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头,炕烧得热乎。
贾卫东和秦雪梅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子。
桌上摆着两碗热水,是刚从灶上舀的,冒着腾腾的白气。
“你咋来这儿了?”
贾卫东到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秦雪梅捧着碗,暖着手,笑了笑:
“毕业分配,分到长白山林场技术科了。”
“林场?”
贾卫东愣了一下:“那不是离咱们屯子挺近?”
“是挺近。”
秦雪梅点头:
“坐车到白河镇,再走一段山路就到了。”
“我前几天刚报到,听说这边有个马坡屯,知青点里有咱们学校的人。”
“一打听,还真是你。”
她说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卫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当初学校里,你可是学生会的骨干。”
“组织活动、搞宣传,哪样不是冲在前头?”
“我还以为你毕业后怎么着也得留在京城……”
“留京城?”
贾卫东冷笑了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放。
“留不了啦。”
“咋回事?”
秦雪梅皱了皱眉。
贾卫东没立马回答。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的水,半晌才开口:
“我爸……你知道的吧?”
“嗯,贾叔叔。”
秦雪梅点头:
“老革命了,部队上的老干部。”
“对,老革命。”
贾卫东的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他一辈子就认一个理儿,男人就得当兵,扛枪打仗,保家卫国。”
“可凭什么我就得当兵?我偏不想当兵。”
“我想搞技术,想研究机械。”
“他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
贾卫东抬起头,眼里透着股子倔强:
“他说,不参军,就没他这个儿子。”
秦雪梅沉默了。
她知道贾家的情况。
贾父是老资历的军人,脾气硬,规矩大。
在他眼里,子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贾卫东不肯走这条路,父子俩闹翻了。
“后来呢?”
秦雪梅问。
“后来?”
贾卫东扯了扯嘴角:
“我自个儿申请下乡了。”
“既然他说我不是他儿子,那我就走远点。”
“省得碍他的眼。”
“卫东……”
秦雪梅叹了口气:
“贾叔叔他……”
“别提他。”
贾卫东摆了摆手,语气生硬:
“说他干啥?”
“他要是真在乎我,当初就不会说那种话。”
秦雪梅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卫东,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啥事儿?”
“我来之前,去过你家一趟。”
贾卫东的身子微微一僵。
秦雪梅继续说道:
“贾叔叔……他让我来看看你。”
“他说你下乡以来,一直没往家里报过平安。”
“他……他挺担心你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贾卫东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他冷笑了一声:
“担心?”
“他担心我?”
“他巴不得我死了呢。”
“卫东!”
秦雪梅皱眉:
“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
贾卫东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凉意:
“当初他说‘没有这个儿子’的时候,可不觉得重。”
“现在轮到我了,他倒嫌重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雪还没化透,地上泥泞一片。
“秦雪梅,你不用替他说话。”
贾卫东的声音平静了下来:
“他选择不要我,那我也选择不认他。”
“咱俩扯平,雪梅,你要知道,天底下不是所有的父亲和儿子关系都很好。”
“你们都说我爸是为了我好,可是你们有谁问过我,我想不想要这种好?”
秦雪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她记得在学校的时候,贾卫东是出了名的活跃分子。
组织活动、发表演讲,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朝气。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
可现在……
那股子光,似乎淡了不少。
“行了,不说这些了。”
贾卫东转过身,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几分:
“难得你来这儿,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见见我师父。”
秦雪梅一愣。
“师父?”
“对,师父。”
贾卫东点点头,嘴角带着几分笑意:
“我在这儿认了个师父。”
“你?认师父?”
秦雪梅的眼睛瞪圆了。
她实在是有些意外。
贾卫东的家境,在他们那届学生里算是顶尖的。
父亲是部队干部,母亲是医院的大夫。
从小吃穿不愁,见多识广。
这种人,会在乡下认师父?
“你别那么看我。”
贾卫东被她这表情逗笑了:
“我知道你在想啥。”
“觉得我家境好,不该认师父对吧?”
秦雪梅没否认。
“可这个师父,不一样。”
贾卫东的语气认真起来:
“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不光是技术上的,还有做人的道理。”
“要不是他,我在这儿可能早就混不下去了。”
秦雪梅越发好奇了。
“你这师父,多大岁数?”
“跟我差不多。”
“啊?”
秦雪梅更惊讶了:
“跟你差不多大的人,你叫人家师父?”
“年纪不重要。”
贾卫东摆了摆手:
“本事大,那就是师父。”
“走,我带你去看看。”
“你见了就知道了。”
……
两人出了知青点。
贾卫东领着秦雪梅,往屯子中间走。
路上碰见几个社员,都跟贾卫东打招呼。
“卫东,去哪儿呢?”
“去虎子哥家。”
“哟,这是谁啊?新来的知青?”
“是,林场技术科的。”
社员们的目光在秦雪梅身上打了个转,咧着嘴笑了:
“长得真精神。”
秦雪梅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屯子。
房屋低矮,院墙破旧,跟城里头完全不一样。
但有一点她注意到了。
这屯子里的人,精神头都挺足。
脸上带着笑,不像是那种穷得揭不开锅的愁苦样。
“你这师父,叫啥名字?”
秦雪梅问。
“陈拙。”
“陈拙?”
秦雪梅咂摸了一下这名字:
“拙?笨拙的拙?”
“对。”
贾卫东笑了笑:
“名字叫拙,人可一点都不拙。”
“精着呢。”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一座院子门口。
这院子比旁边的稍微大些,门口还贴着大红的喜字,看着喜庆。
院门半开着,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
但那声音听着有点……怪。
不像是拉家常,倒像是在争执。
贾卫东脚步一顿。
“咋了?”
秦雪梅问。
“好像……有人在吵架?”
贾卫东侧耳听了听。
里头一个女声正在说话,嗓门挺亮:
“二姐,你到底还要跟娘家断多久?”
“今年过年,是不是还不打算走动?”
另一个女声闷声闷气地回应:
“这事儿……你别管。”
“咋能不管?”
那亮嗓门的女声又响起来:
“咱妈都那么大岁数了,成天念叨你。”
“大姐也惦记你。”
“你就真的铁了心,一辈子不回去了?”
贾卫东和秦雪梅对视了一眼。
“这是……”
秦雪梅压低声音。
“应该是虎子哥家里的事儿。”
贾卫东想了想:
“他娘跟娘家关系不太好,我听人提过一嘴。”
“咱们还进去吗?”
秦雪梅有些犹豫。
“进吧。”
贾卫东推开院门:
“虎子哥不是那种小气人,没啥避讳的。”
两人迈进院子。
……
与此同时。
打谷场上。
陈拙正在收拾杀猪留下的家伙什。
刀擦干净了,案板刷洗过了,该分的肉也分完了。
他把刀往腰间一别,朝家里走去。
一路上,碰见好几拨人跟他打招呼。
“虎子,那刀法可真绝了!”
“虎子哥,明年杀猪还得请你啊!”
陈拙笑着点头,脚下没停。
到了自家院门口,他正要推门。
突然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那声音挺陌生,但语气不客气:
“二姐,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陈拙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姐?
谁管他娘叫二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