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
“姨……”
陈拙还想说什么,但徐淑兰已经转身走远了。
陈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手里捧着那袋沉甸甸的苞米面。
心里头,五味杂陈。
“虎子。”
郑大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该走了。”
“车都套好了。”
“来了!”
陈拙应了一声。
他把那袋苞米面塞进怀里,大步往村口走去。
回头望了一眼二道沟子。
那个叫徐淑兰的人,已经消失在了村子那头。
“姨……”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声。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着往前走。
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陈拙坐在车厢里,脑子里却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儿。
徐淑兰。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徐淑芬提起过。
但从刚才那妇人的神态和话语来看,她跟自家老娘之间,肯定有段不简单的过往。
“虎子,想啥呢?”
郑大炮在旁边推了他一把:
“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儿?”
“没啥。”
陈拙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就是想点事儿。”
“想事儿?”
郑大炮嘿嘿一笑:
“是不是在想刚才那个找你说话的婆娘?”
“我瞅见了,那人鬼鬼祟祟的,拉着你说了好一阵子。”
“啥来路?”
陈拙犹豫了一下,没细说。
这事儿牵扯到自家老娘的娘家,他还没弄清楚来龙去脉,不好往外说。
“一个远房亲戚。”
他随口应付了一句:
“好多年没走动了,碰巧遇上,说了几句话。”
“哦。”
郑大炮也没深究。
他这人虽然嘴上没把门的,但也知道有些事儿不该多问。
“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他伸了个懒腰:
“这还有柳条沟子没去呢。”
“等去完了再回家,估摸着得后半夜了。”
“你小子可别打瞌睡。”
“放心吧。”
陈拙笑了笑:
“饿不着困不着。”
他拍了拍怀里揣着的饼子:
“我娘给带的干粮,还没吃完呢。”
……
马车晃悠悠地翻过一道山梁。
前头的李德顺勒住缰绳,指着远处说道:
“看见没?那边就是柳条沟子了。”
陈拙探头往外看。
只见山坳里头,散落着一片村庄。
房屋比二道沟子多一些,也稍微齐整一点。
村口立着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曳,像是一头披散着头发的老人。
“这柳条沟子,就是因为这棵老柳树得名的。”
李德顺介绍道:
“听说有上百年了。”
“以前闹饥荒的时候,好多人就靠啃这树皮活下来的。”
“屯子里的人把它当神树供着。”
陈拙点了点头。
这年头,能活上百年的老树不多见了。
能被一个屯子的人敬着,肯定有它的道理。
“驾——”
李德顺一甩鞭子,马车继续往前走。
刚到村口,就瞧见一群人迎了上来。
打头的是个精瘦的老头。
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腰板挺得笔直。
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但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虎子来了!”
孙彪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陈拙的手,脸上笑容灿烂:
“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是个能耐人,这不,都宣传到咱们地界了。”
陈拙赶紧回握:
“这都是托了孙大爷的福。”
“客气啥?”
孙彪哈哈一笑:
“你小子的名头,在咱们这片山沟沟里可响着呢。”
“又是进山打猎,又是下海捕鱼。”
“还能把那么多海货弄回来。”
“这本事,谁不佩服?”
柳条沟子的大队部比二道沟子的大一些。
是一排五间的砖瓦房,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
虽然灯笼的红纸已经褪了色,但看着还是挺喜庆。
院子里同样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少说也有两三百号。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陈拙他们这边张望。
“马坡屯的人来了!”
“就是那个陈拙?”
“看着挺年轻的啊。”
“年轻咋了?人家有本事。”
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拙被这阵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冲人群拱了拱手:
“各位乡亲,我是陈拙。”
“今儿个来,是想跟大伙儿唠唠我们马坡屯搞副业的事儿。”
“说得不对的地方,大伙儿多担待。”
“好!”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还得是虎子,说话实在。”
“不端架子,好。”
孙彪在旁边笑眯眯地点头。
柳条沟子的大队长冲人群摆了摆手:
“都静一静。”
“让陈拙同志好好说说。”
“大伙儿都听着,学着。”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拙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
旁边的五大爷笑呵呵的:
“虎子,你先别急着讲那些养猪养鸡的。”
“我们这帮人最想听的,是你去海上的事儿。”
“对对对!”
孙彪也来了兴致:
“我们这些山里人,一辈子没见过大海长啥样。”
“你给我们说说,那海上到底是个啥光景?”
“那浪有多大?船是咋开的?”
人群里也跟着起哄:
“是啊,虎子,说说呗。”
“我们也想听海上的事儿!”
陈拙看了看郑大炮。
郑大炮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你说。”
“刚才在二道沟子我已经说了一通了。”
“这回轮到你了。”
“行吧。”
陈拙笑着摇了摇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前头。
“要说这海上的事儿,那可真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期待的面孔:
“我就挑几件印象最深的,给大伙儿唠唠。”
“好!”
人群里又是一阵叫好。
陈拙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我们这次去的,是对岸的海域。”
“从白河镇出发,坐火车到图们,再换船。”
“那船也不大,就这么长。”
他比划了一下:
“在江里还行,一到海上,就跟个树叶子似的。”
“浪头一打过来,船身就斜得厉害。”
“我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差点没吐出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
“后来呢?”
有人问道。
“后来就习惯了呗。”
陈拙继续说道:
“在海上待久了,那晃悠劲儿反而觉得舒坦。”
“就跟睡摇篮似的。”
“最难熬的不是晕船,是冷。”
“海风,跟刀子似的往脸上刮。”
“海水溅到身上,不一会儿就结成冰碴子。”
“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硬邦邦的,攥都攥不住绳子。”
“脚呢,塞在靴子里,一点知觉都没有。”
“可就是这样,也得干活。”
“撒网、收网、分拣、装舱……”
“一刻都停不下来。”
“为啥?”
“因为出一趟海不容易。”
“风向不对不能出,浪太大不能出,天太黑不能出。”
“好不容易等到合适的时候,就得拼了命地干。”
“不然,这趟就白来了。”
他说得绘声绘色,那些社员们听得入了神。
有的张大了嘴巴,有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那鱼多不多?”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问道。
“多!”
陈拙笑了:
“那海里的鱼,跟不要钱似的。”
“一网下去,拉上来的时候,网都快撑破了。”
“黄花鱼、带鱼、鳕鱼、墨鱼……”
“啥都有。”
“还有螃蟹、虾、海参、鲍鱼……”
“我们这些山里人,好多东西见都没见过。”
“我的天……”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叹声。
“那得值多少钱啊?”
“可不是嘛,发财了吧?”
陈拙摆了摆手:
“钱是其次的。”
“关键是,这些东西能让咱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
“今年过年,我们马坡屯家家户户都有鱼吃、有虾吃。”
“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我今儿个想说的是,搞副业这事儿,不能光靠地里那点收成。”
“咱们这片大山里头,宝贝多得是。”
“山货、药材、野味、木耳、蘑菇……”
“只要肯动脑子、肯下力气,就能把日子过好。”
“海上的鱼捕不着,山里的东西总能弄吧?”
“关键是要敢想、敢干。”
“怕这怕那的,啥也干不成。”
说完,他微微一笑:
“我就说这么多。”
“有啥想问的,大伙儿尽管问。”
话音刚落。
院子里静了一瞬。
紧接着,掌声雷动。
“好!”
“说得太好了!”
“这小伙子,有见识!”
孙彪带头鼓掌,脸上满是赞许,他感慨道:
“我们柳条沟子,守着这片大山,却成天发愁没吃的,当初春荒的时候,还是你们带头。”
“说到底,还是脑子不够活泛。”
“你这一说,我们可算是开窍了。”
五大爷在旁边也笑着说道:
“虎子这小子,别看年纪轻。”
“但这脑瓜子,比我们这帮老家伙强多了。”
“马坡屯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
……
就在这时。
人群后头,有两个人一直在静静地听着。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
另一个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干部模样,戴着顶蓝色的帽子,面容严肃。
这两人正是公社的李干事和王主任。
他们是专程来视察这次经验交流会的。
“老李。”
其中一位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陈拙,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可不是嘛。”
李干事点了点头:
“我之前就听说过他。”
“马坡屯的陈拙,在咱们这片山沟沟里,名头响得很。”
“又是打猎又是捕鱼,还能把那么多海货弄回来。”
“关键是,人家不光自个儿干,还带着屯子里的人一起干。”
“这格局,不一般。”
王主任沉吟了一下:
“我在想一个事儿。”
“啥事儿?”
“这次去对岸捕鱼的事儿,效果这么好。”
王主任说道:
“咱们公社下头有好几个大队,都穷得叮当响。”
“光靠地里那点收成,日子确实难过。”
“要是能组织几个屯子一起去海上捕鱼……”
他顿了顿:
“让这个陈拙带头,你说咋样?”
李干事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啊!”
“几个屯子联合起来,人多力量大。”
“船可以租大点的,工具可以买全点的。”
“捕回来的东西,大伙儿一起分。”
“这对整个公社来说,都是好事儿。”
“关键是,陈拙这小子有经验,有能力。”
“他要是肯挑这担子,这事儿就成了一大半。”
王主任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等会儿散了场,我找他谈谈。”
“先探探他的口风。”
“要是他愿意,咱们再上报给县里。”
“争取明年开春,就把这事儿办起来。”
……
经验分享会一直持续到傍晚。
陈拙又讲了养猪、养鸡的技术。
郑大炮也上去说了几句。
社员们听得认真,问得也多。
有问怎么配饲料的,有问怎么防病的,还有问怎么找销路的。
陈拙一一解答,不厌其烦。
等人群散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王主任走上前,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陈拙同志,今儿个辛苦了。”
“王主任客气。”
陈拙赶紧回应:
“这都是应该做的。”
“你讲得很好。”
王主任笑道:
“有条理,有见识。”
“一看就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
“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就是去对岸捕鱼的事儿。”
王主任压低了声音:
“你觉得,这事儿能不能搞大点?”
“搞大点?”
陈拙心里一动。
“我的意思是。”
王主任解释道:
“要是咱们公社能组织几个大队一起去,联合起来。”
“船弄大点的,人手多点。”
“一次能捕回来更多的东西。”
“这对整个公社来说,都是好事。”
“你在这方面有经验,要是能带个头……”
他看着陈拙:
“你觉得咋样?”
陈拙沉吟了一下。
这事儿,他不是没想过。
上次去对岸捕鱼,虽然收获不少,但规模毕竟有限。
要是能联合几个屯子一起干,那效果肯定更好。
但这事儿也不是那么简单。
牵扯到的人多,关系复杂。
万一出了啥岔子,责任可就大了。
“王主任。”
陈拙斟酌着说道:
“这事儿,我觉得可以干。”
“但得从长计议。”
“不能急。”
“哦?”
王主任来了兴趣:
“你说说看。”
“首先是人的问题。”
陈拙说道:
“去海上不是闹着玩的。”
“得挑身体好的、胆子大的、能吃苦的。”
“不是谁都能去。”
“其次是船的问题。”
“要联合几个屯子一起干,就得有大船。”
“大船从哪来?租还是买?这都得考虑。”
“还有,跟对岸的关系也得维护好。”
“那边的人认我们马坡屯的人,不一定认别的屯子。”
“这都需要时间去打通。”
王主任听得连连点头:
“说得有道理。”
“看来你心里头是有数的。”
“这样吧。”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这事儿咱们先放一放。”
“等过了年,我再找你细聊。”
“你先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想出个章程来。”
“行。”
陈拙点了点头:
“我回去好好想想。”
……
告别了柳条沟子的乡亲们。
陈拙和郑大炮坐上马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挂在山头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寒风呼呼地刮,冻得人直哆嗦。
“虎子。”
郑大炮裹紧了棉袄:
“王主任跟你说啥了?”
“说了个事儿。”
陈拙把王主任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
“联合几个屯子一起去捕鱼?”
郑大炮琢磨了一下:
“这事儿……能成不?”
“能不能成,得看咋干。”
陈拙说道:
“反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得慢慢筹划。”
“那倒是。”
郑大炮点了点头:
“这事儿要是真成了,那可是大事儿。”
“咱们这片山沟沟里的人,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马车晃悠悠地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远处,终于看见了马坡屯的轮廓。
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炊烟早就散了,家家户户都已经歇下了。
“到了。”
李德顺勒住马:
“两位同志,今儿个辛苦了。”
“李同志也辛苦。”
陈拙跳下车,跟他握了握手:
“天这么晚了,您还得往公社赶。”
“路上小心。”
“没事儿。”
李德顺摆摆手:
“这路我熟。”
“你们回去歇着吧。”
说完,他一甩鞭子,赶着马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陈拙和郑大炮在村口分了手。
“郑叔,您回去歇着吧。”
“嗯。”
郑大炮打了个哈欠:
“明儿个再说。”
“累死我了。”
他晃悠悠地往家走。
陈拙也转身,往自家院子走去。
怀里揣着徐淑兰给的那袋苞米面,沉甸甸的。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该怎么跟老娘说这事儿。
……
推开院门。
堂屋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煤油灯光透过窗户纸,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回来了?”
屋里传来徐淑芬的声音。
紧接着,门帘子一掀,徐淑芬走了出来。
“娘,这么晚了,您咋还没睡?”
陈拙快步走上前。
“等你呢。”
徐淑芬上下打量着他:
“咋样?今儿个去二道沟子、柳条沟子讲话,顺利不?”
“顺利。”
陈拙点点头:
“挺好的。”
“那就好。”
徐淑芬松了口气:
“进屋说吧,外头冷。”
“锅里给你温着粥呢,喝点暖和暖和。”
陈拙跟着老娘进了屋。
刚一进门,徐淑芬的目光就落在了他怀里的那个布袋子上。
“这是啥?”
她指了指那袋子:
“你手里拿的啥?”
“哦,这个……”
陈拙正想解释。
徐淑芬却一把夺过那袋子,解开口子一看——
是苞米面。
金灿灿的,还挺细。
“苞米面?”
徐淑芬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脸色变了。
“虎子。”
她一把揪住陈拙的耳朵:
“你老实交代!”
“这东西哪来的?”
“是不是又拿人家啥东西了?”
“娘,您先松手……疼疼疼……”
陈拙被揪得龇牙咧嘴:
“我跟您解释……”
“解释个屁!”
徐淑芬眼睛一瞪:
“这年头,谁家的苞米面不是宝贝疙瘩?”
“你去人家屯子讲个话,人家凭啥给你东西?”
“你是不是……”
她压低声音,一脸紧张:
“你是不是又干啥出格的事儿了?”
“娘,您想哪去了?”
陈拙哭笑不得:
“我能干啥出格的事儿?”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子掀开了。
何翠凤老太太拄着拐棍走了出来。
“咋了咋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
“大半夜的,吵吵啥呢?”
“婆婆您看。”
徐淑芬举起那袋苞米面:
“虎子不知道从哪弄了袋苞米面回来。”
“我问他,他也说不清楚。”
“您说说,这是不是有问题?”
何翠凤老太太看了看那袋苞米面,又看了看陈拙。
“淑芬呐……”
她慢悠悠地说道:
“你儿子是啥人,你还不知道?”
“这孩子,从小到大,啥时候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儿?”
“那倒是没有……”
徐淑芬嘀咕了一句:
“可他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
“上山下海、进黑市、搞柴油……”
“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胆子。”
“我这不是担心嘛。”
这时候,林曼殊也从西屋里出来了。
“娘,您就别冤枉陈大哥了。”
她走到陈拙身边,帮着说话:
“陈大哥是那种人吗?”
“肯定是有来路的,您让他说清楚就是了。”
“行行行。”
徐淑芬松开揪着陈拙耳朵的手:
“我倒成恶人了。”
“一家子都帮着他。”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说吧,这苞米面到底咋来的?”
陈拙揉了揉被揪红的耳朵。
他看了看老娘,又看了看一旁的奶奶和媳妇。
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娘。”
“这苞米面,是二道沟子一个人给的。”
“二道沟子?”
徐淑芬皱了皱眉:
“谁啊?”
“她叫……”
陈拙顿了顿:
“徐淑兰。”
话音刚落。
徐淑芬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袋苞米面。
“大姐……”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苞米面。
“大姐……”
“都这么多年了……”
“她还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