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师傅:分解一头猪或一只羊,能做到骨肉分离、分毫不差。猪血、内脏、骨头都有专门的菜路,绝不浪费一丁点东西。】
陈拙微微一愣。
解师傅?
这职业……有意思。
他能感觉到,脑海里多了一些东西。
像是无数的分解图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哪块肉适合红烧,哪块肉适合炖汤,哪块骨头熬出来的汤最鲜……
所有的知识,都自然而然地涌了进来。
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继续按照脑海里的图谱,处理着这头年猪。
……
打谷场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大伙儿看着陈拙的手法,一个个都看傻了。
“我的天……“
孙翠娥捂着嘴:
“这虎子,是在哪儿学的啊?“
“比咱们屯子以前请的杀猪匠都强。“
“可不是嘛。“
何玉兰也在旁边:
“你瞅瞅这肉分的。“
“里脊是里脊,五花是五花。“
“一点都不混。“
“就连这猪下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回头灌血肠、炒肥肠,都是现成的。“
顾水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
他看着陈拙的背影,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头也有些讶异。
这小子,是越来越有本事了,也不知道这乱七八糟的本事都是从哪学的。
不到一个时辰。
一头三百斤的大肥猪,被陈拙分解得干干净净。
肉是肉,骨是骨,内脏是内脏。
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就连猪皮都完整地剥了下来,卷成一卷,放在一边。
这猪皮拿回去熬皮冻,又是一道好菜。
“成了。“
陈拙直起腰,把刀往腰间一别。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虎子这手艺,没得说!“
陈拙笑了笑,没说啥。
他把分好的肉交给顾水生,让他安排人分配。
年猪是集体的,得按人头分。
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一份,这也是规矩。
陈拙不缺肉,也不在乎那几斤,过年的时候用来包饺子刚好。
打谷场上。
年猪刚杀完,热气还在冒。
分肉的队伍排得老长,男女老少都在等着领自家那份。
就在这时候。
“叮铃铃——”
一阵自行车铃声从村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人影骑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
走近了一看。
是曹元。
这小子今儿个打扮得格外齐整。
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扣子崩得紧紧的,显得有些臃肿。
脚上蹬着一双黑皮鞋,皮面锃亮,一看就是城里买的。
最显眼的是他的头发。
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在阳光底下直晃眼。
一股子发油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着。
“哟,这是谁啊?”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曹元?这不是老王家的姑爷吗?”
“可不是嘛,在矿区当临时工的曹元。”
“我听说早就转正了,吃上公家饭了。”
“你瞅瞅人家这行头,皮鞋、发油,还有车上那些包袱,这是发财了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
曹元把自行车停在打谷场边上,从车上下来。
他伸手整了整衣领,抬起下巴,脸上挂着一副矜持的笑。
“各位乡亲,杀年猪呢?”
他拱了拱手,语气里透着几分假模假样的客套:
“我这不是放假了嘛,回来看看老丈人老丈母娘。”
“顺便给大伙儿带了点城里的东西。”
说着,他拍了拍车后座上的包袱。
“曹同志,混得不错啊。”
有人凑上来搭话:
“听说在矿上当了正式工?”
“哪里哪里。”
曹元摆了摆手,嘴上谦虚,脸上的笑却掩不住:
“正式工也是工人,跟大伙儿一样,都是为国家做贡献。”
“不过矿上待遇确实还行。”
“工资按月发,还有福利粮。”
“这不,领了点年货,带回来孝敬孝敬老人。”
他说着,故意把声音提高了几分,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周围的人听着,有人羡慕,有人眼热。
这年头,正式工可是铁饭碗,旱涝保收,多少人眼馋都眼馋不来。
曹元看着众人的神色,心里头美滋滋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瞅见了站在案板边上的陈拙。
陈拙正在收拾刚卸下来的猪肉,手上还沾着油脂,身上那件旧棉袄也沾了血点子。
一副庄稼汉的模样。
曹元嘴角微微上扬。
他陈拙再能耐,还不是个土里刨食的?
他在城里见过世面,知道这农村和城里的差距有多大。
陈拙就算在屯子里再风光,那也就是个井底之蛙,出了这一亩三分地,啥都不是。
正想着上前炫耀两句。
“曹元?”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曹元回头一看。
是二奎。
这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身后还跟着几个黑瞎子沟的后生,一个个眼神不善。
“二奎兄弟,有事儿?”
曹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心里头有点发虚。
之前拉票的时候,他可没少忽悠这帮人。
“有事儿。”
二奎往前逼了一步,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曹同志,你这是发财了啊。”
“皮鞋锃亮,头油抹得比我们炒菜用的油还香。”
“我听说你在矿上转正了?工资不低吧?”
“还……还行。”
曹元干笑了两声。
“还行就好。”
二奎点了点头,语气却一点都不客气:
“既然你发财了,是不是也该把欠的账给清了?”
“欠……欠啥账?”
曹元心里咯噔一下。
“你装啥糊涂?”
二奎往地上“呸”了一口:
“当初投票的时候,你家说给我们一人十斤棒子面。”
“结果呢?”
“你媳妇给的啥玩意儿?”
“沙子拌面!”
“老子吃了差点没把牙给崩掉!”
“要不是王如四老爷子出面,拿自家的粮食给垫上,你信不信我把你家房子给拆了?”
“这事儿,你该不会忘了吧?”
曹元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沙子拌面?
王春草……给人家粮食里掺沙子?
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他在矿区忙活着转正的事儿,根本没顾上家里。
“我……我……”
曹元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啥。
“你啥?”
二奎步步紧逼:
“四爷替你们家擦了屁股,这人情,你认不认?”
“这粮食,你还不还?”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大伙儿都知道掺沙子这档子事儿,一个个看曹元的眼神,带着几分嘲讽。
这老王家的姑爷,刚才还在这儿嘚瑟呢,这会儿就被当众拆穿面子了。
曹元的脸涨得通红。
四周这会儿全是看笑话的目光,他本来就是个要脸的人,更何况这会陈拙还在这里。
他都不敢往陈拙那边看,生怕看到陈拙嘴角的笑意。
“还,当然还!”
曹元咬了咬牙。
他现在骑虎难下,不还就得当众丢人。
他是公家人了,总不能让人戳脊梁骨吧?
“二奎兄弟,这事儿……是我家里人糊涂,不懂事。”
曹元挤出一丝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票:
“粮食我家里没有,我用钱票折给四爷,成不?”
“行。”
二奎也没多废话,一把接过钱票,数了数:
“算你识相。”
“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说完,他招呼着几个黑瞎子沟的人,扭头就走。
临走前,还不忘甩下一句:
“曹同志,往后做人长点心。”
“有些事儿,不是有钱就能摆平的。”
曹元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的得意劲儿,哪里还敢露出来,恨不得夹紧尾巴做人。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眼神。
王家的几个族人也在人群里。
他们的脸色也不好看。
掺沙子这事儿,丢的可不光是曹元的脸,也是王家的脸。
王如四老爷子因为这事儿,在屯子里都抬不起头来。
好好的一个老族长,被自家人连累得灰头土脸。
“曹元。”
一个王家的后生走上前,冷冷地说道:
“四爷说了,这钱他不要。”
“你自个儿留着吧。”
“但往后你们家的事儿,他也不管了。”
说完,扭头就走。
曹元的脸更黑了。
这话啥意思,他听得出来。
四爷这是跟他们家划清界限了。
往后再有啥事儿,王家的人可不会再出头了。
曹元攥着那沓钱票,掩在袖口中的手微微抖。
他没心思再在打谷场上待着了。
推起自行车,灰溜溜地往家走。
……
“砰!”
院门被重重地推开。
曹元黑着脸走进院子。
王春草正在屋里头纳鞋底,听见动静,赶紧迎了出来。
“元哥,你咋……”
“闭嘴!”
曹元一把将自行车往墙上一靠,转身就进了屋。
王春草愣了一下,赶紧跟了进去。
“元哥,咋了?在外头受气了?”
“受气?”
曹元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受的气,都是因为你!”
“因……因为我?”
王春草有些懵。
“你干的好事儿!”
曹元指着她的鼻子:
“当初给黑瞎子沟的粮食,你是不是掺了沙子?”
王春草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
“你还想狡辩?”
曹元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打谷场上,被人当众扇了耳光?”
“二奎带着人堵我,让我还粮食!”
“王家的人也不搭理我了!”
“四爷说了,往后我们家的事儿,他不管了!”
“这都是你干的好事儿。”
王春草被骂得抬不起头。
她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元哥,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当初你答应人家十斤棒子面,咱家哪有那么多粮食?”
“我只能……只能掺点沙子,凑个数……”
“我也没想到会被发现……”
“没想到?”
曹元冷笑一声:
“你把人家当傻子?”
“沙子能吃吗?人家一咬就知道!”
“你这脑子,是不是让驴给踢了?”
王春草被骂得哭成了泪人。
冯萍花听见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
“元哥,你别骂了……”
“你也闭嘴!”
曹元连丈母娘也不给面子了:
“你这闺女教的,真是好样的!”
“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冯萍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里屋。
曹元坐在炕沿上,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今天这事儿,算是把他的脸丢到姥姥家去了。
本来想在陈拙面前好好嘚瑟一番,结果呢?
被人当众打脸。
这屯子里,以后还咋抬头做人?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窝火。
王春草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
曹元皱了皱眉。
“谁啊?”
他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曹哥,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曹元听出来了。
是卫建华。
他站起身,走过去把门拉开。
卫建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脸冻得有些发红。
“曹哥,打扰了。”
卫建华挤出一丝笑:
“我有点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啥事儿?”
曹元没让他进屋,就站在门口问。
“是这样的……”
卫建华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曹哥,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
曹元挑了挑眉:
“你借钱干啥?”
“我……我想处对象。”
卫建华的脸微微有些红:
“你也知道,处对象得花钱。”
“得给人家买点东西,表表心意。”
“我这两天手头紧,实在是周转不开……”
曹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卫建华这小子,他多少有些了解。
一肚子坏水,满嘴跑火车。
但不管咋说,也算是个知青。
跟他这种人打好关系,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而且……
曹元心里头转了转。
他刚才在打谷场上丢了脸,正憋着一肚子气呢。
要是能在卫建华面前装一把阔,也算是找回点面子。
“行,借你。”
曹元从兜里掏出几张钱票,递了过去:
“多少?”
“五块就行。”
卫建华接过钱票,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谢谢曹哥,等我有钱了,一定还你。”
“不急。”
曹元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几分自得:
“咱俩啥关系?这点小钱,不算啥。”
他顿了顿,又开口问道:
“对了,你小子要处对象?”
“对象是谁啊?”
“该不会是……刘丽红吧?”
卫建华的身子微微一僵。
刘丽红?
不是。
他要追的人,另有其人。
但这事儿……他可不敢让刘丽红知道。
之前在小树林里,刘丽红撞见他忽悠郑秀秀,虽然当时没闹翻,但那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要是让她知道他又在追别人……
卫建华不敢想后果。
“呵呵,曹哥说笑了。”
卫建华干笑了两声,打了个哈哈:
“刘知青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我哪高攀得上啊?”
“就是……就是一个普通姑娘。”
“你也不认识。”
他说得含糊,眼神却有些躲闪。
曹元也没深究。
他对卫建华的私事儿不感兴趣,借钱不过是为了显摆显摆自己有钱。
“行了,去吧。”
曹元挥了挥手:
“祝你好事儿成。”
“谢曹哥!”
卫建华揣着钱票,转身就走。
脚步轻快,像是捡着了便宜似的。
……
离开曹元家。
卫建华没回知青点。
他直奔屯子西头,找了户老乡家。
“大娘,有没有糖块?”
“花生瓜子也行。”
“我买一些。”
老乡家的大娘是个会做买卖的,家里存着些从供销社淘换来的零嘴。
卫建华用从曹元那儿借来的钱票,买了一小包水果糖,还有一把炒瓜子。
东西不多,但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头,也算是稀罕物了。
他把东西揣进怀里,往知青点走去。
心里头盘算着待会儿该咋开口。
知青点是一排土坯房。
几个男知青住东边,几个女知青住西边。
卫建华没进自己的屋子,而是绕到了院子后头。
他远远地就瞅见了一个人影。
一个女同志。
正站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上,不知道在等什么。
这女同志二十出头的年纪,留着齐耳短发,身材挺拔,五官带着几分英气。
虽然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但那股子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卫建华的眼睛亮了。
这就是他给自己踅摸的对象。
秦雪梅。
一个新来的知青。
听说是京城来的,还是大学生。
这种人……
卫建华咽了口唾沫。
要是能搭上她,说不定就有机会回城了。
他整了整衣领,挤出一副笑容,走了过去。
“秦同志,在等人呢?”
秦雪梅转过头。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了卫建华一眼,没什么表情。
“嗯。”
就一个字。
冷淡得很。
卫建华也不气馁。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水果糖,递了过去:
“秦同志,这是我特意买的。”
“你是京城来的,肯定吃不惯咱们这儿的伙食。”
“这糖甜,你尝尝。”
秦雪梅看了看他手里的糖,又看了看他。
“不用了。”
她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不吃糖。”
“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她转过头去,继续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根本就不想跟卫建华多说。
卫建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秦同志……”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
“卫知青。”
秦雪梅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在等人。”
“你要是没别的事儿,就先回去吧。”
这话说得直白。
几乎就是在赶人了。
卫建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从来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
以前在屯子里,他靠着一张嘴,忽悠过不少姑娘。
郑秀秀被他哄得团团转,刘丽红也跟他有过一腿。
可这个秦雪梅……
软硬不吃。
油盐不进。
卫建华正不知道该咋办。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同学?”
一个有些惊讶的声音响起。
卫建华扭头一看。
是贾卫东。
贾卫东如今下乡也练出来了,人高马大,身上还带着腱子肉,手里提着个布袋子,正站在院门口,一脸惊喜地看着秦雪梅。
秦雪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跟刚才对卫建华的冷淡,简直是天壤之别。
“贾同学!”
她快步走上前:
“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
贾卫东也笑了,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见到你。”
“我是上个月来的。”
秦雪梅说道:
“听说你在这儿,就一直想找机会见见。”
“没想到今天终于碰上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热火朝天。
从学校里的事儿,聊到下乡后的情况。
从共同认识的同学,聊到各自的近况。
言语间,透着一股子熟稔和亲近。
卫建华站在一旁,像根木头桩子似的。
他看着贾卫东和秦雪梅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贾卫东?
这个跟着陈拙混的狗腿子,他跟秦雪梅是啥关系?
卫建华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秦同学,你先进屋坐吧。”
贾卫东招呼道:
“外头冷,咱们进去说。”
“好。”
秦雪梅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谁都没再看卫建华一眼。
就好像他是空气一样。
卫建华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攥着手里的糖和瓜子,指节都捏白了。
贾卫东……
又是贾卫东!
这个名字,他听着就烦。
在屯子的事儿上,贾卫东跟陈拙穿一条裤子,抢了他不少风头。
现在好不容易看上个女的,结果又被贾卫东截了胡。
这算啥?
命里犯贾卫东?
卫建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这贾卫东事事都跟他对着干。
以前这口气他忍下了,但是现在他要是还能忍,他卫建华成啥玩意儿了?
咋了?
京城来的就了不起了?
他转身离开了知青点。
这事儿……
咱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