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家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还在刮。
吹得他脸上有点生疼。
“虎子哥。“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秀秀如今……进城了。“
“是大城市钢厂的工人。“
“吃的是商品粮,拿的是铁饭碗。“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就一个种地的庄稼汉。“
“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我早就不肖想她了。“
陈拙没接话。
他看着王兴家的侧脸,能感觉到这小子心里头还是有点不甘。
但更多的,是认命。
这年头就是这样。
城里人和乡下人,差着十万八千里。
一个是捧着铁饭碗,吃皇粮的,一个是土里刨食的。
就算以前有过啥想法,这身份一变,也就啥都变了。
“兴家。“
陈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放下了,我信。“
“但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王兴家愣了一下:
“虎子哥,你说。“
“你想和英子处对象,我没意见。“
陈拙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英子这姑娘确实不错,勤快、能干、心眼实在。“
“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帮你说话,大伙儿也都乐意成全你们。“
“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兴家的眼睛:
“你要是想跟英子处对象,想跟人家结婚过日子。“
“就不能一面惦记着人家英子,一面心底还记挂着郑秀秀。“
王兴家的身子微微一僵。
“这……“
“你听我说完。“
陈拙摆了摆手:
“英子是啥情况,你也清楚。“
“从对岸逃难过来的,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亲朋好友。“
“她能在咱们屯子里立住脚,不容易。“
“你要是真心对她好,她肯定会死心塌地跟你过日子。“
“可你要是心里头还装着别人,觉得秀秀更好……“
陈拙摇了摇头:
“这对英子太不公平了。“
“人家姑娘本来就没啥依靠,要是连自个儿男人都不能全心全意对她……“
“这日子还咋过?“
王兴家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虎子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怕我脚踩两只船,耽误了英子。“
“不是怕。“
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提醒。“
“既然说放下了,就彻底向前看。“
“别让过去的事儿,拖住了往后的路。“
“你要是真心喜欢英子,就拿出真心来。“
“别让人家姑娘以后跟你过日子了,还得担心你心里头惦记着别人。“
王兴家深吸了一口气。
他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虎子哥,我懂了。“
“秀秀的事儿……我早就想通了。“
“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
“以后,我只惦记英子。“
“别的,不想了。“
陈拙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
“行,这才像句人话。“
“走吧,到我家了。“
……
老陈家的院子里。
陈拙推开院门,一眼就瞅见了趴在房檐底下的两条大狗。
乌云通体漆黑,就跟墨汁泼上去似的。
只有四只蹄子是雪白的,像踩在云朵上。
这条狗个头大,毛色油亮,眼神机灵,一看就是打猎的好手。
旁边卧着的是赤霞。
这头狼如今也长大了不少,体型比乌云还要壮上一圈。
皮毛是青色的,阳光一照,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见着陈拙回来,乌云“腾“地一下蹿了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赤霞也站了起来,但动作要矜持得多,只是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陈拙的手背。
“乌云。“
陈拙蹲下身,摸了摸乌云的脑袋:
“今儿个有个活儿。“
乌云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透着股子人性化的灵动。
“跟着兴家去打围。“
陈拙指了指身后的王兴家:
“听他的话,好好干活。“
乌云“汪“了一声,似乎听懂了。
它转过头,打量了一下王兴家,然后摇着尾巴凑了过去。
王兴家伸手摸了摸乌云的脊背,脸上露出笑容:
“好家伙,这狗养得真壮。“
“乌云鼻子灵,脚程也快。“
陈拙站起身:
“带它进山,准没错。“
“成,那我就先走了。“
王兴家牵起乌云,冲陈拙一抱拳:
“虎子哥,今儿个要是弄着好东西,给你留一份。“
“去吧。“
陈拙摆摆手。
王兴家带着乌云出了院门,脚步轻快。
乌云跑在前头,不时回头看看王兴家,像是在催促他快点。
一人一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胡同口。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嗷呜——“
一声低沉的呜咽从身后传来。
陈拙转过头。
赤霞正蹲在地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神里,透着股子幽怨。
“咋了?“
陈拙笑了笑,走过去蹲下身:
“不高兴了?“
赤霞又“嗷呜“了一声,脑袋往陈拙腿上拱。
“是不是觉得我偏心?“
陈拙揉了揉赤霞的脑袋:
“你跟乌云不一样。“
“乌云是狗,听话,谁带都行。“
“你是狼,野性还没完全收住。“
“万一伤了人,麻烦就大了。“
赤霞似乎听懂了,耳朵耷拉下来,显得有些委屈。
“行了,别撒娇了。“
陈拙站起身,拍了拍赤霞的背:
“你在家看门,也是正经差事。“
“等过两天我进山,带你一块儿去。“
赤霞这才精神了些,尾巴微微晃了晃。
……
安顿好赤霞,陈拙活动了一下肩膀。
今儿个还有正事要干。
过年要用的粘豆包,得抓紧做了。
这玩意儿费工夫,得提前备好,冻在外头,啥时候想吃,拿出来一蒸就成。
陈拙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里堆着前几天泡好的大黄米。
是正经的糜子米,金灿灿的,泡在大缸里,水都染成了淡黄色。
陈拙把米捞出来,控干水分,倒进石磨里。
推磨是个力气活。
好在他如今又是上山,又是下海,这点活计不在话下。
“吱呀——吱呀——“
石磨转动,磨盘缝隙里流出细腻的米浆。
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磨好的米浆,稀溜溜的,带着股子生糜子特有的香味。
陈拙把米浆舀进大盆里,又去仓房里拿了一袋子红小豆。
红豆是做豆馅用的。
这些豆子是秋天晒干存下来的,颗颗饱满,颜色暗红。
陈拙把红豆倒进锅里,加水煮。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煮豆子急不得,得让它慢慢软烂,出沙。
趁着煮豆子的功夫,陈拙又去处理米浆。
把米浆倒进细布袋子里,挂在房梁上,底下接个盆。
让它慢慢沥水。
水分沥干了,剩下的就是黄米面。
这过程得等上大半天。
……
锅里的红豆渐渐煮烂了。
陈拙掀开锅盖,一股甜香味扑面而来。
豆子已经开了花,软烂如泥。
他把煮好的豆子捞出来,趁热捣成泥。
捣的时候加一点猪油,再加一些红糖。
油脂能让豆馅更加细腻,红糖能提甜增香。
捣好的豆馅,红褐色的,泛着油光。
用筷子挑一点尝尝。
甜,香,沙。
是正经的好馅料。
陈拙把豆馅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搓成圆球,码在盆里备用。
……
到了傍晚的时候。
米浆的水分沥得差不多了。
陈拙解开布袋子,把黄米面倒进大盆里。
加一点温水,开始和面。
和面也有讲究。
水不能太多,多了面软,包不住馅。
也不能太少,少了面硬,蒸出来发干。
得把握好分寸,和出来的面团软硬适中,不粘手。
陈拙揉了约莫半个时辰。
面团光滑了,也醒得差不多了。
他揪下一块面,在手心里按扁,成一个薄薄的圆饼。
把豆馅剂子放在中间,然后把面皮收口,包住馅料。
两手一团,搓成椭圆形。
一个粘豆包就成了。
金黄的外皮,包着红褐色的豆馅。
圆滚滚的,像个小胖墩。
陈拙一个接一个地包。
手法越来越熟练,速度也越来越快。
没多大功夫,盆里就码满了粘豆包。
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他把盆端到院子里,放在背风的阴凉处。
这天冷,一晚上就能冻瓷实了。
冻好的粘豆包,想吃的时候拿出来上锅一蒸,又软又糯,蘸上白糖,那滋味,别提多美。
……
太阳西斜。
天色渐渐暗下来。
陈拙正在院子里劈柴,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说话声。
“回来啦?“
是徐淑芬的声音。
“回了回了,可累死我了。“
还有何翠凤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几分抱怨:
“这老胳膊老腿的,揉了一下午白菜,手都酸了。“
陈拙放下斧头,迎了上去。
只见徐淑芬搀着何翠凤,林曼殊跟在后头。
三人的手上都沾着红彤彤的辣椒酱,还没来得及洗。
“娘,奶,曼殊。“
陈拙接过老太太的胳膊:
“做完了?“
“做完了。“
徐淑芬一边走一边说:
“王月梅家腌了三大缸。“
“英子这丫头手把手教的,可仔细了。“
“以后咱家也学会了,不用求人。“
林曼殊跟在后头,脸上带着笑:
“陈大哥,我今天学了好多。“
“辣白菜的酱怎么调,萝卜怎么切,我都记下来了。“
“往后啊,咱家也能做正宗的。“
“行啊。“
陈拙笑了笑:
“咱家往后就指着你了。“
一家人进了院子。
徐淑芬瞅见灶房门口放着的粘豆包,眼睛一亮:
“哎呀,你这是包粘豆包了?“
“嗯,闲着没事,做了点。“
陈拙指了指盆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粘豆包:
“够过年吃的了。“
何翠凤老太太凑过去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这手艺越来越像样了。“
“比你爹当年强。“
“他啊,笨手笨脚的,包出来的粘豆包跟石头蛋子似的,硬得能砸死人。“
说起陈振华,一家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徐淑芬也没了以前愁眉苦脸的样子。
陈拙心底琢磨着,大概也是如今日子好过了不少,老娘心里头也松快了。
……
正说笑着。
院门口传来一阵狗叫声。
“汪汪汪——“
是乌云的声音。
紧接着,王兴家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虎子哥,我回来了!“
陈拙走到院门口。
只见王兴家一身泥点子,扛着根杠子。
杠子两头,挂着几只猎物。
乌云在旁边摇着尾巴,舌头吐得老长,显然是跑累了。
“咋样?“
陈拙迎上去。
“还行。“
王兴家把杠子从肩上卸下来,脸上带着笑:
“托乌云的福,弄着点东西。“
陈拙低头一看。
杠子上挂着三只沙半鸡,还有一只灰褐色的野兔。
沙半鸡是山里常见的野鸡,个头不大,但肉质紧实,炖汤最是鲜美。
野兔则肥肥壮壮的,少说也有七八斤。
“不错。“
陈拙点点头:
“今儿个收获不小。“
“这两只沙半鸡是给你的。“
王兴家解下两只沙半鸡,递给陈拙:
“还有这只兔子,也给你。“
“借了你的狗,总得表示表示。“
“这太多了吧?“
陈拙接过猎物:
“你自个儿留着。“
“够了够了。“
王兴家摆摆手:
“我还有一只沙半鸡呢,够我娘炖汤的了。“
“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陈拙也没再推辞。
他解下腰间的绳子,把乌云牵了回来。
这狗跑了大半天,浑身都是汗,毛发湿漉漉的。
“辛苦了。“
陈拙摸了摸乌云的脑袋。
乌云“呜呜“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王兴家扛着剩下的猎物,朝陈拙点了点头:
“虎子哥,那我先回了。“
“我娘还等着呢。“
“去吧。“
陈拙目送他离开。
……
送走王兴家,陈拙拎着猎物进了灶房。
两只沙半鸡,一只野兔。
得趁着新鲜,赶紧收拾了。
他先处理沙半鸡。
提起一只,摸了摸脖子,找准了位置。
“唰——“
一刀下去,干脆利落。
鸡血流进早就备好的碗里。
陈拙的手法极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放血、烫毛、拔毛、开膛、去内脏……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没多大功夫,一只沙半鸡就收拾干净了。
第二只也是同样的手法。
“叮——“
脑海里传来一声轻响。
【屠宰小有心得,技能熟练度小幅度上涨】
【屠宰(入门 40/50)】
陈拙微微挑眉。
照这个速度,明天杀年猪的时候,说不定就能突破到精通了。
他把处理好的沙半鸡挂在房檐底下,又开始收拾野兔。
野兔比鸡要麻烦些。
得先剥皮。
陈拙在兔子后腿上划了一刀,然后顺着皮肉之间的缝隙,一点点往下撕。
兔皮韧,不能硬扯,得用巧劲。
“刺啦——“
整张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
没有一点破损。
这皮子硝好了,能做手套,能做帽子,是好东西。
陈拙把兔皮放在一边,继续处理兔肉。
开膛、去内脏、剔骨……
野兔的内脏不能扔。
兔肝、兔心,洗干净了,爆炒一盘,下酒绝配。
兔肠子稍微麻烦点,得翻过来洗,洗干净了也能吃。
骨头剔出来,熬汤。
一只兔子,愣是被陈拙收拾得一点都没浪费。
灶房门口。
林曼殊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那儿。
她看着陈拙处理猎物的样子,即便不是第一次看,还是不由得惊叹:
“陈大哥。“
“你这手法……好厉害。“
“一点都不浪费。“
“熟能生巧。“
陈拙头也不抬地说道:
“多干几回就会了。“
林曼殊走进来,帮着他把收拾好的肉装进盆里。
“对了,陈大哥。“
她像是想起了啥:
“我今天在王婶家做泡菜的时候,听村里婶子唠闲嗑。“
“说啥了?“
陈拙一边洗手一边问。
“说是曹元……“
林曼殊顿了顿:
“明天杀年猪的时候,要回屯子过年了。“
陈拙的动作停了一下。
曹元。
这名字,他有段日子没听到了。
“哦?“
他语气平淡:
“他不是在矿上当正式工吗?“
林曼殊也跟着笑笑:
“听说还挺得意的,要回来显摆显摆。“
陈拙听到这话,就是一乐:
“他不一直都是这死出吗?好不容易走了歪路子,弄上了正式工的铁饭碗,他要是不嘚瑟一下,那才怪了。”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马坡屯的打谷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今儿个是杀年猪的日子。
这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杀了年猪,才算是正经过年。
打谷场中间,早就支起了一口大铁锅。
锅里的水烧得滚开,热气腾腾,白烟直往上冒。
旁边放着几张长条凳,上面摆满了刀具、盆、桶、绳子。
顾水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大喇叭,指挥着社员们干活。
“来来来,都搭把手!“
“把猪赶出来!“
几个壮劳力跳进猪圈,抓住今年选定的大肥猪。
这头猪少说也有三百斤,浑身黑毛,膘肥体壮。
“哼哼——哼哼——“
猪被按住了,拼命地挣扎,叫声震天响。
“虎子!“
顾水生冲着人群喊了一声:
“今儿个这猪,你来杀!“
人群让开一条道。
陈拙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今儿个穿着一身旧棉袄,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结实的小臂。
腰间别着一把杀猪刀。
刀是老式的,刀身宽厚,刃口雪亮。
这把刀是赵振江传给他的,用了几十年,养护得极好。
“成。“
陈拙应了一声,走到猪跟前。
几个壮劳力把猪死死按在长凳上。
猪还在挣扎,四条腿乱蹬。
陈拙蹲下身,左手摸了摸猪脖子,找准了血管的位置。
右手握刀。
“嚯——“
一刀捅进去。
准、狠、快。
猪血顺着刀口喷涌而出,流进早就备好的大盆里。
猪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放血!“
陈拙一声令下。
几个妇女端着盆,接血、搅血,防止凝固。
这猪血一会儿要做血肠、血豆腐,一点都不能浪费。
放完血,开始烫毛。
几个壮劳力合力把猪抬进大锅里,滚烫的开水浇上去。
“刺啦——“
热气升腾,猪毛被烫得卷曲起来。
陈拙拿着刮毛刀,一下一下地刮。
刀法利落,毛屑纷飞。
没多大功夫,一头黑毛猪就变成了白净净的。
“开膛!“
顾水生喊了一声。
几个人把猪抬到架子上,四蹄朝天。
陈拙提起杀猪刀,从猪脖子开始,顺着肚皮往下划。
“唰——“
一刀到底。
刀口平整,深浅一致。
内脏露了出来。
陈拙伸手进去,把内脏一样一样往外掏。
心、肝、肺、肠、肚……
每一样都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盆里。
他的手法极稳,动作流畅得像是在表演。
周围围观的社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乖乖……“
赵福禄咂了咂嘴:
“虎子这刀法,绝了。“
“可不是嘛。“
旁边的郑大炮也在看热闹:
“这内脏掏得,跟教科书似的。“
“一个挨一个,顺序都不带错的。“
陈拙没理会这些议论。
他专心致志地处理着手里的活计。
内脏掏完了,开始剔骨。
这是最考验手艺的环节。
一头猪,骨肉相连,筋膜交错。
想要做到骨肉分离、分毫不差,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根本不可能。
但陈拙做到了。
他手里的刀,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贴着骨头走,一点肉都不带。
顺着筋膜划,一根筋都不断。
前腿、后腿、里脊、五花……
一块一块地卸下来,码在案板上。
整整齐齐。
“叮——“
脑海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屠宰颇有心得,技能大幅度增长。】
【屠宰(精通 1/100)】
【转职→解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