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动静。
王大爷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大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说啥?”
“有喜了。”
王大爷又重复了一遍,捋着胡子,脸上的表情笑呵呵的:
“脉象滑数,这是喜脉没跑了。”
“约摸有两个来月了。”
“有喜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躺在炕上的何玉兰。
何玉兰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
她听见王大爷的话,整个人也是一愣。
“我……我怀上了?”
“玉兰……”
他今年都五十出头了,媳妇也四十好几。
这个岁数,还能怀上?
屋里头的人也都反应过来了。
徐淑芬第一个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
“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儿啊!”
“郑大哥,恭喜恭喜!”
一旁看热闹的何翠凤老太太也在不住点头,满脸的感慨:
“老来得子,这是福气啊。”
周围的乡亲们也七嘴八舌地道喜。
“郑大哥,你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不是嘛,这岁数还能怀上,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恭喜恭喜,往后郑家可就热闹了。”
“王老哥。”
郑大炮转头看向赤脚医生,神色说不上是高兴,反而带了几分忧心忡忡:
“玉兰她……她这身子,能撑得住不?”
“这岁数了,怀孩子……会不会有啥闪失?”
王大爷沉吟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老郑啊,实话跟你说。”
“这高龄有喜,确实比年轻媳妇要凶险些。”
“头三个月最要紧,得好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气着。”
“吃食上也得讲究,荤的素的搭配着来,油水不能断。”
他默默把这话记着,点头如捣蒜:
“哎、哎……我都听您的,我省得。”
何玉兰躺在炕上,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了些。
她一只手护着肚子,神色有些复杂。
这把年纪了,本以为这辈子就秀秀一个闺女。
没想到老天爷还给了她这么一个意外。
“秀秀……”
何玉兰忽然想起了什么:
“秀秀呢?”
郑秀秀这才从人群里挤进来,扑到炕边。
“娘,我在呢。”
她看着母亲的肚子,眼神复杂。
有惊喜,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秀秀。”
何玉兰拉着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娘这把年纪了,还怀上……你不会嫌娘丢人吧?”
“娘,您说啥呢。”
郑秀秀眼圈也红了:
“这是好事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往后……往后我就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郑大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又是高兴又是愧疚。
高兴的是老来得子。
愧疚的是……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自己对着闺女发的那通火。
闺女是为了那个谭文的事儿才跟他顶嘴的,结果把她娘给气得晕了过去。
虽说这一晕,倒晕出个喜脉来。
但刚才那场面……
郑大炮叹了口气,走到炕边,蹲下身子。
“秀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刚才爹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但你娘这身子……你也看见了。”
“你跟那个……跟谭文的事儿,能不能先缓缓?”
“等你娘把这几个月熬过去,身子稳当了,咱们再商量。”
郑秀秀低下头,没说话。
她心里头,其实也在打鼓。
谭文的事儿,她是真心想跟爹娘好好说道说道的。
可眼下这情况……
“秀秀?”
郑大炮又喊了一声。
“爹,我知道了。”
郑秀秀抬起头,点了点头:
“我……我再等等。”
“等娘身子好些了,再说。”
郑大炮松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闺女的肩膀:
“这才是我闺女。”
“你放心,爹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等过了这阵子,你想说啥,爹都听。”
郑秀秀“嗯”了一声,没再开口。
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
院子里。
谭文站在墙根底下,把里面的对话听了个清,神色显的有些焦躁。
他今儿个本是来拜年的,想趁着过年的喜庆劲儿,把跟秀秀的事儿给定下来。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何玉兰怀孕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身边,两个孩子正缩在一起。
晓星怯生生地拽着父亲的衣角,小声问道:
“爹,我们啥时候回家啊?”
“再等等。”
谭文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爹还有点事儿。”
阳阳在旁边跺着脚,冻得直哆嗦:
“爹,我冷。”
谭文皱了皱眉,从自个儿身上把围巾解下来,给儿子围上。
正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秀秀从屋里出来了。
她裹着件半旧的棉袄,脸上还带着泪痕,整个人看着有些憔悴。
“秀秀。”
谭文迎了上去,故作不知:
“你娘咋样了?”
“没事了。”
郑秀秀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谭文:
“谭大哥,我有话跟你说。”
两人走到院墙拐角处,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我娘……怀孕了。”
郑秀秀的声音有些发涩:
“王大爷说,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让她操心。”
“我爹的意思是……”
“咱俩的事儿,先缓缓。”
“等我娘身子稳当了,再说。”
谭文听了,眉头微微皱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秀秀,我理解你的难处。”
“但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我也有我的难处。”
“我家那边,我娘年后也张罗着给我相看呢。”
“钢厂里那几个女同志,都是根正苗红的,学历也不差。”
“我娘催得紧,说晓星和阳阳不能没人照顾。”
郑秀秀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是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谭文赶紧解释:
“秀秀,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
“要不是我结过婚,有孩子,你这条件……”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言下之意,是他谭文能看上郑秀秀,那是秀秀的福气。
“再说了……”
谭文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娘这回要是生个儿子,往后你爹的心思,指不定就在那边了。”
“你也是大人了,有自个儿的工作,有自个儿的前途。”
“有些事儿,得自个儿拿主意。”
“总不能什么都听爹娘的吧?”
“现在可是新社会了,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
郑秀秀听着这话,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谭文说的有道理。
可是……
“谭大哥,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方面,她确实喜欢谭文。
谭文有文化,有本事,对她也好。
跟他在一起,往后的日子肯定差不了。
可另一方面……
她也怕。
怕自个儿先斩后奏,让谭文那边觉得她倒贴。
更怕爹娘知道了,会伤心、会生气。
“我还没想好。”
郑秀秀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谭大哥,你再等等我。”
“让我再想想。”
谭文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点了点头:
“行,我等你。”
“但是秀秀……”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也不能一直等。”
“年后,我娘要是真给我安排相亲了,我也不好推。”
“你早点给我个准信儿。”
“我是真心盼着,能跟你结成革命同志的。”
说完,他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晓星,阳阳,咱们走了。”
两个孩子从墙根底下跑过来,一左一右拉着父亲的手。
谭文回头看了郑秀秀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然后,他带着孩子,推着那辆歪倒的自行车,离开了。
郑秀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
屋里头传来一阵说话声。
是冯萍花尖细的嗓门。
“哎呦,郑大哥,恭喜恭喜啊。”
“要是这回你媳妇生个带把儿的,你老郑家可就有后了。”
“往后百年之后,也有人给你们摔盆打幡、捧灵送终了。”
“不用绝后喽!”
郑大炮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火气:
“冯萍花,你给我闭嘴!”
“啥叫绝后?我闺女秀秀不是人?”
“你这张嘴,咋就不能说点人话呢?”
冯萍花被骂得一缩脖子,嘴里嘟囔了两句,也不敢再吱声了。
可她刚才说的一番话,却像根刺一样,扎进了郑秀秀的心里。
她站在墙根底下,脸色变了又变。
刚才谭文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她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可心里头,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闷得慌。
……
里屋。
何玉兰躺在炕上,脸色已经好多了。
屋里头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关系近的还在。
徐淑芬坐在炕沿上,握着何玉兰的手,轻声安慰:
“玉兰嫂子,你也别瞎琢磨。”
“这老来有子,那是福气。”
“甭管是男是女,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好事儿。”
何玉兰叹了口气,声音有些低落:
“淑芬啊,你说……”
“我这把年纪了,还怀孩子。”
“外头人会不会说我老不羞?”
“说啥老不羞?”
徐淑芬一瞪眼:
“谁爱嚼舌根子谁嚼去。”
“咱们过自个儿的日子,管人家说啥?”
“再说了,这事儿又不丢人。”
“夫妻俩睡一个被窝,有了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又不是偷人养汉弄出来的,有啥不好意思的?”
何翠凤老太太也在旁边开了口,声音慢悠悠的:
“玉兰啊,淑芬说得对。”
“你也别瞎想了。”
“这孩子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
“你这个岁数,要是打掉,身子骨更受不住。”
“还不如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
老太太顿了顿,又说道:
“你就秀秀一个闺女,往后她嫁了人,你们两口子身边就冷清了。”
“眼下添个孩子,往后你们老了、没了,还能给秀秀留个伴。”
“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有个亲人在,总比孤零零一个人强。”
这话说到何玉兰心坎里了。
她想起秀秀。
这孩子打小就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郑大炮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家。
秀秀从小就没个兄弟姊妹,孤零零的一个人。
现在闺女大了,眼瞅着要出嫁了。
等她和郑大炮两个人走了,秀秀在这世上,可就真没个至亲的人了。
“他家老婶子说得对……”
何玉兰喃喃道:
“这孩子,得留下。”
“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是秀秀的伴儿。”
……
院子外头。
陈拙、何翠凤、徐淑芬几个人从老郑家出来。
“这郑家,今儿个可是双喜临门啊。”
徐淑芬边走边感慨:
“秀秀的事儿虽然闹心,但好歹也算有个着落。”
“玉兰又怀上了,这可是大喜事儿。”
何翠凤老太太点点头,裹紧了身上的棉袄:
“老来得子,确实是福气。”
“就是玉兰这身子,得好好养着。”
“四十好几的人了,怀孩子不比年轻时候。”
陈拙没说话,只是在心里头琢磨着这事儿。
郑秀秀和谭文的事儿,今天算是暂时按下了。
说到底,谭文这人……
“娘!陈大哥!奶!”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陈拙抬头一看,是林曼殊。
她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头上的围巾都跑歪了。
“曼殊?”
徐淑芬愣了一下:
“这时咋了?”
林曼殊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家里……家里来客人拜年了!”
院门口,林曼殊领着陈拙几人往里走。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淑芬咋还不回来呢?”
“娘,您别急,二妹肯定是有事儿耽搁了。”
陈拙抬眼一瞅,院子里站着好几号人。
打头的是个小脚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门牙豁了一颗,但精神头挺足。
老太太身边站着个高大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汉子旁边还有个女人,四十来岁的模样,身形瘦削,手指头上全是老茧,站在那儿有些拘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另一边,徐淑慧和一个面相憔悴的中年妇女正在说着什么。
那妇女陈拙认得,正是二道沟子来的大姨徐淑兰。
“娘?”
徐淑芬一看见那小脚老太太,脚步就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大哥……嫂子……”
“淑芬!”
吴巧云颤巍巍地迎上来,一把抓住徐淑芬的胳膊。
老太太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里却骂道:
“你个死丫头片子!”
“这些年你咋狠心呢?愣是不回家看看!”
“你知不知道娘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徐淑芬也哭了,扑到老太太怀里:
“娘……”
旁边的杨桂珍赶紧上来拉着老太太:
“娘,您别骂了。”
“二妹也是有苦难言。”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也不好过,怕拖累咱们。”
徐铁阳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是个笨嘴拙舌的,不会说好听话。
最后只是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妹子的肩膀。
这一拍,比什么话都管用。
徐淑芬哭得更凶了。
何翠凤老太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上前打扰。
陈拙也没吱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
哭了好一阵子,吴巧云才止住了泪。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哭啥呢?”
老太太抹了一把眼泪,嗔道:
“让人瞅见,还以为咱家出啥事儿了呢。”
徐淑芬也擦了擦脸,破涕为笑:
“娘,您说得对。”
“走,进屋,外头冷。”
陈拙赶紧上前,扶住姥姥的胳膊:
“姥,您慢点,地上滑。”
吴巧云抬头看了看陈拙,眼睛里满是欣慰。
“虎子,姥姥还认得你。”
“都长这么大了,比你舅还高了。”
“是个好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