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口。
郑大炮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这老汉今儿个打扮得格外精神。
身上穿着件崭新的藏蓝色棉袄,袖口和领口都镶着一圈黑边,一看就是新缝的。
头上那顶狗皮帽子也换了块新布,毛茸茸的,油光锃亮。
脸刮得干干净净,连胡子茬都剃了。
“郑叔,今儿个可真精神。”
陈拙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身行头,婶子给拾掇的?”
“那可不。”
郑大炮得意地挺了挺胸脯:
“玉兰连夜赶出来的。”
“说是不能让我在外人面前丢份儿。”
他抖了抖袖子,那新布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咋样?还行吧?”
“行,太行了。”
陈拙竖起大拇指:
“往那儿一站,跟公社干部似的。”
“去你的。”
郑大炮笑骂了一句:
“我这辈子就是个庄稼把式,当啥干部?”
两人正说笑着。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得儿——驾——”
一辆马车从白河镇方向驶来,车轮在雪地里轧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赶车的是个穿着军大衣的中年汉子,脸冻得通红,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像两道小烟柱。
“是陈拙同志和郑大炮同志吗?”
汉子把马车停下,跳下车来:
“我是公社派来的。”
“姓李,叫李德顺。”
“今儿个带你们去二道沟子做经验分享。”
“李同志好。”
陈拙和郑大炮跟他握了握手。
“快上车吧。”
李德顺搓了搓手:
“这天儿冷,路还远着呢。”
“得赶紧走,别误了时辰。”
两人也不客气,翻身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稻草,倒也不算太凉。
“驾——”
李德顺一甩鞭子,马车晃悠悠地启动了。
……
二道沟子在马坡屯的西北方向,隔着两座大山。
说是“沟子”,其实是个挺大的山谷。
四面环山,中间一条河,两岸散落着百十来户人家。
因为地势偏僻,交通不便,这地方一直是公社里最穷的几个大队之一。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钟头。
等到了二道沟子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头。
“到了到了。”
李德顺把马车停在村口:
“就是这儿了。”
陈拙跳下车,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腿脚。
抬眼一看,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房顶上盖着茅草,墙根下堆着柴火垛。
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比马坡屯还要破旧几分。
“陈拙同志,郑大炮同志。”
一个穿着棉袄的中年汉子从村里迎了出来。
“欢迎欢迎!”
“我是二道沟子的大队长,姓刘,叫刘广财。”
他热情地跟两人握手:
“早就听说马坡屯副业搞得好。”
“今儿个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刘队长客气。”
陈拙笑着回应:
“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学习。”
“走走走,里头请。”
刘广财领着几人往村里走:
“咱们的社员们都等着呢。”
“就盼着听听你们的经验。”
……
二道沟子的大队部设在村子中央。
是一排三间的土坯房,比周围的民房大不了多少。
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头用红漆写着“二道沟子生产大队”几个字。
陈拙他们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黑压压的一片。
有的搬着小板凳坐着,有的靠着墙根站着。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来了来了!”
“马坡屯的人来了!”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刘广财领着陈拙他们穿过人群,来到院子中央的一张八仙桌前。
桌上摆着几个搪瓷茶缸,还有一盘瓜子。
“几位请坐。”
刘广财招呼道:
“先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陈拙和郑大炮依言坐下。
李德顺也在旁边找了个位置。
喝了几口热水,身子总算暖和过来了。
这时候,刘广财站起身,冲人群摆了摆手:
“都静一静,静一静。”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今儿个,公社派了两位同志来咱们二道沟子。”
刘广财大声说道:
“这两位,都是马坡屯的能人。”
“一位是陈拙同志,一位是郑大炮同志。”
“他们今年带着马坡屯的社员们搞副业,又是养猪又是养鸡,还去海上弄回来一大批海货。”
“那日子过得,可红火了。”
“今儿个,他们专门来给咱们传经送宝。”
“大伙儿都好好听听,学学人家是咋干的。”
说完,他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
院子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拙扫了一眼台下。
那些社员们的眼神里,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几分将信将疑的。
毕竟马坡屯跟二道沟子隔着两座大山,平时来往不多。
人家凭啥信你?
这第一炮,得打响了。
“咳咳。”
李德顺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开了口:
“我先说两句。”
“这次公社组织的副业经验交流,是上头的重要指示。”
“马坡屯今年的副业搞得确实不错,这是有目共睹的。”
“咱们二道沟子底子薄,条件差,更得多学习学习。”
“希望大伙儿认真听,认真记。”
“回头照着人家的法子干,把咱们的日子也过红火了。”
他说完,转头看向郑大炮:
“郑大炮同志,要不您先来?”
“我?”
郑大炮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陈拙一眼。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上。
“行……行吧。”
郑大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身上的新棉袄,又摸了摸帽子,这才迈步走到人群前头。
站定之后,他往下一看——
好家伙。
黑压压全是人头。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郑大炮的喉头动了动,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那个……”
他开了口,声音有点发紧:
“我叫郑大炮。”
“是马坡屯的。”
“今儿个来,是想跟大伙儿说说……说说俺们是咋搞副业的。”
他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这个……”
“俺们今年去了趟海边。”
“弄了不少海货回来。”
“有鱼干、虾皮、海带啥的。”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想起那片蓝汪汪的大海,一股子豪气,突然涌上了心头。
“说起这事儿,那可真是九死一生啊。”
郑大炮的声音大了起来:
“俺们坐的船,就这么大点儿。”
他比划了一下:
“在那大海里头,跟个树叶子似的。”
“浪头一打过来,船就跟要翻了一样。”
“俺这辈子活了五十多岁,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浪。”
“那水,冰凉冰凉的,扎进骨头缝里。”
“手脚冻得都没知觉了,还得拼命拽绳子。”
“你们知道为啥吗?”
他扫了一眼台下:
“因为船要是翻了,大伙儿全得喂鱼。”
“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啊。”
“不拼命能行吗?”
台下的社员们听得入了神。
有的张大了嘴巴,有的屏住了呼吸。
“后来呢?”
有人忍不住问道。
“后来?”
郑大炮嘿嘿一笑:
“后来俺们挺过来了呗。”
“那条船,愣是让俺们给开回来了。”
“船舱里装的全是海货。”
“鱼啊虾啊螃蟹啊,堆得跟小山似的。”
“回到岸上的时候,大伙儿都乐疯了。”
“那一趟,俺们每家每户都分了几十斤海货。”
“今年这个年,家家户户都有鱼吃有肉吃。”
“这就是拼命换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俺今儿个想说的是,搞副业这事儿,不能光靠等。”
“不能光等着老天爷赏饭吃。”
“得自个儿去闯,去拼。”
“怕这怕那的,啥也干不成。”
“俺们马坡屯的人,就是敢拼。”
“不管是进山打猎,还是下海捕鱼,只要能让日子好过,啥都敢干。”
“你们二道沟子也一样。”
“这山里头,宝贝多着呢。”
“山货、药材、野味……”
“只要肯下力气,还怕过不上好日子?”
说完,郑大炮重重地点了点头。
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掌声响了起来。
“好!”
“说得好!”
“这才是实在话!”
郑大炮被这掌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后脑勺,退回到座位上。
“咋样?”
他小声问陈拙:
“我说得还行吧?”
“行,太行了。”
陈拙竖起大拇指:
“郑叔,您这口才,藏得够深的。”
“去你的。”
郑大炮笑骂了一句,但眼角的皱纹里藏不住得意。
……
接下来,轮到陈拙了。
他站起身,走到人群前头。
跟郑大炮不一样,他没有紧张,也没有拘谨。
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唠嗑一样,自然得很。
“刚才郑叔说了出海捕鱼的事儿。”
陈拙开口道:
“我来说说养殖的事儿。”
“咱们马坡屯今年大队部养年猪,养集体的鸡鸭,确实搞得不错。”
“但这事儿不是一拍脑袋就能成的。”
“得讲方法。”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社员们:
“我问大伙儿一个问题。”
“你们平时喂猪,都喂啥?”
台下有人答道:“糠麸、剩饭、烂菜叶子呗。”
“对。”
陈拙点点头:
“这些东西喂猪,不是不行。”
“但有个问题,猪长得慢。”
“为啥?”
“因为营养不够。”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蛋白质不够。”
“猪要长肉,得有蛋白质。”
“光吃糠麸,蛋白质哪来?”
“所以,得在饲料里加点东西。”
“比如豆饼、花生饼。”
“要是弄不着这些,虾皮、鱼骨头磨成粉,也能凑合。”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钙质不够。”
“猪骨头软,走路都打晃,说明缺钙。”
“咋补?”
“螃蟹壳、蛤蜊壳,磨成粉拌在饲料里。”
“猪吃了,骨头硬实,长得也快。”
台下的社员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有的在点头,有的在小声议论。
“还有鸡。”
陈拙继续说道:
“鸡要想下蛋勤,也得补营养。”
“虾皮、鱼骨粉、螃蟹壳粉,这些都是好东西。”
“鸡吃了,下的蛋壳硬,蛋黄也大。”
“还有一点,很多人不知道。”
“猪和鸡,都怕冷。”
“冬天圈舍不保暖,牲口光吃不长肉。”
“为啥?”
“因为吃进去的东西,全用来御寒了,哪还有多余的长肉?”
“所以,圈舍一定要暖和。”
“墙缝要糊严实,门窗要挡风。”
“条件好的,还可以在圈舍里头烧点火,保持温度。”
他说得条条是道,深入浅出。
那些社员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也能听得明白。
“还有一点。”
陈拙又说道:
“搞副业,不能单打独斗。”
“得抱团。”
“一家一户的力量太小。”
“但要是全屯子的人一起干,那就不一样了。”
“你家养猪,我家养鸡,他家养鸭。”
“到时候互通有无,资源共享。”
“你帮我,我帮你。”
“这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说完,他微微一笑:
“我说完了。”
“有啥不明白的,大伙儿可以问。”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
紧接着,掌声比刚才更响了。
“好!”
“说得太好了!”
“这小伙子,有水平!”
刘广财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他凑到李德顺跟前,小声说道:
“这陈拙同志,说话可真有一套。”
“条理清楚,一听就懂。”
“了不起啊。”
李德顺也笑着点头:
“马坡屯能有今天,不是没道理的。”
“就冲这小伙子,也错不了。”
等掌声渐渐停歇。
刘广财走上前,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陈拙同志,我问你个事儿。”
“刘队长请说。”
“你……读过书没有?”
刘广财打量着他:
“听你这说话的语气,一套一套的,像是读过大学的。”
陈拙愣了一下,刚想解释。
旁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拙没读过书。”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黑瘦的年轻人,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站在人群里头。
正是刘力。
“刘力?”
陈拙有些意外。
刘力咧嘴笑道:
“虎子,我可是二道沟子的车老板,咱可好久没见面了,没想到你去搞副业了。”
“可不是嘛。”
陈拙也笑了:
“这回来你们屯子,倒是巧了。”
刘广财在旁边问道:
“刘力,你认识这位陈拙同志?”
“认识!”
刘力点头道:
“之前我家娃揍了马坡屯的娃子,阴差阳错和虎子认识了。”
“哦?”
刘广财来了兴致:
“那你说说,他咋没读过书,说话却这么有水平?”
“那是因为他媳妇有文化呗。”
刘力嘿嘿一笑:
“陈拙的媳妇是海城来的大学生。”
“知青,下乡到俺们这边的。”
“人家有文化,耳濡目染的,陈拙也就跟着长进了呗。”
“哦——”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
“原来是娶了个大学生媳妇。”
“这小伙子有福气啊。”
陈拙被说得一乐。
他摆了摆手:
“没那么夸张。”
“我就是平时琢磨得多,看书也多。”
“跟我媳妇没多大关系。”
“行了行了,别谦虚了。”
刘广财哈哈大笑:
“有个好媳妇,那是本事。”
“能学到东西,那更是本事。”
“陈拙同志,你这两样都占全了。”
经验分享会结束后。
社员们渐渐散去。
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听到的内容。
有的追着陈拙和郑大炮问这问那。
陈拙一一解答,不厌其烦。
刘广财则拉着李德顺去了大队部,商量后续的事宜。
折腾了好一阵子,人群才渐渐散尽。
陈拙从大队部里走出来,准备去找郑大炮和李德顺,商量回程的事儿。
刚走到院门口。
一个身影从墙角闪了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这位同志……”
陈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定睛一看——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头上包着块黑色的方巾。
脸庞消瘦,皮肤黝黑,眼角和额头上布满了皱纹。
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都有些变形。
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庄稼人。
但她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神色。
复杂,犹豫,还有几分……期盼……
“你是……”
陈拙有些疑惑:
“有事儿?”
那妇人没说话。
她从身后拎出一个布袋子,塞到陈拙手里。
“拿着。”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俺们家的苞米面。”
“不多,就几斤。”
“你带回去,给……给阿芬补补身子。”
“阿芬?”
陈拙愣了一下。
阿芬是谁?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没找到这个名字。
“你说的是……”
“就是你娘。”
妇人低着头,声音更轻了:
“徐淑芬。”
“阿芬是她的小名儿。”
“俺们小时候都这么叫她。”
陈拙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在火车上,郑大炮跟他说的那些陈年旧事。
徐淑芬年轻时候跟娘家闹翻了。
抄着擀面杖把舅舅撵出门。
从此两家断了来往,好几年都没走动。
眼前这个妇人……
“你是……”
陈拙盯着她的脸,试探着问道:
“你跟我娘是什么关系?”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俺叫徐淑兰。”
她抬起头,目光与陈拙对视。
陈拙的心猛地一跳。
徐淑兰。
这名字,徐淑芬从来没提过。
但既然都姓徐,又叫他娘“妹子”……
“你是我大姨?还是小姨?”
陈拙脱口而出。
徐淑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摇了摇头,把那袋苞米面又往陈拙怀里推了推:
“拿着吧。”
“你娘这些年不容易。”
“带着你,一个孤儿寡母的,摸爬滚打走到今天……”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日子苦得很。”
“你回去……对她好一点。”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拙一把拉住她:
“姨,您别走。”
“我……”
陈拙的脑子飞速转动。
他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
查清何玉兰的底细。
这个徐淑兰既然是二道沟子的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姨,我问您个事儿。”
他压低了声音:
“您认不认识一个叫何玉兰的人?”
徐淑兰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何玉兰?”
她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你打听她干啥?”
“有点事儿想了解。”
陈拙没有细说:
“就是想知道,她是个啥来历。”
徐淑兰沉默了一会儿。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这才开口:
“何玉兰啊……”
“她是河南逃荒过来的。”
“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爹,一个娘。”
“一家三口,就落户在俺们屯子里头了。”
“河南逃荒来的?”
陈拙追问道:
“那她家是啥成分?”
“成分……”
徐淑兰想了想:
“报的是贫农。”
“说是老家遭了灾,地都没了,才逃到这边来的。”
“那她爹娘呢?还在吗?”
“她爹前几年没了。”
徐淑兰说道:
“她娘还活着,跟她住一块儿。”
“不过……”
她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
“那老太太活得可憋屈。”
“咋了?”
“何玉兰对她那个亲娘,颐指气使的。”
徐淑兰压低声音:
“动不动就骂,动不动就甩脸子。”
“那老太太在她面前,跟个下人似的。”
“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啥活都干。”
“何玉兰自个儿呢,成天啥也不干,就知道支使人。”
陈拙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更怪的。”
徐淑兰继续说道:
“她们家人不咋干活,但个个白白胖胖的。”
“也不知道是咋吃的。”
“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就她家,从来没见缺过吃的。”
陈拙心里一动。
一家三口从河南逃荒来的。
报的是贫农成分。
但对亲娘颐指气使,跟使唤下人似的。
家里人不干活,却不缺吃的……
这哪是什么贫农?
分明是……
他想起刘老太说的话。
那个真正的地主小姐,何翠莲,改名叫何玉兰。
落户在二道沟子。
而她带着的那个“爹”和“娘”……
多半不是什么亲爹亲娘。
而是当年何家地主的下人。
或者是妾室、丫鬟之类的。
他们一起逃难出来,为了掩人耳目,对外就说是一家三口。
何翠莲改名何玉兰,冒充贫农。
那个“娘”,本就是伺候她的人,所以到了这边依然被她呼来喝去。
难怪!
难怪这何玉兰对“亲娘”颐指气使。
难怪她家不干活却不缺吃的。
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姨。”
陈拙压住心头的激动: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这事儿……您先别跟别人说。”
徐淑兰点了点头。
她虽然不知道陈拙打听这些干啥,但既然是自家外甥问的,她也没多想。
“行。”
“俺不说。”
她把那袋苞米面又往陈拙怀里塞了塞:
“这个你拿好。”
“记得给你娘带到。”
“还有……”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没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