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真英想了想,用那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
“如果放在凉的地方,可以吃到明年开春。”
“甚至更久。”
“那米肠呢?你会做吗?”
朴真英眼睛一亮:
“会的!”
“我阿妈妮做的米肠,在我们村子里……是最好吃的。”
“她都教给我了。”
“那太好了。”
陈拙点了点头:
“等这辣白菜腌完了,你再教大伙儿做米肠,成不?”
“成!”
朴真英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光:
“只要大家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陈大哥,你们……对我太好了。”
“我……我一定好好干。”
院子里正热闹着。
“哟,兴家回来了?”
王月梅第一个瞅见自家儿子。
王兴家提着一串冻得硬邦邦的鱼,从院门口走进来。
那鱼用草绳子穿着,一条挨一条,少说也有七八斤。
鱼鳞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冻得跟铁片子似的。
“虎子哥,大炮叔,金大爷。”
王兴家看见陈拙几人,咧嘴笑着打了招呼。
“兴家,这是去冰钓了?”
陈拙看了看他手里的鱼。
“嗯,早起去江边凿了个窟窿。”
王兴家把鱼往地上一放,搓了搓冻红的手:
“今儿个运气好,下去没多久就上钩了。”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帮正在腌菜的妇女,目光在朴真英身上停了一瞬。
“英子,过来帮我收拾收拾这鱼。”
王兴家喊了一声,语气自然。
“哎。”
朴真英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着过去。
她蹲下身,熟练地解开草绳,把鱼一条条摆在地上。
“这鱼……要怎么弄?”
“先开膛破肚,把内脏掏干净。”
王兴家递过去一把小刀:
“你来开,我去打盆水。”
两人一个蹲着收拾鱼,一个端着盆子来回跑。
配合得默契,就像是干惯了似的。
院子里的妇女们看着这一幕,纷纷捂着嘴偷笑。
“哎呦,你们瞅瞅。”
何玉兰压低声音,冲旁边的孙翠娥努了努嘴:
“这俩人,般配不?”
“般配,咋不般配?”
孙翠娥嘴角带着笑:
“你看英子那眼神,一个劲儿往兴家身上瞟。”
“可不是嘛。”
另一个妇女凑过来:
“兴家也是,叫谁不好,偏偏叫英子来帮忙。”
“这心眼子,跟他娘一样。”
王月梅站在一旁,听着这帮人嘀咕,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她看了看自家儿子,又看了看英子。
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老金这时候凑到陈拙跟前。
他挤眉弄眼的,朝王兴家和朴真英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拙会意,笑了笑,没吱声。
“啧啧啧。”
郑大炮站在陈拙身边,看着那边的热闹,忍不住叹了口气:
“可惜了。”
“咋了?”
陈拙扭头看他。
“秀秀没福气啊。”
郑大炮摇了摇头:
“兴家这小子,人踏实,能干,长得也不赖。”
“当初秀秀要是……”
他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陈拙没接话。
当初郑大炮确实想把闺女许给王兴家。
但秀秀心气高,看不上王兴家这个庄稼汉,死活不同意。
如今看王兴家和英子走得近,郑大炮心里头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行了,郑叔。”
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
“儿孙自有儿孙福。”
“秀秀的事儿,您也别操心了。”
“哎……”
郑大炮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
那头。
林曼殊正跟着朴真英学腌辣白菜。
她蹲在大缸边上,手里捧着一棵白菜,仔细地往叶子缝里抹辣椒酱。
“英子,这样对不对?”
林曼殊抬起头,问朴真英。
朴真英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对的,就是这样。”
“不过……”
她伸手接过白菜,闻了闻:
“这个酱,好像……淡了一点?”
林曼殊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的辣椒酱,又伸手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是淡了。”
林曼殊皱了皱眉:
“盐少了,还有……蒜味也不够。”
旁边的徐淑芬听见了,凑过来:
“曼殊,你咋知道的?”
“尝出来的。”
林曼殊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我从小就这样。”
“吃过的东西,我都能记住味道。”
“差一点点,我都能尝出来。”
朴真英眼睛一亮。
“嫂子,你这个……很厉害。”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林曼殊:
“在我们那边,会做好吃的阿妈妮,都有这样的本事。”
“她们叫这个……”
朴真英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
“叫‘舌头的记忆’。”
“舌头的记忆?”
林曼殊笑了笑:
“这说法倒是新鲜。”
“来,英子,你教我调酱。”
“我来尝味道,咱俩配合着来。”
“好!”
朴真英点头应下。
两个年轻女人凑在一块儿,一个调酱,一个尝味。
你一言我一语的,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盐再加一点。”
“好。”
“蒜泥多放些。”
“嗯。”
“对了,还有这个……鱼露,是不是该放了?”
“嫂子你怎么知道?”
朴真英惊讶地看着林曼殊。
“我刚才尝了你之前腌的那一坛。”
林曼殊舔了舔嘴唇:
“里头有一股子鲜味,不是酱油的味儿。”
“我猜是鱼露。”
朴真英愣住了。
半晌,她竖起大拇指:
“嫂子,你太厉害了。”
“我阿妈妮说,这个秘诀,一般人都尝不出来的。”
旁边的妇女们听着这话,也都啧啧称奇。
“哎呦,咱们这位林老师,还真是个人才。”
“可不是嘛,这舌头也太灵了。”
“难怪人家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
林曼殊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继续揉着手里的白菜。
徐淑芬站在一旁,看着儿媳妇这副认真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
鱼收拾完了。
王月梅张罗着把鱼下了锅。
大铁锅架在院子里的灶台上,底下柴火烧得旺旺的。
鱼下锅,葱姜蒜爆香,酱油一烹。
没多会儿,满院子都飘起了香味。
“来来来,都歇歇手。”
王月梅招呼着:
“这鱼炖好了,大伙儿上桌。”
院子里支起了两张桌子。
妇女们围坐一桌,陈拙、郑大炮、老金、王兴家坐另一桌。
热腾腾的炖鱼端上来,香气扑鼻。
鱼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上面漂着一层红油。
“来,动筷子。”
王月梅给每人盛了一碗。
陈拙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
鲜。
嫩。
还带着一股子野生鱼特有的清甜。
“兴家,这鱼不错。”
陈拙冲王兴家点了点头:
“你冰钓的手艺见长了。”
“嘿嘿,还行吧。”
王兴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主要是今儿个运气好。”
吃了几口鱼,王兴家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啥事儿。
“虎子哥。”
他开口说道:
“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啥事儿?”
“借狗。”
王兴家说道:
“我想带屯子里几个小伙子去山上打围。”
“这快过年了,弄点野味回来,也能给乡亲们添个菜。”
“想跟你借乌云和赤霞使使。”
陈拙听了,没立马答应。
他想了想,说道:
“乌云可以借你。”
“不过赤霞不行。”
“为啥?”
王兴家有些不解。
“赤霞是狼。”
陈拙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
“虽然跟了我这么久,但野性还没完全驯服。”
“平时跟着我还行,换个人,它不一定认。”
“万一伤了人,那可就麻烦了。”
王兴家听了,点了点头:
“行,那就借乌云。”
“乌云也够用了。”
“那狗鼻子灵,跑得也快,有它帮忙,打围肯定顺利。”
说完借狗的事儿,王兴家又问:
“虎子哥,你去不去?”
“一块儿上山,热闹。”
陈拙摇了摇头:
“年前不去了。”
“屯子里还有事儿。”
“啥事儿?”
“杀猪。”
陈拙说道:
“大队长找我商量了,快过年了,屯子里得杀几头猪。”
“让我去当杀猪师傅。”
“哦,那是正事儿。”
王兴家点点头:
“杀猪可比打围重要。”
“那我就自个儿带人去了。”
“等年后,你有空了,咱们再一块儿进山。”
“成。”
陈拙应下。
旁边的王月梅一直听着爷俩说话。
这会儿,她放下筷子,插了一句:
“兴家啊。”
“咋了娘?”
“你看看人家虎子。”
王月梅指了指陈拙:
“都是成家的人了,稳稳当当的。”
“哪像你们这帮小伙子,成天咋咋呼呼的。”
“今儿个上山,明儿个下河。”
“也不知道消停。”
王兴家愣了一下:“娘,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
王月梅瞪了他一眼:
“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
“该找个好姑娘,安稳下来了。”
“成天野在外头,像啥样子?”
王兴家的脸腾地红了。
他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吃饭的朴真英,赶紧低下头。
“娘,你说这干啥……”
“咋了?说不得了?”
王月梅来了劲儿:
“你看看人家虎子,娶了曼殊,小两口多恩爱。”
“再看看你?”
“整天就知道打猎钓鱼,正经事儿一件不干。”
“我跟你说,你要是再不抓紧……”
“行了行了。”
王兴家打断老娘的话,站起身来:
“娘,我吃饱了。”
“虎子哥,咱们走吧。”
“我跟你回去取乌云。”
陈拙看了看王月梅,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的王兴家。
忍住笑,点了点头:
“行,走吧。”
……
出了王月梅家的院子。
两人往马坡屯的方向走。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风也硬了,刮在脸上生疼。
王兴家走在陈拙旁边,一路上没吱声。
但陈拙能感觉到,这小子心里头有事儿。
走了约莫一里地。
王兴家终于憋不住了。
“虎子哥。”
他开口,声音有些闷:
“有件事儿,我想跟你说说。”
“你说。”
陈拙脚步不停。
王兴家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就是……英子的事儿。”
陈拙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
王兴家深吸了一口气:
“我对她有意思。”
这话说出来,他反倒轻松了不少。
“我看出来了。”
陈拙点了点头:
“屯子里谁都能看出来。”
王兴家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也知道瞒不住。”
“但是……”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
“英子是从对岸来的。”
“她的户口,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陈拙听着,没打断。
“虎子哥,你也知道。”
王兴家说道:
“这年头,没有户口,啥都办不成。”
“结婚要户口,分粮要户口,就连生孩子上户都得有户口。”
“英子要是没有户口,她在这儿就是个黑户。”
“我要是这时候跟她提处对象的事儿……”
他摇了摇头:
“她心里头肯定不踏实。”
“会觉得自己拖累了我。”
陈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呢?”
他问。
“所以我想先把她户口的事儿办下来。”
王兴家说道:
“让她在这儿安定下来。”
“有了户口,她就是正儿八经的马坡屯人了。”
“到时候,我再跟她说处对象的事儿。”
“她心里头也能踏实。”
陈拙点了点头。
这小子,想得挺周全。
“户口的事儿,你打算咋办?”
陈拙问。
“我找过顾大队长了。”
王兴家说道:
“他说这事儿得报公社。”
“毕竟英子是从对岸过来的,情况特殊。”
“得走正规程序。”
“公社那边咋说?”
“还在研究。”
王兴家叹了口气:
“说是要核实身份,还要政审。”
“这一来二去的,也不知道得拖到啥时候。”
陈拙听了,琢磨了一下。
“这事儿……我帮你问问。”
他说道:
“我跟公社干部混了个脸熟。”
“回头找机会,帮你打听打听。”
“真的?”
王兴家眼睛一亮:
“虎子哥,那可太好了。”
“这事儿我自己去找领导,人家不一定搭理我。”
“你去说,分量可就不一样了。”
“先别高兴太早。”
陈拙摆了摆手:
“我只是帮你问问,能不能成,还得看情况。”
“你自个儿也别闲着。”
“该准备的材料,该走的程序,都先弄起来。”
“省得到时候抓瞎。”
“知道了,虎子哥。”
王兴家重重地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陈拙突然停下脚步。
“兴家。”
他扭头看着王兴家:
“还有件事儿,我得问你。”
“啥事儿?”
“郑秀秀。”
陈拙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对秀秀,是啥想法?”
王兴家的脚步顿住了。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还喜欢她吗?”
陈拙追问了一句。
风呼呼地刮。
吹得路边的枯草东倒西歪。
王兴家站在风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虎子哥。”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秀秀……是个好姑娘。”
“当初我确实喜欢过她。”
陈拙没说话,等他继续。
“但是……”
王兴家苦笑了一下:
“她看不上我。”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我就是个庄稼汉,没啥本事。”
“人家秀秀心气高,想找个有出息的。”
“我配不上人家。”
“那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