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淑芬攥着那袋苞米面,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大姐……”
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眼眶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陈拙看着老娘这副模样,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知道,娘和姥姥家这些年断了来往,是有缘由的。
当年的事儿,他隐约听奶奶念叨过几句,但从没细问。
“娘。”
陈拙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大姨……她还好吧?”
徐淑芬没答话。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布袋子,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半晌,她才闷声说了句:
“好不好的,跟咱有啥关系?”
“那咋没关系呢?”
陈拙往前凑了一步:
“好歹是您亲姐。”
“打小一块儿长大的,能没关系?”
“你懂啥?”
徐淑芬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不乐意: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当初……当初她们……”
话说到一半,她又咽了回去。
屋里头静了一会儿。
何翠凤老太太在一旁看着,也没吱声。
林曼殊乖巧地站在陈拙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娘。”
陈拙想了想,换了个话头:
“这都快过年了。”
“要不……把姥姥家的人请过来走动走动?”
“走啥动?”
徐淑芬一下子炸了:
“当年的关系都断了,还走啥亲戚?”
“那不是还没断干净吗?”
陈拙不紧不慢地说道:
“您瞧,大姨这不还惦记着您?”
“这一袋子苞米面,可不是小数目。”
“在这年头,能拿出这么一袋粮食送人的,那得是啥样的情分?”
徐淑芬被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陈拙趁热打铁:
“娘,您心里头要是真没娘家人。”
“也不至于这会儿抱着布袋子,眼眶红成这样。”
“你……”
徐淑芬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咋了?”
“你个臭小子懂啥?”
“大人的事儿,轮得到你来瞎操心?”
她恼羞成怒,一把将那袋苞米面抱进怀里。
“我不听你瞎白话!”
“哼!”
她扭头就往里屋走,一边走一边嘟囔:
“一个两个的,都来气我。”
“我命咋这么苦啊……”
话虽这么说,那脚步却有些踉跄。
进屋的时候,肩膀还微微抖了一下。
陈拙看着老娘的背影,有些想叹气,又有些好笑。
这个亲娘,一辈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轴得很。
林曼殊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问:
“陈大哥,娘她……没事儿吧?”
“没事儿。”
陈拙摇了摇头:
“让她静静。”
何翠凤老太太这会儿慢悠悠地开了口:
“虎子,过来。”
陈拙走到奶奶跟前,扶着老太太。
“奶,娘她……”
“我知道你想问啥。”
何翠凤压低了声音,朝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看你娘嘴上不说。”
“其实这些年,她心里头没少记挂娘家。”
陈拙竖起耳朵听着。
林曼殊也凑了过来,挨着陈拙坐下。
“当初,你大姨家的大姑娘考上大学那会儿。”
何翠凤眯着眼,像是在回忆:
“你娘偷偷攒了好几个月的米面,托人给送过去了。”
“那时候咱家也不宽裕,她硬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陈拙一愣。
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还有你小姨。”
何翠凤继续说道:
“前些年去城里找工作那会儿,你娘也偷偷回了一趟娘家。”
“送了钱票,还有一兜子鸡蛋。”
“怕你爹知道了说她,愣是没吭声。”
老太太说到这儿,顿了顿。
“不过……”
她话锋一转:
“你娘娘家那边,也没少惦记咱们。”
“咋说?”
陈拙问。
何翠凤看了看里屋的方向,确定徐淑芬听不见,这才压低声音:
“前些年闹灾荒的时候,你也知道,咱家差点断了顿。”
“那时候,你姥姥家那边……”
老太太叹了口气:
“偷偷给我塞过粮食。”
“塞给您?”
陈拙有些意外。
“是啊。”
何翠凤点点头:
“他们知道你娘那脾气,要是直接给她,她肯定不收。”
“所以就悄悄给了我。”
“我那时候也没敢声张,偷偷倒进自家米缸里了。”
老太太抬起那双眼,看着陈拙:
“这事儿,你娘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陈拙沉默了。
他没想到,两家人虽然面上断了来往,背地里却一直在互相惦记着。
这人呐,拧巴的很。
嘴上说断了,心里头却怎么也割舍不下。
“奶。”
陈拙想了想,开口说道:
“既然这样,那过年的时候,咱把姥姥家请过来吧?”
“这都多少年没走动了,总不能真就这么一直断着。”
他看了一眼林曼殊。
林曼殊会意,也跟着点头:
“是啊,奶。”
“过年团圆,人多热闹。”
“要是能把外家的人请来,娘心里头肯定也高兴。”
何翠凤没立马答应。
她琢磨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道:
“这事儿……先不急。”
“你娘那脾气你也知道,倔得跟头驴似的。”
“要是你着急忙慌的请人家过来,你娘怕反而不高兴。”
老太太拍了拍陈拙的手:
“等过两天,她气消了,我再跟她唠唠。”
“你们小辈,就别掺和了。”
“行,听奶的。”
陈拙点了点头。
这事儿,确实急不得。
……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陈拙就起了。
他穿上那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背上背囊,拎起那把开山刀,出了院门。
今儿个,他得去趟天坑。
那边的牲口该喂了,还有些事儿得跟郑大炮他们商量商量。
刚出屯子口,就碰上了也往这边走的老金。
老金今儿个穿了身干净的棉袄,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看着挺精神。
“老金叔,您这是去哪儿?”
陈拙打了个招呼。
老金比划了几下手势,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意思是也去天坑那边。
“正好,一块儿走。”
两人并肩往后山走。
老金虽然是个哑巴,但眼神亮堂,脚步也稳当。
自从在矿上出了那档子事,救了人,矿上给他分了房子。
如今他和周桂花两口子,日子过得挺滋润。
到了天坑。
沿着那条隐蔽的小路往下走,热气扑面而来。
这地界儿,因为有地热温泉,即便是大冬天,也暖和得很。
坑底的菜地里,绿油油一片。
白菜、萝卜,长势喜人。
猪圈里,几头黑猪正在哼哼唧唧地拱食槽。
鸡舍那边,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
“虎子来了?”
郑大炮正蹲在猪圈边上,手里拿着根棍子,在那儿拨弄猪食。
“郑叔,您来得够早啊。”
陈拙走过去,把背囊往地上一放。
“没办法,这猪饿了就叫唤。”
郑大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这帮祖宗,一顿不喂就闹腾。”
陈拙从背囊里掏出几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磨成粉的蟹壳。
这是之前捕鱼的时候,顺带捞上来的一些蟹子。
肉吃完了,壳没扔。
晒干了磨成粉,拌进饲料里,能给牲口补钙。
“这玩意儿好。”
郑大炮接过去,往猪食槽里撒了一把:
“听说猪吃了这个,骨头硬,肉也结实。”
“是这么个理儿。”
陈拙点点头:
“郑叔,我今儿个来,还有件事儿想跟您商量。”
“啥事儿?”
“杀猪。”
陈拙蹲下身,看着圈里那几头肥猪:
“我听大队长的意思,他说快过年了,屯子里的乡亲们一年到头,也盼着年猪的事儿。”
“他话里话外,觉得是不是该杀头猪,让大伙儿过个肥年?”
郑大炮听了,没立马点头。
他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会儿:
“虎子,这猪……我觉得先别动。”
“郑叔,你也这么觉得?”
陈拙一听,顿时笑了,觉得郑大炮这人……真贼。
不过,就是和这种贼溜的人一起干事,心底才放心,不用担心被拖累。
只听得郑大炮开口:
“你想啊。”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咱这天坑里的猪,那可是宝贝疙瘩。”
“吃的是独活、野菜,喝的是温泉水。”
“这肉质,跟外头的猪能一样吗?”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我觉着,这几头猪,得留着派大用场。”
“郑叔,你说。”
郑大炮说道:
“第一,跟矿区交换物资。”
“你也知道,矿上那帮人,嘴刁得很。”
“普通的猪肉他们看不上眼,但咱这天坑养出来的猪……”
他啧了一声:
“那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拿去换煤、换铁、换工具,那是一换一个准。”
陈拙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第二呢?”
“第二,得留到明年开春。”
郑大炮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虎子,你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着呢。”
“你说明年可能要遭灾,闹春荒。”
“真要是到了那时候,青黄不接,陈粮吃完,新粮没下来……”
他指了指猪圈:
“这几头猪,可就是救命粮了。”
陈拙沉吟了一下。
郑大炮说得没错。
以他穿越者的眼光看,接下来几年,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这些牲口,确实不能轻易动。
“行,听郑叔的。”
陈拙点头应下:
“那过年杀猪的事儿,就用咱屯子里自家养的。”
“天坑这边的,先留着。”
“对嘛,这就对了。”
郑大炮嘿嘿一笑:
“虎子,你别嫌我抠门。”
“这年头,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说完杀猪的事儿,陈拙又在天坑里转了一圈。
看了看那几畦绿油油的白菜,还有地窖里存的萝卜,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郑叔。”
陈拙蹲在菜地边上,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些白菜萝卜,鲜着吃是好,但存不了太久。”
“您说,要不咱腌一些?”
“腌?”
郑大炮凑过来:
“咋腌?做咸菜?”
“咸菜是一个。”
陈拙点了点头:
“还可以做酸菜、腌黄瓜、萝卜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还可以做辣白菜。”
“辣白菜?”
郑大炮一愣:
“那不是对岸的吃法吗?”
“是啊。”
陈拙说道:
“我听说崔大叔他们那个朝鲜族村子,做辣白菜的手艺一绝。”
“又辣又脆,还能存放好几个月。”
“要是能学会这门手艺,冬天和来年春荒的时候,就能改善改善口味了。”
“还有那米肠,也是好东西。”
“米肠?那是啥?”
“就是用猪肠子,灌上糯米、猪血、豆腐,再加上各种调料,蒸熟了吃。”
陈拙比划着:
“又顶饱又香,还能存放。”
“嘿,听着挺馋人。”
郑大炮咽了口唾沫:
“那咱去崔大叔那儿学学?”
正说着。
旁边的老金突然“啊啊”了两声。
他比划着手势,表情有些古怪。
陈拙看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老金叔,您是说……不用去崔大叔那儿?”
老金点点头,比划得更起劲了。
“咱屯子里就有人会?”
老金又点头。
“谁啊?”
老金指了指远处的方向,又做了个女人梳头的动作。
郑大炮反应过来了:
“你是说……那个英子?”
“就是之前从对岸过来的那个朴真英?”
老金使劲点头。
“她会做这些?”
陈拙有些意外。
老金咧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比划着,意思是:当然会,人家可是从小就学的。
“可是……”
郑大炮有些犹豫:
“人家姑娘愿意教吗?”
“咱们跟她也不熟啊。”
老金嘿嘿一笑。
他冲着郑大炮和陈拙挤眉弄眼了一下,陈拙看他的意思,好像这事儿还有内情。
然后,他朝陈拙和郑大炮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着走。
……
三人收拾了一下,离开天坑,往马坡屯走去。
到了屯子里,老金没领他们回自己家,而是直奔村东头。
那儿住着妇女主任王月梅。
朴真英被收留后,就一直住在她家。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对对对,就是这么揉。”
“哎呀,我这手劲儿够不够?”
“够了够了,英子你看,我这腌得咋样?”
陈拙推开院门,往里一瞧。
院子里支着几口大缸。
一群妇女围在那儿,袖子挽得老高,正在忙活。
地上堆着一堆白菜和萝卜,红彤彤的辣椒酱装在盆里,散发着呛人的香味。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净,身段苗条。
虽然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但干净利索,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这就是朴真英。
她正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耐心地教着大伙儿腌辣白菜的法子。
“这个……辣椒酱,要这样抹。”
她拿起一棵白菜,示范着:
“每一片叶子,都要抹到。”
“不能偷懒,不然腌出来,味道不均匀。”
“哎呀,英子你可真能干。”
何玉兰在一旁啧啧称赞:
“这手法,一看就是行家。”
“我们这帮人,腌了一辈子咸菜,都没你这利索。”
朴真英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在家的时候,阿妈妮就是这样教我的。”
“从小就学,习惯了。”
陈拙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好家伙,徐淑芬也在。
老娘这会儿正撸着袖子,跟着学呢。
还有林曼殊,何翠凤老太太。
一屋子的婆姨们,学得热火朝天。
“虎子来了?”
徐淑芬看见儿子,招了招手:
“你咋过来了?”
“来看看。”
陈拙走进院子,看着那几口大缸:
“这是在腌辣白菜呢?”
“可不是嘛。”
徐淑芬一边揉着白菜,一边说道:
“英子这丫头可真能干。”
“教得仔细,也有耐心。”
“我们这帮老娘们儿,总算是学会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那儿有些局促的朴真英,感慨道:
“你说这姑娘,手这么巧,人又勤快。”
“谁家要是能娶到她,那可就有福气了。”
这话一出,朴真英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旁边的王月梅笑着打圆场:
“淑芬姐,你可别逗英子了。”
“这孩子脸皮薄,经不起说。”
她走到朴真英身边,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过话说回来,英子这孩子是真好。”
“来我家这些日子,帮我干了多少活?”
“洗衣做饭、喂鸡喂猪,样样都抢着干。”
“我都舍不得让她走了。”
朴真英抬起头,用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王月梅,轻声说道:
“王婶……您对我好,我记着呢。”
“以后,我会报答您的。”
这话说得真诚。
王月梅眼眶一热,搂着她的肩膀:
“傻孩子,说啥报答不报答的。”
“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陈拙走到那几口大缸前,看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白菜。
红彤彤的辣椒酱裹着菜叶子,看着就有食欲。
“英子。”
陈拙开口喊了一声。
朴真英听见有人叫她,抬起头来。
“陈……陈大哥。”
她有些紧张地叫了一声。
“别紧张。”
陈拙笑了笑:
“我就是想问问,这辣白菜腌好了,能存多久?”
“存……存很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