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天刚蒙蒙亮,陈拙就被院子里的动静给吵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袄,推开门一看。
院子里停着两辆马拉爬犁,马打着响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赵福禄正蹲在爬犁边上抽旱烟,见陈拙出来了,赶紧站起身。
“虎子,差不多该动身了。”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指了指天边:
“天亮透了再走,怕是赶不上趟。”
今儿个是去黑龙潭打鱼的日子。
这事儿年前就说定了。
马坡屯、柳条沟子、二道沟子三个大队约好了,趁着正月里农闲,凑在一块儿凿冰打鱼。
黑龙潭是个死水泡子,藏在深山老林里,夏天蚊虫多,没人愿意去。
但一到冬天,那泡子里的鱼可就值钱了。
憋了大半年,那些胖头鱼、鲤鱼都养得膘肥体壮,肉质紧实,比养殖的强出一大截。
但大家也都不是什么正经鱼把头,往年闹的热闹,但收成嘛,也就那样。
“成,我这就收拾。”
陈拙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林曼殊已经起了。
她正往一个包袱里塞东西,棉手套、厚袜子、几个冻得硬邦邦的二合面馒头。
“陈大哥,这些你带上。”
她把包袱系好,递过来:
“馒头揣怀里,中午饿了能顶一顶。”
“知道了。”
陈拙接过包袱,在媳妇脸上亲了一口:
“我估摸着这次去,得待上个两三天。”
“你在家好好照应爷爷和奶。”
“嗯。”
林曼殊红着脸点头:
“你也小心。”
“冰面上滑,别摔着。”
……
出了院门。
陈拙把包袱往爬犁上一扔,翻身上了车。
爬犁上已经坐了好几号人。
郑大炮裹着件破羊皮袄,缩在最里头,嘴里叼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刘长海父子三个挤在一块儿,身上背着自家编的大抬网,沉甸甸的。
还有几个屯子里的后生,一个个冻得直跺脚,嘴里呵着白气。
“人齐了,走!”
赵福禄一甩鞭子。
“啪——”
脆响声划破寂静。
两匹枣红马撒开蹄子,拉着爬犁往山里奔去。
……
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拙坐在车帮子上,看着两边飞速后退的雪原。
太阳从东边的山尖上冒出来,把雪地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树梢上挂满了雾凇,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虎子。”
郑大炮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回你舅和你姥也去?”
“嗯。”
陈拙点点头:
“我娘说了,大姨也跟着来帮忙。”
“主要是想让姥姥和舅他们跟咱们大队的人熟络熟络。”
“这是正理儿。”
郑大炮吧嗒了一口烟:
“你姥家那边的人头一回来,咋说也得给人家张罗周全了。”
“要不然人家还以为咱们马坡屯小气呢。”
爬犁一路往北。
翻过两道山梁,穿过一片白桦林。
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前头的路渐渐开阔起来。
“到了。”
赵福禄勒住缰绳。
陈拙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冰面。
白茫茫的,跟天连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是冰、哪是天。
这就是黑龙潭。
说是潭,其实之前陈拙去过的水库,周围一圈全是塔头草和灌木丛,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但一到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倒是个打鱼的好地界儿。
泡子边上已经停了好几辆爬犁。
柳条沟子和二道沟子的人也到了。
周为民正站在冰面边上,跟几个老把式说着什么。
见马坡屯的人来了,他赶紧迎上来。
“虎子,你们可算来了。”
周为民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今儿个人齐,干起活来也有劲儿。”
陈拙环顾四周,粗略一数,足有四五十号人。
男女老少都有,各个大队的人混在一块儿,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
“虎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陈拙循声望去,眼睛一亮。
是他舅徐铁阳。
徐铁阳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棉袄,腰里系着根草绳子,正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着吴巧云老太太和大姨徐淑兰。
“舅!姥!大姨!”
陈拙快步迎上去。
“哎呦,虎子。”
吴巧云老太太拉着陈拙的手,上下打量:
“这才几天没见,咋瞅着又壮实了?”
“姥。”
“这大冷天的,您老在家歇着不好吗?”
“歇啥歇?”
老太太一瞪眼:
“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呢。”
“再说了,这不是想多跟你们待会儿嘛。”
徐铁阳在旁边憨厚地笑:
“娘非要来,我们也拦不住。”
“不过您放心,重活儿不让她干,就是帮着烧烧水、看看东西。”
徐淑兰也开了口:
“虎子,你娘呢?”
“我娘在家照应奶呢。”
陈拙答道:
“她本来也想来,但奶年纪大了,不能没人看着。”
“这是正理儿。”
徐淑兰点点头:
“也是,她在那边就成,这边有我们呢。”
正说着话,周为民走了过来。
“大伙儿都听好了!”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次怕是要持续上个两三天。”
“头一件事,就是把窝棚搭起来。”
“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晚上才能歇脚。”
“柳条沟子的人跟着我走,去东边那片塔头墩子旁边搭窝棚。”
“马坡屯和二道沟子的人,就在西边这块儿。”
“争取晌午之前把窝棚搭好,下半晌就能下网了。”
……
搭窝棚可不是个轻快活儿。
尤其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更是费劲。
陈拙领着马坡屯的人,选了块背靠塔头草和灌木丛的地方。
这地界儿避风,旁边还有一大片芦苇荡,取材方便。
“先把雪清了。”
陈拙指挥着:
“把地面露出来,不然窝棚底下存雪,化了水人没法儿待。”
几个后生抡起木锨,开始铲雪。
雪铲到一边,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冰面。
与此同时,另一拨人去薅芦苇。
这芦苇荡子老大了,枯黄的芦苇杆子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跟墙似的。
刘长海带着两个儿子,把镰刀磨得锃亮。
“沙沙——”
镰刀挥动,芦苇一片片倒下。
刘明涛和刘亮涛把割下来的芦苇抱成捆,用草绳子勒紧,扛到空地上。
不一会儿,就堆起了小山似的一堆。
“这芦苇干透了,烧着可旺了。”
郑大炮蹲在旁边,捻了捻芦苇杆子:
“回头点上火,比柴火还暖和。”
窝棚的骨架是用粗树枝搭的。
几根碗口粗的榆木杆子,斜插在冰面上,顶端拢在一块儿,用麻绳捆紧。
这就是窝棚的主梁。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凿冰。
陈拙抡起冰镩子,在空地边上凿了一溜儿冰窟窿。
那冰足有一尺多厚。
冰镩子砸下去,“咔咔”作响,冰碴子四处飞溅。
凿穿的时候,湖水“咕嘟”一声往上冒,带着股子腥气。
“这冰块子留着有用。”
陈拙把凿下来的冰块摞在一边:
“等会儿垒墙根用。”
那些冰块方方正正的,跟砖头似的,一块块摞起来,就是天然的墙基。
结实,还不怕风吹。
芦苇把子一层层往上码。
先是竖着立一圈,当墙用。
然后横着压一层,再竖着立一层,交叉着来,这样就结实了。
码到半人高的时候,开始收口。
几根长芦苇杆子往中间一拢,顶端绑在主梁上,就成了屋顶的骨架。
再把芦苇把子顺着骨架铺上去,一层压一层,密不透风。
“水来了!”
黄仁民提着两只木桶,从冰窟窿那边走过来。
桶里装的是刚从冰窟窿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刺骨。
“泼上去。”
陈拙指了指芦苇墙。
刘亮涛拿着个木瓢,从桶里舀了一瓢水,均匀地泼在芦苇墙上。
水顺着芦苇杆子往下流,还没流到底,就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