多着呢。
“行,这事儿我记下了。”
顾水生认真地说道:
“回头我跟公社汇报,把你说的这些都说上。”
“到时候捕鱼的事儿,还得麻烦你多操心。”
陈拙点了点头:
“这事儿对屯子里有好处,要是行,我指定尽力。”
赵振江在旁边听着,没吱声。
他默默地抿了口酒,眼底却藏不住嘚瑟和骄傲。
顾水生才和陈拙说完话,一看他这德行,又差点酸倒牙。
不过摸了摸自己怀里面的膏药,顾水生突然觉得……心底好像也没有那么酸了。
……
又过了几天。
天气放晴了。
西边那片压着的黑云,不知道啥时候散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灿灿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陈拙一大早就起来了。
他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准备进山。
背囊、干粮、水壶、短刀……
一样一样地检查着。
乌云和赤霞蹲在他脚边,尾巴甩得欢快。
它们知道,又要进山了。
“陈大哥。”
林曼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喝点热水再走。”
陈拙接过缸子,抿了一口。
水是热的,暖洋洋地流进肚子里。
“曼殊,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
他把缸子递回去:
“有啥事儿找娘商量,别自个儿扛着。”
“我知道。”
林曼殊点了点头,眼睛里却带着几分不舍:
“你……你啥时候回来?”
“说不准。”
陈拙想了想:
“这趟进老林子,少说得半个月。”
“你别惦记,我会照顾好自个儿。”
林曼殊低下头,“嗯”了一声。
陈拙看着她那模样,心里头软了一下。
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
大队部门口。
测绘队、地质队的人已经集合好了。
方保国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张地图,正在跟张国峰商量着啥。
罗易背着个大背包,里头装着各种仪器设备。
小崔蹲在地上,检查着自个儿的装备。
还有那个差点冻死的小王,脖子上围着条厚围脖,脸上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陈同志!”
方保国看见陈拙来了,赶紧迎了上去:
“就等你了。”
“方队长,久等了。”
陈拙点了点头:
“人都齐了?”
“齐了。”
方保国指了指身后那帮人:
“测绘队八个,地质队六个,加上你,一共十五个人。”
“行,那就出发吧。”
陈拙招呼着乌云和赤霞,往屯子外头走。
头顶上,流金盘旋着,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屯子,往山里头走去。
……
这趟进山,走的是以前没走过的路。
方向是往西北,那边是长白山的腹地,老林子最深的地方。
山路不好走。
越往里走,积雪越厚,没过膝盖。
有些地方,雪都没到大腿根儿了。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走得很慢。
“这雪也太厚了……”
小崔喘着粗气,一边走一边抱怨:
“我的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少废话,省点力气。”
方保国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后头的路更难走,现在就叫唤,一会儿咋整?”
小崔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陈拙走在最前头,给大伙儿探路。
乌云和赤霞一左一右跟着他,时不时往雪堆里钻一下,嗅嗅味道。
流金在头顶盘旋,替他们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走了约摸两个时辰。
队伍来到了一片山坡下头。
这山坡挺陡的,坡度少说有四五十度。
坡上全是积雪,白茫茫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从这儿上去。”
陈拙指了指山坡:
“翻过这道坡,就到老林子了。”
众人抬头往上看。
那山坡看着不远,但要爬上去,还真得费点劲儿。
“走吧。”
方保国一挥手:
“都打起精神来。”
队伍开始往山坡上爬。
雪太厚了,每走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有人脚底下打滑,“扑通”一声摔在雪里,惹得旁边的人一阵哄笑。
陈拙走在最前头,脚步稳稳当当的。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观察着雪面的情况。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咋了?”
方保国从后头赶上来:
“陈同志,出啥事儿了?”
陈拙没说话。
他蹲下身,盯着脚边的雪地。
那雪……
不对劲。
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积雪,却渗出了一片一片的红色。
那红色从雪底下透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流淌。
“这是……”
方保国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血?”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底下埋了东西?”
陈拙没吭声。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越往上走,那红色就越明显。
到了山腰靠上的位置,整片雪坡都被染成了鲜红色。
远远看去,就像有人往雪地上泼了一大盆血。
“我的天……”
张国峰跟了上来,看着那片红雪,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咋回事?”
“血,肯定是血。”
小崔的脸都白了:
“底下埋了死人吧?”
“别瞎说。”
方保国瞪了他一眼。
可他自个儿的心里,也直打鼓。
这场面,确实有点吓人。
大片大片的红色,染红了半个山坡。
远看像是有人在雪地上作画,画的还是那种恐怖的画。
“挖开看看。”
方保国咬了咬牙:
“看看底下到底是啥。”
几个测绘兵拿出工兵铲,开始往下挖。
铲子插进雪里,一铲一铲地往外翻。
奇怪的是。
挖得越深,那红色就越浓。
雪从淡红变成深红,最后几乎变成了暗红色。
而且,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味道说不上来,有点甜,又有点腥。
不像是血的味道,倒像是……
像是某种植物的气息。
“这味儿……”
小崔捂着鼻子,脸色越来越白:
“不会是……凶地吧?”
“凶地?”
方保国皱起眉头:
“啥凶地?”
“就是……就是那种……”
小崔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
“死过很多人的地方。”
“怨气太重,连雪都染红了。”
“我听老人说过,这种地方不能待。”
“更不能立界碑。”
“立了界碑,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你给我闭嘴!”
方保国一声断喝:
“啥凶地不凶地的,封建迷信那一套!”
“咱们是测绘队,是革命军人!”
“干的是国家大事!”
“哪来的啥不干净的东西?”
小崔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可他的眼睛还是害怕地盯着那片红雪,不敢靠近。
其他人也都有些发怵。
这场面,确实太诡异了。
谁也说不清底下到底埋了啥。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的时候。
陈拙忽然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红雪。
“陈同志,你干啥?”
方保国吓了一跳:
“别乱碰……”
话音未落。
陈拙已经把那把红雪塞进了嘴里。
“哎呀!”
小崔惊叫了一声:
“你咋吃了?!”
众人都惊呆了。
眼睁睁地看着陈拙把那红雪嚼了嚼,咽了下去。
“陈同志!”
方保国冲过来,一把抓住陈拙的胳膊:
“你没事吧?”
“要不要吐出来?”
“万一有毒咋整?”
陈拙摆了摆手。
他站起身,咂摸咂摸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没事。”
他说道:
“这东西,能吃。”
“啊?”
众人都愣住了。
“能……能吃?”
小崔瞪大了眼睛:
“这红乎乎的东西,能吃?”
“嗯。”
陈拙点了点头:
“不光能吃,还是好东西。”
“好东西?”
方保国一脸懵:
“啥好东西?”
陈拙蹲下身,又抓了一把红雪,在手里揉了揉。
那红色的东西被揉开了,露出里头的真面目。
不是血。
是一种细小的……
像是粉末一样的东西。
红彤彤的,带着一点点黏糊糊的质感。
“这是藻。”
陈拙说道:
“一种长在雪里头的藻。”
“藻?”
张国峰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雪藻?”
“嗯。”
陈拙点了点头:
“老辈人叫它‘雪衣’。”
“说是长在高山雪地里的一种东西。”
“冬天的时候藏在雪底下,开春了就冒出来。”
“把雪都染红了。”
“雪衣……”
张国峰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红色的粉末。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用镊子夹了一点红色的东西放进去。
然后,他又拿出一个放大镜,对着瓶子仔细观察。
“果然是藻类。”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兴奋:
“这应该是雪衣藻,也叫冰雪藻。”
“是一种能在极低温度下生存的藻类。”
“它们体内含有一种红色的色素,所以会把雪染红。”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方保国长出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底下埋了死人呢。”
“吓死我了。”
小崔也松了口气。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嘿嘿,是我大惊小怪了。”
“原来就是个藻……”
“不过呢……”
张国峰又说道:
“这雪衣藻能长得这么多,说明这地方有特殊的条件。”
“啥条件?”
“地热。”
张国峰指了指脚底下的雪:
“雪衣藻喜欢温暖湿润的环境。”
“普通的高山雪地,它们长不了这么多。”
“能长这么多,说明底下有热源。”
“热源?”
方保国皱起眉头:
“啥热源?”
“地热温泉。”
张国峰站起身,四下里看了看:
“这山底下,很可能有温泉。”
“温泉的热水往上渗,给雪衣藻提供了生长的条件。”
“所以它们才能长得这么茂盛,把整个山坡都染红了。”
“温泉?”
方保国的眼睛亮了:
“这地方有温泉?”
“应该有。”
张国峰点了点头:
“不过得找找,看看泉眼在哪儿。”
陈拙站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那片红雪最浓的地方。
那儿的雪,红得几乎发黑。
像是被泡在血水里一样。
“在那儿。”
他指了指那片最红的地方:
“泉眼应该在那儿。”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山坡靠上的一个位置,积雪堆得很厚,但颜色却是最红的。
“走,过去看看。”
方保国一挥手。
队伍往那边走去。
到了跟前,陈拙蹲下身,用手里的短刀往下挖。
雪一层一层地被拨开。
越往下,温度就越高。
挖到约摸两尺深的时候,陈拙的刀尖忽然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有了。”
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不一会儿,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就露了出来。
那洞口约摸碗口大小,往里头看,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
但从洞里头,却往外冒着热气。
那热气白茫茫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硫磺味儿。
“温泉!”
张国峰激动地喊了一声:
“真的是温泉!”
他趴在洞口边上,往里头看了看。
然后,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热的。”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兴奋:
“水是热的。”
“这是一眼地热温泉。”
众人都凑了过来。
一个个趴在洞口边上,往里头瞅。
那洞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水在流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这地方不错。”
方保国站起身,四下里看了看:
“适合立界碑。”
“有温泉做标记,将来也好找。”
“张队长,你觉得呢?”
“我同意。”
张国峰点了点头:
“这眼温泉很有价值,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地理标记。”
“而且,这地方的雪衣藻也值得研究。”
“等回去了,我得把这事儿汇报上去。”
“那就这么定了。”
方保国一锤定音:
“在这儿立界碑。”
他招呼着几个测绘兵:
“把家伙事儿拿出来,干活儿。”
……
界碑立好了。
那是一块石头做的碑,上头刻着编号和经纬度。
就立在温泉眼旁边,稳稳当当的。
“成了。”
方保国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又是一个点。”
“往后这条线划下来,这儿就是国界了。”
众人看着那块界碑,心里头都有些激动。
虽然只是一块石头,但它代表的意义却不一般。
这是国家的界碑。
立在这儿,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片土地,是咱们的。
“对了。”
小崔忽然开了口:
“这温泉能泡吗?”
“泡?”
方保国愣了一下:
“泡啥?”
“泡澡啊。”
小崔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洞口:
“这大冬天的,要是能泡个温泉,那得多舒坦。”
“你想啥呢?”
方保国瞪了他一眼:
“这洞口就这么大点儿,你咋泡?”
“把自个儿塞进去啊?”
小崔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过呢……”
张国峰忽然开了口:
“虽然不能泡澡,但可以干点别的。”
“干啥?”
“煮东西。”
张国峰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鸡蛋:
“温泉水温度高,正好煮鸡蛋。”
“煮鸡蛋?”
小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也行?”
“当然行。”
张国峰把鸡蛋递给陈拙:
“陈同志,麻烦你了。”
“找根绳子,把鸡蛋吊进去。”
“行。”
陈拙接过鸡蛋,从背囊里翻出一根细麻绳。
他把几个鸡蛋用麻绳串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温泉眼里。
“咕嘟——”
鸡蛋一入水,就发出轻微的响声。
众人围在洞口边上,眼巴巴地等着。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
陈拙把麻绳提了上来。
几个鸡蛋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熟了。”
他把鸡蛋分给大伙儿:
“一人一个,尝尝。”
众人接过鸡蛋,迫不及待地剥开。
“咦?”
小崔剥开蛋壳,愣住了。
那鸡蛋……
跟平时见的不一样。
蛋白是凝固的,呈乳白色,看着挺正常。
但蛋黄却没有完全凝固。
它是那种半流质的状态,颜色橙黄橙黄的,像是溏心蛋,但又不完全一样。
而且,蛋黄的表面还带着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这……这是咋回事?”
小崔瞪大了眼睛:
“这蛋黄咋是这个颜色?”
“温泉水里有矿物质。”
张国峰一边剥蛋一边解释:
“这些矿物质渗进了鸡蛋里,把蛋黄染成了这个颜色。”
“这叫温泉蛋,是好东西。”
“比普通的煮鸡蛋营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