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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老蚌怀珠,郑大炮另起小号(第三更,9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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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外头,“吱呀”一声响。

  紧接着,就有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往里头跑。

  “虎子叔!虎子叔!”

  栓子虎头虎脑的身影一头扎进院子里,手里端着个盖了棉布的大海碗,冻得鼻尖通红,哈出来的气都带着白雾。

  “哟,栓子来了?”

  陈拙正在院子里劈柴,闻声直起腰,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撇。

  “我奶让我给你们送年夜饭。”

  栓子把海碗举高了些,脸上笑嘻嘻的:

  “说是她和老金爷爷蒸的粘豆包,让你们也尝尝。”

  陈拙接过碗,掀开棉布一看。

  果然是粘豆包,金黄色的,摆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一股子黄米面特有的甜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替我谢谢你奶。”

  陈拙把碗递给刚从屋里出来的林曼殊,又转头看着栓子:

  “咋不进屋暖和暖和?”

  “不了不了。”

  栓子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

  陈拙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这小子一圈:

  “你小子咋回事?”

  “之前不还说要来我家吃年夜饭吗?”

  “这会儿咋又不进来了?”

  栓子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

  “虎子叔,我那不是跟你开玩笑呢嘛。”

  “如今这粮食多金贵啊。”

  “我上门吃一顿,那得费多少粮?”

  “我可不好意思。”

  “我得回去陪我奶和老金爷爷吃饭呢。”

  这话说得懂事。

  但陈拙哪能让这小子空着嘴走?

  “行行行,你有骨气。”

  陈拙笑骂了一声,一把揪住栓子的后脖领子:

  “来,过来帮叔看个火。”

  “看火?”

  栓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陈拙拽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

  大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一锅肉,香味儿浓得化不开。

  陈拙拿起锅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

  那肉黑红黑红的,裹着一层油亮亮的酱汁,上头还铺着些黑褐色的干菜,看着就软烂。

  他往栓子嘴里一塞。

  “唔——”

  栓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肉,软得跟豆腐似的,一抿就化。

  咸里带着甜,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香味儿。

  最绝的是那肥肉,一点都不腻,在舌头上打了个滚就没了,只剩下满嘴的油香。

  “好……好吃……”

  栓子含混不清地说着,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拙又夹了一筷子瘦肉,塞进这小子嘴里。

  栓子嚼着嚼着,突然停下来,眨巴着眼睛问:

  “虎子叔,这啥肉啊?”

  “咋这么香?”

  “跟咱们屯子里的炖肉不一样。”

  “上头那黑乎乎的是啥?蘑菇?”

  “那是梅菜。”

  陈拙给灶坑里添了根柴火:

  “这道菜叫梅菜扣肉,是你小林老师老家海城那边的做法。”

  “梅菜?”

  栓子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

  “是长梅子的菜吗?”

  “啥长梅子……”

  陈拙刚要解释。

  突然。

  “哎呀!遭贼了,遭贼了……”

  一声凄厉的惊呼,从隔壁院子里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陈拙和栓子同时愣住。

  那声音,是从曹元家那边传来的。

  “咋回事?”

  陈拙皱起眉头,往外头看了一眼。

  栓子也探头探脑的,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神情有些紧张。

  “栓子。”

  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家去吧。”

  “这儿的事儿,叔去看看。”

  “别让你奶和老金爷爷等急了。”

  “哦……哦,好。”

  栓子点了点头,从灶房里钻出去,脚步匆匆地往院门外跑。

  陈拙刚把栓子送走。

  后院里,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

  “汪汪汪——”

  “嗷呜——”

  显然是乌云和赤霞的声音。

  陈拙心里一动,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去。

  转过墙角。

  借着窗户透出来的微弱灯光,他看清了后院里的情形。

  乌云和赤霞一左一右,正死死咬着一个人的裤腿。

  那人站在雪地上,双手各提着个麻袋,怀里还揣着几个瓶瓶罐罐。

  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脸。

  但那干瘦的身形,还有那只瞎了的左眼……

  陈拙认出来了。

  独眼吴。

  “吴大爷?”

  陈拙喊了一声。

  独眼吴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撞上了。

  独眼吴那张向来冷硬的脸,这会儿有些不自在。

  陈拙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些东西上。

  麻袋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米面。

  怀里的瓶瓶罐罐,有的是油,有的是盐。

  再联想到刚才曹元家那边的动静……

  陈拙心里头有了数。

  “乌云,赤霞,松嘴。”

  他低声喝了一句。

  一狼一狗听话地松开了嘴,但还是警惕地盯着独眼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独眼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雪。

  他没急着解释,只是看着陈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进屋说吧。”

  陈拙往正房那边看了一眼。

  院子外头,已经有嘈杂的脚步声往曹元家那边去了。

  人声、骂声,乱成一团。

  “吴大爷,先进来避避。”

  陈拙拉了独眼吴一把。

  两人进了西厢房。

  陈拙点上煤油灯,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红糖,用开水冲了一碗,递给独眼吴。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独眼吴接过碗,捧在手里,也没急着喝。

  他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那碗红糖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虎子。”

  “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这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

  陈拙在炕沿上坐下,没吭声,等着他说。

  “曹元那小子……”

  独眼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起这事儿的时候,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

  “他他娘的活该!”

  “去年秋天,趁我在江边打大马哈鱼,他摸到了我藏东西的洞子里。”

  “那里头……有我攒了半辈子的老本儿。”

  “都是我当年跑山的时候,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银元。”

  “二十七块。”

  “他给我偷得一块不剩。”

  陈拙眉头一皱。

  二十七块银元,在这年头,那可是一笔巨款。

  够普通人家吃喝好几年的了。

  “我本来不想追究。”

  独眼吴抿了一口红糖水,嗓音有些沙哑:

  “毕竟都是一个屯子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可你知道他拿那钱干啥了吗?”

  陈拙摇了摇头。

  “他拿去矿上送礼了。”

  独眼吴冷笑一声:

  “换了个正式工的名额。”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偷了我的棺材本儿,给自个儿铺路?”

  陈拙沉默了。

  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他只觉得曹元“正式工”有猫腻,却没想到,他的那层皮子,原来是这么来的。

  怪不得这小子突然就抖起来了,穿皮鞋抹头油的,合着是拿人家的血汗钱铺的路。

  那现在......

  “吴大爷。”

  陈拙开口了:

  “那你现在……想咋办?”

  独眼吴放下碗,眯起那只独眼,沉吟了片刻。

  “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脚边那堆米面粮油:

  “太打眼了。”

  “我一个孤老头子,吃不了这么多。”

  “家里连口铁锅都没有,想做也做不成。”

  去年那阵子,他家那口锅也被收走了。

  这一年,他都是在大食堂对付一口,要不就是生啃干粮。

  “我想着……”

  独眼吴顿了顿:

  “不如把这些米面,给王如四送去。”

  “之前曹元给他赔的那点钱,他没收。”

  “如今我就换成粮食,悄悄搁他家门口。”

  “剩下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拙:

  “送大食堂去。”

  “给屯子里的人添一口。”

  “好歹是过年。”

  陈拙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独眼吴会这么做。

  这老头儿平时独来独往的,跟谁都不亲近。

  屯子里的人背地里还叫他“老胡子”,说他以前是道上的人,手上沾过血。

  可今儿个这番话……

  “吴大爷。”

  陈拙站起身,给独眼吴又添了些热水:

  “您这做人,够大气。”

  “大气个屁。”

  独眼吴摆摆手,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我也是受了你们这些小辈儿的影响。”

  “之前你带人去对岸打渔,弄回来那么些好东西。”

  “换了别人,还不得自个儿藏着掖着?”

  “可你倒好,愣是给屯子里分了一口。”

  “我活了大半辈子,没服过谁。”

  “但你这后生,我服。”

  他顿了顿,夹起一片梅菜扣肉,旋即一咧嘴:

  “小辈儿都这样了,我这个老家伙,做人也不能太局气。”

  陈拙听了,心里头一热。

  他没再说啥客套话,转身去灶房,盛了满满一大碗梅菜扣肉出来。

  特意挑的都是煮得软烂的。

  “吴大爷,尝尝这个。”

  “这是啥?”

  独眼吴接过碗,用筷子扒拉了两下。

  “梅菜扣肉。”

  陈拙笑了笑:

  “您年纪大了,这肉炖得烂,好嚼。”

  独眼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你这手艺,行。”

  “我如今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

  “这牙齿松动,硬东西咬不动了。”

  “你这肉,软烂,正好。”

  陈拙看着这老头儿埋头吃肉的样子,心里头有些感慨。

  独眼吴。

  据说当年是杀过小鬼子的。

  土匪窝里出来的,一杆枪百发百中,外号“独眼龙”。

  多少人听了这名儿都得绕道走。

  可如今呢?

  英雄迟暮,连口硬肉都嚼不动了。

  岁月不饶人啊。

  ……

  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陈拙估摸着,那帮看热闹的差不多都散了。

  “吴大爷,我送您出去。”

  他把独眼吴领到后门。

  “这条路僻静,您走这儿。”

  独眼吴背着那两袋米面,怀里揣着瓶瓶罐罐,点了点头。

  “虎子。”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陈拙一眼:

  “今儿个这事儿……”

  “我知道。”

  陈拙摆摆手:

  “您放心。”

  独眼吴没再说啥,怀揣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就这么一步一步离开。

  ……

  送走了独眼吴。

  陈拙也没闲着。

  今儿个是除夕,大食堂还开着门呢。

  他换了件干净棉袄,往大食堂那边走。

  大食堂里灯火通明。

  几个大婶正围着案板包饺子。

  擀皮的擀皮,包馅的包馅,热火朝天的。

  陈拙撸起袖子,凑了上去。

  “哟,虎子来了?”

  孙翠娥一抬头,瞅见是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咋还来帮忙?”

  “不得在家陪媳妇儿?”

  “媳妇儿跑不了。”

  陈拙接过一块面,三两下就擀成了一张薄厚均匀的饺子皮:

  “这饺子,我得带两碗回去。”

  “那可得多包点。”

  孙翠娥打趣道:

  “你们老陈家人口多,林老爷子也搬过去了吧?”

  “嗯。”

  “那就是六口人了。”

  “我这手脚麻利,多包几个。”

  陈拙没再搭话,低头专心包饺子。

  他包得又快又好。

  那饺子皮儿薄,馅儿大,肚子鼓鼓的,往案板上一摆,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

  大婶们看了,都啧啧称奇。

  “虎子这手,比咱还利索。”

  “可不是嘛,这小伙子,啥都会。”

  包完饺子,陈拙又帮着烧火、煮饺子。

  热腾腾的白气从大锅里冒出来,饺子在沸水里翻滚,香味儿飘了半个食堂后厨。

  等饺子煮好了,陈拙用两个大海碗盛了满满两碗,又从旁边的坛子里舀了几勺蒜泥酱油。

  “婶子,我先回了。”

  “回吧回吧,过年好。”

  “过年好。”

  陈拙端着饺子往家走。

  外头黑漆漆的,但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着暖黄色的煤油灯光。

  偶尔传来几声笑语,还有娃儿们的欢呼。

  有几个半大小子举着自个儿糊的灯笼,在雪地里跑来跑去。

  那灯笼用秫秸秆儿扎的骨架,外头糊着红纸,里头点着半截蜡烛头儿。

  晃晃悠悠的,跟萤火虫似的。

  “虎子叔!过年好!”

  三驴子从旁边窜出来,手里举着根长长的木棍,棍子头上绑着一挂小鞭。

  “过年好。”

  陈拙笑着应了一声。

  三驴子乐颠颠地跑远了,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鞭炮往雪堆上一插。

  “噼里啪啦——”

  一阵脆响,火光四溅。

  ……

  回到家。

  院子里比走的时候热闹了不少。

  一辆独轮车停在门口,上头堆着几个包袱。

  林曼殊正扶着一个清瘦的老人往屋里走。

  是林松鹤。

  “爷爷,慢点,门槛高。”

  “不碍事,不碍事。”

  林松鹤笑呵呵的,脚步虽然慢,但稳当。

  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也在旁边帮忙,把那些包袱往屋里搬。

  “爷爷来了?”

  陈拙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饺子递给林曼殊:

  “爷爷,您先进屋坐,外头冷。”

  “虎子回来了?”

  林松鹤看见陈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这刚搬过来,就沾你的光了。”

  “你这屋子,比福禄家那间暖和多了。”

  “那可不,今年新修的房。”

  陈拙扶着林松鹤进了堂屋,又赶紧去烧炕。

  他往灶坑里添了好几根粗柴,用拉风匣呼呼地吹了一阵。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热气顺着炕洞往里钻。

  不一会儿,那炕就热乎起来了。

  “这炕烧得好。”

  林松鹤坐在炕沿上,用手摸了摸炕面:

  “比福禄家那炕烫手。”

  “福禄叔那屋子是土坯的,保温差。”

  陈拙解释道:

  “咱家这屋,去年重新修过,墙厚,炕也大。”

  “烧一回能热大半宿。”

  何翠凤老太太在旁边插嘴:

  “林老先生,您往后就住这儿了。”

  “这西屋原本是给虎子和曼殊的。”

  “但他俩年轻,不怕冷,住东屋也成。”

  “您老人家住西屋,炕头最热乎,晚上睡觉也踏实。”

  “这……这怎么好意思……”

  林松鹤有些局促。

  “有啥不好意思的?”

  徐淑芬把最后一个包袱搬进来,拍了拍手:

  “您是曼殊的亲爷爷,那就是咱们老陈家的长辈。”

  “长辈住好屋子,天经地义。”

  林松鹤听了,眼眶有些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陈拙打断了。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

  陈拙把炕桌支起来:

  “先吃饭。”

  “饺子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一家人这才围坐到炕桌旁。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大食堂带回来的饺子,白胖胖的,蘸着蒜泥酱油,咬一口满嘴流油。

  还有自家做的年夜饭——

  一大盆酸菜炖粉条,里头切着厚厚的五花肉片,酸香扑鼻。

  一盘子葱花炒鸡蛋,黄澄澄的,嫩得颤悠悠。

  一碗红烧带鱼,还是陈拙特意留下来的,炸得金黄,外酥里嫩。

  那道梅菜扣肉,黑红油亮,摆在桌子正中间。

  最惹眼的,是角落里蒸熟的帝王蟹。

  红通通的壳子,比脸盆还大,腿跟小臂似的,看着就霸气。

  何翠凤老太太盯着那帝王蟹,咋舌道:

  “这玩意儿,皇上过年也不一定吃得上吧?”

  “奶,皇上早没了。”

  陈拙笑着给老太太夹了一块蟹腿肉:

  “您尝尝,这肉可鲜了。”

  老太太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嗯……嗯……”

  她连连点头,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好吃……”

  “可比河蟹强一百倍……”

  林松鹤也尝了一块,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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