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蟹肉紧实,鲜甜。”
“难怪人家都说,这是海里的帝王。”
徐淑芬也笑了:
“帝王蟹、帝王蟹……这螃蟹得老稀罕了吧?”
陈拙一边说,一边给林曼殊剥蟹钳:
“那边的海里有的是,个头比这还大的都有。”
“可惜带不回来太多,路上不好保存。”
一家人边吃边聊。
林松鹤虽然话不多,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外头,后院那边传来“呼噜呼噜”的声音。
是乌云和赤霞在埋头吃粮。
陈拙特意给它们准备了一大盆——
大碴子粥拌着剁碎的猪肺、猪心,还有些嚼不动的肉边角料。
这一狼一狗吃得头都不抬。
廊檐底下,流金和飞雪也在进食。
流金眼神锐利,正在撕扯一条风干的鱼。
飞雪是跟着流金来的母雕,在流金的影响下,没了一开始的警惕,眼瞧着没人注意它,居然也慢慢开始进食。
“噼里啪啦——”
远处又响起一阵鞭炮声。
徐淑芬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挂小鞭:
“虎子,去放炮。”
“别让咱家冷清了。”
“得嘞。”
陈拙接过鞭炮,走到院门口。
他把那挂小鞭挂在院墙外头的一根木棍上,用火柴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冒着火星,蹿进了鞭炮里。
“噼里啪啦——”
炸响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硝烟味儿冲进鼻子。
陈拙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漫天飞舞的红纸屑,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这一年,总算是熬过来了。
明年……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明年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但不管怎样,先把这个年过好了再说。
“虎子!饺子要凉了!”
身后传来徐淑芬的喊声。
“来了!”
……
正月初一。
天还没亮透,陈拙就被院子里的鞭炮声给震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摸黑套上棉袄棉裤,趿拉着棉鞋走到外屋地。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透,烧得通红的炭火映着外屋地的墙壁,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林曼殊已经起了。
她正蹲在灶台边上,往锅里下饺子。
那饺子是年三十晚上包好的,冻在外头,这会儿一个个硬邦邦的,跟元宝似的。
“陈大哥,你醒了?”
林曼殊抬起头,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我正要去叫你呢。”
“再睡会儿也不碍事。”
陈拙凑到锅边,看着那些饺子在沸水里翻滚:
“大年初一,累了一年了,多歇歇。”
“哪能呢。”
林曼殊抿嘴笑道:
“初一饺子初二面。”
“这是规矩。”
“饺子煮好了,得先供祖宗,再给咱娘和奶端过去。”
陈拙点了点头。
这规矩,他懂。
年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早上吃饺子。
饺子里头还得包几个铜钱——如今没铜钱了,就用红枣代替。
谁要是吃着了,来年就有好运气。
“虎子!曼殊!”
里屋传来徐淑芬的声音:
“饺子好了没?”
“好了好了,这就端。”
林曼殊麻利地捞起饺子,盛在一个白底蓝边的大海碗里。
陈拙接过碗,先往堂屋的供桌上摆了一碗。
供桌上摆着几个苹果、一盘点心、两炷香。
香烟袅袅,在晨光里盘旋。
陈拙对着供桌拜了拜。
这是规矩。
年年如此,一年都不能落下。
……
吃完饺子,一家人就开始忙活拜年的事儿。
但也不能真闲着。
得把瓜子、花生、糖果都摆出来,等着邻居们来串门。
家里的小老太太坐在炕头上,乐呵呵地嗑着瓜子。
她今儿个穿了件新做的棉袄,藏蓝色的面儿,盘扣系得整整齐齐。
头发梳得溜光,还别了根银簪子。
“奶,您今儿个可真精神。”
陈拙给老太太递了杯热水。
“那可不。”
小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大过年的,可不得精神点?”
“再说了,淑芬这手艺好,虎子买的布和棉花,给我做的这棉袄,又暖和又好看。”
徐淑芬在旁边磕着瓜子,有些臭美:
“那娘,你说你大孙子好,还是我好?”
小老太太眯起眼,注意到坐在炕上写字的林曼殊,于是就哼笑:
“把你给嘚瑟的!要我说,还是我孙媳妇好……”
“娘!”
林曼殊抿嘴,眼睛笑的弯弯的,林老爷子喝着茶,只觉得眼前这日子,不真切的像是偷来的。
陈拙刚好在这会儿掀起帘子进来:
“爷爷,你瞧着初三去看爹,成不?”
林老爷子笑的含蓄:
“好,都好……”
陈拙哑然失笑。
老爷子是不是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儿子,眼巴巴地在林场等着他们呢?
……
初一这天,过得热热闹闹的。
先是栓子领着三驴子、草丫他们来拜年。
一群小家伙穿着新衣裳,冲进院子就喊:
“虎子叔过年好!”
“婶子过年好!”
“太奶奶过年好!”
陈拙早就备好了糖果、瓜子,一人抓了一大把。
孩子们乐得嘴都合不拢,捧着糖果跑了。
……
下午,刚躺下眯了会儿的陈拙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
不是鞭炮声。
是人声。
吵吵嚷嚷的,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股子乱劲儿。
“咋回事?”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袄,推开门往外看。
院门口,孙翠娥正急匆匆地从他家院子旁边跑过。
“翠娥婶?”
陈拙喊了一声:
“出啥事儿了?”
孙翠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虎子,你还不知道?”
“出大事儿了!”
“啥大事儿?”
“郑大炮家,来人了!”
孙翠娥压低声音,眼里透着股子兴奋劲儿:
“一个城里来的男同志,还带着俩孩子。”
“听说是来找郑秀秀的!”
“秀秀?”
陈拙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那天在图们钢厂育红所门口,郑秀秀跟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话时的神情。
坏了。
郑秀秀陈拙不关注,但他这会儿却有些担心郑叔……
他穿上棉鞋就往郑大炮家赶。
一路上,不少人都在往那边走。
有的是马坡屯的,有的是黑瞎子沟的。
大过年的,谁家有个新鲜事儿,那可是比看戏还热闹。
还没到郑大炮家的院门口,陈拙就听见了里头的动静。
郑大炮那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我不管你是啥科长!”
“我闺女,轮不着你来惦记!”
陈拙挤进人群,往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一辆自行车歪倒在地上。
车把边上,散落着几盒点心,包装纸都被踩烂了。
郑大炮站在台阶上,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对面,站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他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孩子。
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怯生生地缩在男人身后。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正瞪着大眼睛四处张望。
是他。
陈拙一眼就认出来了。
谭文。
那个在育红院来接儿子放学的男人。
……
“爹!”
郑秀秀站在院子中间,眼眶红红的:
“谭大哥是好心好意来拜年的!”
“他骑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给咱家送点年货。”
“您……您就算不同意我俩的事儿,也没必要这样啊!”
“好心?”
郑大炮冷笑一声:
“他要是真好心,就不会大年初一跑到我家来丢人现眼!”
“不问问我这当爹的同不同意,就敢登门?”
“他当我老郑家是啥?”
“谁想来就来?”
院子外头,乡亲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是咋回事?”
“听说是秀秀在城里找了个对象。”
“对象?那男的不是带着俩孩子呢吗?”
“可不是嘛,听说是个鳏夫。”
孙翠娥挤到前头,扯着嗓子说:
“我说秀秀啊,你这是咋想的?”
“人家男同志都有娃了,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又有钢厂的工作。”
“干啥非得找这样的啊?”
“就是。”
二奎也在旁边不赞同地开口:
“秀秀,你好好想想。”
“当后妈可不是好当的。”
“那俩孩子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将来能对你好?”
郑秀秀咬着嘴唇:
“你们不懂!”
“谭大哥他……他之前的妻子去世,也不是他想看见的。”
“他对我好,对我真心。”
“晓星和阳阳都是好孩子,我跟他们处得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郑大炮:
“爹,现在是新社会了。”
“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了。”
“我跟谭大哥是真心相爱,我们要自由恋爱!”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尖刻的声音响了起来。
“自由恋爱?”
是冯萍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进了人群,这会儿正叉着腰,脸上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
“我说秀秀啊,你可真是被你那亲爹给宠坏了。”
“四六不懂,张嘴就说喜欢。”
“喜欢能当饭吃?”
她啧啧两声,颇有些阴阳怪气地说:
“真给人家当后妈去,哭都来不及。”
“到时候那俩孩子不拿你当亲妈,你那男人也不拿你当宝。”
“里外不是人,看你咋办!”
说完,她又把脸转向郑大炮,嘴里突突的,跟机关枪似的:
“老郑啊,我看你可以准备准备再生一个了。”
“这闺女,眼瞅着是要废了。”
郑大炮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郑秀秀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瞪着冯萍花,难得提高嗓门:
“我们家的事儿,轮不着你管!”
“哟,急眼了?”
冯萍花丝毫不在意:
“我可是为你好。”
“你现在听不进去,等以后吃了亏,就知道我今儿个这话是金玉良言了。”
就在这时候,谭文往前走了一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这位大娘。”
“我和秀秀如今都是男未婚、女未嫁。”
“我们是按照婚姻法的精神,自由恋爱,自主选择。”
“这有什么不对?”
他看着冯萍花:
“还是说,您心里头还打着旧社会那一套包办婚姻的念头?”
“思想觉悟不够积极?”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冯萍花顿时噎住了。
她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新社会了,谁敢说自己思想不积极?
这话要是传到公社去,那可是要挨批的。
“你……你……”
冯萍花憋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个完整的句子。
徐淑芬搁旁边看着,越看这谭文,越觉得这男同志不咋讲究。
连带着就算她一直跟冯萍花不对付,这会儿也帮衬开口:
“谭同志是吧?”
“你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
谭文一愣:
“这位大娘,我哪里说得没道理了?”
“你要是真喜欢秀秀,尊重秀秀。”
徐淑芬双手抱胸,语气不紧不慢:
“就不会在人家亲爹亲娘还不知情、没点头的情况下,大年初一就上门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谭文已经是老郑家的姑爷了。”
“你哪来这么大的脸?”
她上下打量了谭文一眼,嘴角一撇,不大瞧得上这种人:
“瞅着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其实就是个四眼田鸡。”
“瞧着就不像个好人。”
人群里,田知青默默扭过了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谭文被这番话说得脸色有些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郑秀秀打断了。
“够了!”
郑秀秀突然喊了一声。
她的眼眶红红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要跟谭大哥结婚!”
“我们是认真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炸了锅。
“秀秀,你说啥呢?”
“这孩子,咋这么犟?”
“老郑,你可得管管啊!”
郑大炮站在那儿,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甚至这会儿……他看着郑秀秀,有无奈,有心寒,但更多的是陌生。
几个月不见,闺女咋就这样了?
“秀秀……”
何玉兰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在里头哭过。
“秀秀,你听娘说。”
她哆哆嗦嗦地走到郑秀秀面前,拉着女儿的手:
“别……别这么快定下来。”
“再好好想想,啊?”
“你还年轻,啥都不懂……”
“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郑秀秀打断了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喜欢谭大哥,他也喜欢我。”
“这就够了。”
何玉兰急得直掉眼泪:
“可是……可是他带着俩孩子啊……”
“那又怎么样?”
郑秀秀倔强地仰起头:
“晓星和阳阳都是好孩子。”
“我能把他们带好。”
“秀秀!”
何玉兰喊了一声,想再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候——
“唔……”
她突然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
“娘?”
郑秀秀一惊,赶紧扶住她:
“娘,你怎么了?”
何玉兰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直哆嗦。
“我……我头晕……”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娘!”
“玉兰!”
郑秀秀和郑大炮同时喊了起来。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快!快扶进屋!”
“去叫王大爷,快去叫赤脚大夫……”
“这是咋了?咋突然就晕了?”
陈拙也赶紧挤进去帮忙。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何玉兰抬进了屋,放到炕上。
郑秀秀急得直哭。
郑大炮蹲在炕边,这会儿吓得三魂没了六魄,连带着口中忍不住喃喃:
“玉兰,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
没多久,王大爷就赶来了。
他是黑瞎子沟的赤脚医生,原本医术在整个黑瞎子沟也算是有口碑的。
“都让让,都让让。”
王大爷拎着个药箱走进屋。
他在炕边坐下,先看了看何玉兰的脸色,又翻了翻眼皮。
“把手伸出来。”
他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枕头,垫在何玉兰的手腕底下,开始把脉。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王大爷的脸。
王大爷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换了只手,又把了一会儿。
眉头皱得更紧了。
然后,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先是疑惑。
然后是惊讶。
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出是喜是忧的复杂神色上。
“王大爷,我娘咋了?”
郑秀秀急得声音都在抖:
“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严重不严重?”
王大爷没回答。
他收回手,沉吟了一会儿。
“老郑。”
他看向郑大炮:
“你媳妇这身子,不是病。”
“不是病?”
郑大炮一愣:
“那是咋了?”
王大爷捋了捋胡子,表情愈发古怪:
“你媳妇……有了。”
“有了?”
郑大炮没反应过来:
“有啥了?”
“有身子了。”
王大爷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有喜了。”
“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