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薄冰裹在芦苇外头,晶莹剔透的。
“再泼!”
一瓢一瓢的水泼上去,冰层越积越厚。
等泼了四五遍之后,那芦苇墙就跟穿了层冰甲似的,硬邦邦的,用拳头砸都砸不动。
“成了。”
陈拙拍了拍手:
“这窝棚比砖房还结实。”
“风吹不透,雪压不塌。”
周围的人看着这窝棚,都啧啧称奇。
“虎子这脑瓜子,就是灵光。”
有人感叹道:
“我们以前搭窝棚,就知道用草帘子挡风。”
“哪想过往上头泼水啊?”
“这冰壳子一冻,比啥都扛事儿。”
窝棚里头铺了厚厚一层干芦苇。
人往上一躺,软乎乎的,还带着股子草香味儿。
角落里生了个小炉子,烧的是芦苇杆子和枯树枝。
火苗舔着炉壁,把窝棚里烘得暖融融的。
吴巧云老太太蹲在炉子边上,往锅里添水。
“歇会儿,喝口热水。”
她招呼着:
“别累坏了身子。”
陈拙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两口热水。
那水带着股子铁锈味儿,但热乎乎的,一路烫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
晌午刚过。
窝棚搭好了,接下来就是正经事儿——
找鱼窝子。
这黑龙潭虽说不小,但鱼也不是随便一凿就能凿着的。
得找准地方。
陈拙站在冰面上,四下打量。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冰面,脑子里琢磨着。
“虎子,你看啥呢?”
郑大炮凑过来问。
“找冰耗子。”
陈拙头也不抬地答道。
“冰耗子?”
郑大炮一愣:
“那是个啥玩意儿?”
“就是水耗子。”
陈拙解释道:
“这种冰耗子冬天不冬眠,在冰下捕食小鱼,小虫子。像是咱们就会利用冰耗子会打冰窟窿的特点,顺着踪迹去寻水下的鱼窝子。”
郑大炮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个理儿。”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
陈拙在冰面上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用手摸摸冰面。
有的地方冰面平整光滑,有的地方却留下一道浅浅的、蜿蜒的拖痕。
“这儿。”
陈拙在一处地方停下来:
“这底下有鱼窝子。”
他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在另一处停下:
“这儿也有。”
“还有那边……”
他接连指了四五处地方。
旁边的人都看傻了眼。
尤其是二道沟子来的那几个,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个鸡蛋。
“这……这也能看出来?”
一个黑脸汉子挠了挠头:
“我们在这泡子边上住了这么些年,咋就没发现这门道?”
“虎子这是有真本事的。”
周为民在旁边捋着胡子,笑呵呵地说:
“你们以为他那'鱼把头'的名号是白叫的?”
“去年秋天,他带人去对岸捕鱼,捞了几万斤大马哈鱼。”
“还有那老大的帝王蟹,腿跟小臂似的。”
“听说还整上来一条百来斤的哲罗鲑。”
“啥?”
那黑脸汉子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百来斤的哲罗鲑?”
“那玩意儿可凶着呢,能把人拖水里去!”
“可不是嘛。”
周为民点头:
“所以说,虎子这小子,那是有大本事的。”
“你们跟着他干,准没错。”
……
找到了鱼窝子,接下来就是凿冰眼。
陈拙抡起冰镩子,对准那处隆起的地方,狠狠砸了下去。
“咔——”
冰面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他又砸了几下,那口子越来越大。
碎冰往四周飞溅,冰碴子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咔嚓——”
最后一镩子下去,冰面彻底凿穿了。
“咕嘟——”
湖水从冰眼里往上冒,带着股子腥气。
那水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跑满眼了!”
刘长海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只见那冰眼里,湖水不停地往外涌。
紧接着,一条条银白色的鱼影从水里窜了出来。
鱼太多了,底下憋得慌,都抢着往上透气。
“快舀!”
不用人喊,几个后生已经抄起抄网,往冰眼里猛舀。
“哗啦——”
一网下去,提起来沉甸甸的。
五六条胖头鱼在网里扑腾,最大的那条足有七八斤,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好家伙!”
黄仁民乐得嘴都合不拢:
“这鱼可真肥!”
那边几个冰眼也凿开了。
眼眼都是好窝子。
鱼跟不要钱似的往上冒,舀都舀不过来。
吴巧云老太太和徐淑兰也没闲着。
她们蹲在冰眼边上,把舀上来的鱼往麻袋里装。
那鱼刚出水还活蹦乱跳的,冻上一会儿就硬邦邦了,跟木头棍子似的。
“这泡子里的鱼,可真是肥啊。”
老太太一边装鱼,一边啧啧称赞:
“我们那旮旯可没这么好的水。”
“姥,您歇会儿吧。”
陈拙走过来,把老太太扶到一边:
“这活儿让年轻人干就成。”
“歇啥歇?”
老太太嘴硬:
“我这手脚还利索着呢。”
“再说了,这不是想多帮帮忙嘛。”
陈拙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去。
舀鱼舀了小半天,麻袋装了十好几袋。
眼瞅着冰眼里的鱼少了,陈拙招呼大伙儿停手。
“别舀干了。”
他说道:
“留点种,明年还能来。”
“竭泽而渔的事儿,咱不干。”
众人点头称是。
这个道理,老辈人都懂。
今儿个捞干净了,明年就没得捞了。
给子孙后代留点,才是正理儿。
舀完了鱼,接下来就是放网。
刘长海把那张大抬网展开,足有二三十米长。
网眼不大不小,正好能兜住那些半大的鱼,太小的能漏出去。
“走网!”
刘长海一声令下。
几个后生抬着网,顺着冰面往前走。
每隔十几步就凿一个冰眼,把网绳从这个眼穿到那个眼,连成一串。
最后把网沉到水里,两头用木桩子固定住。
“成了。”
刘长海拍了拍手:
“等明儿个一早来收网,准保又是满满一网。”
二道沟子的人这会儿也没闲着。
他们用的是另一种法子——冰钓。
在冰面上凿一溜儿小眼,每个眼里放一根线,线头拴着鱼钩,鱼钩上挂着蚯蚓或者小鱼虾。
然后就蹲在那儿等着。
只要鱼咬钩,线头一动,赶紧往上提。
这法子虽然慢,但胜在省事儿。
几个老头儿蹲在冰眼边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盯着线头。
时不时有人提起一条鱼来,乐呵呵地往身边的筐里一扔。
“这日子,美着呢。”
有人感叹道:
“冻着手,但心里头敞亮。”
陈拙正准备也找个地方歇会儿。
忽然,二道沟子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咋了?”
陈拙转头望去。
只见那边几个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嚷嚷什么。
他走过去一看。
一个黑脸的后生正提着一张渔网,脸色铁青。
那网破了个老大的口子,边缘参差不齐的,跟被啥东西撕开的似的。
“咋回事?”
陈拙问道。
“水猴子!”
那黑脸后生咬牙切齿地说:
“准是水猴子偷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