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拙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刚想推门进屋,就瞧见隔壁家的窗户纸透着亮。
屋里头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人在忙活。
“这大半夜的,干啥呢?”
郑大炮也瞅见了,嘀咕了一句。
“估摸是在准备过年的东西吧。”
陈拙笑了笑:
“快到年根儿了,家家户户都忙。”
可不是嘛。
这会儿离年三十也就十来天了。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年货的事儿。
有的在杀猪灌血肠,有的在磨豆腐,有的在蒸年糕。
整个马坡屯都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
“行了,不说了。”
郑大炮打了个哈欠:
“我回家了。”
“明儿个再说。”
“郑叔慢走。”
陈拙目送郑大炮骑着车走远,这才转身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
屋里头,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都还没睡。
炕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两人正在糊窗花。
“回来了?”
徐淑芬抬起头,看见儿子进门,脸上露出笑容:
“这趟咋样?顺利不?”
“顺利。”
陈拙脱了棉袄,盘腿坐到炕沿上。
“那就好。”
徐淑芬点点头,又看了看跟在后头进来的林曼殊:
“曼殊,饿不饿?锅里还温着粥呢。”
“不饿,娘。”
林曼殊笑着摇摇头:
“我们在路上吃过了。”
何翠凤老太太放下手里的剪刀,招呼两人:
“快上炕暖和暖和。”
“这大冷天的,跑那么远,身子都冻透了吧?”
陈拙和林曼殊依言上了炕。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唠了几句家常。
陈拙把这趟去图们的事儿简单说了说。
当然,郑秀秀和那个谭科长的事儿,他没提。
那是人家郑家的家事,不好往外说。
“对了。”
徐淑芬像是想起了啥:
“虎子,明儿个你别出门。”
“咋了?”
“大队那边捎了信儿来。”
徐淑芬说道:
“说是明天上午,要在晒谷场分东西。”
“分东西?”
陈拙愣了一下:
“分啥?”
“还能分啥?”
徐淑芬笑道:
“就是你们从海上弄回来的那些海货呗。”
“上次不是只分了一小部分嘛。”
“剩下的大头,说是要赶在年前分完。”
“让大伙儿都过个肥年。”
陈拙这才想起来。
之前从对岸运回来的海货,数量太大,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完。
当时只是初步分了一小部分鲜货,让各家尝个鲜。
剩下的大头,包括那些晒干的鱼干、虾皮、海带啥的,都存在大队的仓库里。
如今快过年了,正好分一分。
“行,知道了。”
陈拙点点头:
“明儿个我去看看。”
……
翌日。
天刚蒙蒙亮,陈拙就被院子外头的动静给吵醒了。
“虎子哥!虎子哥!”
是个清脆的女声。
陈拙揉了揉眼睛,披上棉袄,推门出去一看。
院门口站着几个小姑娘。
打头的那个,扎着两根麻花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正是草丫。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年龄差不多的丫头,都是屯子里的。
“草丫?”
陈拙有些意外:
“这么早,啥事儿?”
“虎子哥,大队长让我来喊你呢!”
草丫蹦蹦跳跳地说:
“说是让你赶紧去晒谷场。”
“分鱼啦!分海货啦!”
“这就分?”
陈拙看了看天色:
“这才啥时候啊?”
“可不是嘛。”
草丫笑嘻嘻的:
“大伙儿都等不及了。”
“天还没亮呢,晒谷场就挤满人了。”
“大队长说,今儿个要把剩下的海货都分完。”
“让各家都过个肥年!”
陈拙听了,也来了精神。
“行,我这就去。”
他转身回屋,简单洗漱了一下。
林曼殊也醒了,麻利地帮他拿衣裳。
“陈大哥,我跟你一起去。”
“成。”
陈拙点点头:
“叫上娘和奶,一块儿去。”
“这是咱家的大事儿,得去看看。”
……
等一家人收拾妥当,出了门。
这会儿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个脑袋。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一路上,不少乡亲也在往晒谷场那边赶。
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扁担。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脚底下走得飞快。
“哎呦,这是要分多少东西啊?”
徐淑芬看着这阵势,啧啧称奇:
“这帮人跟过年似的。”
“可不就是为了过年嘛。”
何翠凤老太太在旁边乐呵呵地说:
“海货这玩意儿,平时哪吃得上?”
“这回可算是开了荤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晒谷场。
好家伙。
这场面,可真是热闹。
整个晒谷场黑压压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几乎全屯子的人都来了。
晒谷场中央,堆着几座小山似的海货。
鱼干、虾皮、海带、鱿鱼干、墨鱼干……
一筐一筐,一篓一篓,码得整整齐齐。
那股子咸腥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我滴个乖乖……”
徐淑芬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娘,这还只是一部分呢。”
陈拙笑道:
“还有些存在仓库里,今儿个一并分了。”
正说着,前头传来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陈拙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人群就像是被劈开了一样,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虎子!这边!”
郑大炮站在人群前头,冲陈拙招手。
陈拙领着家里人挤了过去。
刚站定,就听见“啪啪啪”一阵掌声响起。
“好!”
“陈拙来了。”
“虎子,今儿个你可是主角啊。”
乡亲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陈拙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
“这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几双大手给推了出去。
“上去上去!”
是郑宝田和王如四这两位老爷子。
他俩一左一右,架着陈拙的胳膊,硬是把他往晒谷场中央的高台上推。
那高台本来是用来晾晒粮食的。
这会儿上头站着大队长顾水生,还有老书记郑宝田、黄家族长黄安邦等几位屯子里的头面人物。
“来来来,虎子,上来!”
顾水生冲陈拙招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陈拙被推上了高台。
站在上头往下一看,乌泱泱全是人头。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那架势,跟看戏似的。
“咳咳。”
顾水生清了清嗓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都静一静,静一静。”
“今儿个把大伙儿叫来,是有件大事儿要办。”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顾水生接着说道:
“这事儿,大伙儿都知道。”
“前阵子,咱们屯子的几个后生,去了趟对岸。”
“冒着风浪,拼着命,给咱们弄回来这么一大批海货。”
他指了指身后那几座海货堆成的小山:
“这些东西,是咱们马坡屯祖祖辈辈都没见过的稀罕物。”
“有了这些,今年这个年,咱们可算是能过得肥肥的了。”
“好!”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顾水生摆摆手,示意大伙儿安静:
“但是,我今儿个要说的,不光是这些海货。”
“我要说的,是这次出海的功臣。”
他一把拉过陈拙,让他站到自己身边:
“大伙儿都看看。”
“这次去对岸,打头阵的是谁?”
“是陈拙!”
“牵线搭桥,联系对岸的人,是谁?”
“还是陈拙!”
“在海上遇着大风浪,拼死护住船和货的,又是谁?”
“还是陈拙!”
顾水生的声音越来越大:
“要是没有他,这趟买卖根本成不了。”
“要是没有他,咱们这会儿还在啃窝窝头呢。”
“所以我说,这次分海货,陈拙得占大头。”
“这是他应得的!”
“谁要是不服,站出来,当面跟我说!”
话音刚落。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
紧接着,掌声雷动。
“说得好。”
“陈拙就该分大头!”
“虎子是咱马坡屯的功臣!”
乡亲们你一言我一语,喊得那叫一个起劲。
陈拙站在高台上,被这阵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刚想谦虚两句,就见郑宝田也站了出来。
这老爷子是郑家的族长,在屯子里辈分最高,说话最有分量。
“大队长说得在理。”
郑宝田捋着胡子,点头道:
“这次出海的事儿,我郑家的人也去了。”
“我那侄子郑大炮都跟着陈拙跑前跑后。”
“我最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要不是陈拙,这趟根本成不了。”
“他分大头,没毛病。”
郑宝田话音刚落,王如四也开了口。
这老爷子是王家的族长,跟郑宝田一样,都是屯子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我也赞成。”
王如四点点头:
“陈拙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
“能干,仗义,有担当。”
“这次的事儿,换了旁人,未必能办成。”
“他多分点,应该的。”
紧接着,黄家族长黄安邦也站了出来。
“我黄家这次也出了人。”
黄安邦扫了一眼台下的黄家人:
“仁礼、仁民都跟着去了。”
“他俩回来跟我说了,要不是陈拙在海上豁出命护着大伙儿,这趟怕是要交代在那儿。”
“这份情,我黄家记着。”
“陈拙分大头,我没意见。”
几位族长、族老纷纷表态。
台下的乡亲们也跟着附和。
“对!”
“虎子就该多分。”
“人家拿命换的,多分点咋了?”
眼看着大局已定。
这时候,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我没意见!”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
瘦长脸,吊梢眼,嘴角带着股子刻薄劲儿。
是黄家老二的媳妇。
“陈拙分大头,我没意见。”
黄二嫂双手叉腰,扯着嗓子说道:
“人家功劳大,这事儿是人家牵的头。”
“没有他,事情干不成。”
“这我认。”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可是,凭啥有些人也能分那么多?”
“哪些人?”
有人在旁边问道。
“还能有哪些人?”
黄二嫂一指台下的黄仁礼和黄仁民:
“就他俩。”
“老三和老四!”
“他们不就是跟在陈拙后头帮了点小忙吗?”
“又没出啥大力。”
“凭啥能分那么多?”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黄仁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媳妇周琪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二嫂,你这话啥意思?”
周琪花忍不住了,站出来反驳:
“仁民在船上干的活,你瞅见了?”
“那风浪有多大,你知道吗?”
“他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
“你在家里坐着享福,有啥资格在这儿说三道四?”
“哟,急眼了?”
黄二嫂冷笑一声:
“我说的是实话。”
“老三老四出了多少力,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别以为跟着陈拙跑了一趟,就能跟人家平起平坐了。”
“那是两码事!”
“你——”
周琪花气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又传来一个声音。
“我说黄老二媳妇,你这话可就没意思了。”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黄二癞子。
这货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草棍,一脸的玩世不恭。
“老三老四好歹是去了对岸,在船上待了那么些天。”
“你家那口子呢?”
黄二癞子指了指站在人群里的黄仁厚:
“老大老二干啥了?”
“不就是在码头上搬了几箱货吗?”
“这活儿谁不会干?”
“凭啥他俩能比屯子里没去的人分更多?”
“你……”
黄二嫂被噎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
“黄二癞子,你少在这儿胡咧咧!”
她尖声叫道:
“我家仁厚是在码头干活的。”
“没有人卸货,那些海货能运回来吗?”
“那也是出了力的!”
“出力?”
黄二癞子嗤笑一声:
“搬几箱货也叫出力?”
“那我明儿个去帮你家挑担水,你是不是也得分我几条鱼啊?”
“你——”
黄二嫂气得直跺脚。
黄家的几个媳妇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那叫一个热闹。
大嫂帮着二嫂说话,三嫂也不甘示弱。
一时间,晒谷场上跟菜市场似的。
旁边看热闹的乡亲们,有的在摇头,有的在叹气,还有的在偷着乐。
“啧啧,黄家这帮娘们儿……”
“可不是嘛,一点小事儿就能吵翻天。”
“公公婆婆还在呢,这像什么样子。”
几个顾家的老太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其中一个脾气冲的,忍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黄老头!”
“你管管你家那几个媳妇吧!”
“公公婆婆还没发话呢,她们就在这儿吵吵。”
“一个个的,想当家做主咋地?”
“放在以前,族长说话的时候,哪有她们插嘴的份儿?”
这话可不客气。
黄老头站在人群里,脸色难看得跟锅底似的。
他狠狠瞪了自家那几个媳妇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
“都给我闭嘴。”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这是大队分东西的地方,不是你们撒泼的地方。”
“再吵,回家我收拾你们!”
几个媳妇被公公这么一骂,顿时蔫了。
黄二嫂虽然不服气,但也不敢再吱声,只是狠狠剜了周琪花一眼。
这时候,旁边一个郑家的婶子开口了:
“哎,我说,黄家的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老三媳妇,虽然闹腾了点。”
“但人家老四媳妇周琪花,还是挺老实的。”
“这么些年,从没见她跟人红过脸。”
“可不是嘛。”
另一个王家的婆娘接茬道:
“周琪花这姑娘,我看着是个好的。”
“不像有些人,成天就知道拨弄是非。”
这话明显是指桑骂槐。
黄二嫂听了,脸色更难看了。
她嘴里嘟囔了一句:
“老实有啥用?”
“再老实,还不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周琪花的脸色“唰”地就白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一下子红了。
黄仁民攥紧拳头,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黄二癞子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斜眼看了黄二嫂一眼,笑嘻嘻的:
“母鸡下那么多蛋有啥用?”
“下得再多,还不是一窝崽子都养不好?”
“我听说,你家那俩小子,都是成天打架惹祸的主。”
“前儿个还把大队部的鸡给打死了。”
“下蛋下蛋,下了一窝混账蛋。”
“你——”
黄二嫂气得浑身发抖,想骂回去,却又找不出词儿。
黄二癞子可是出了名的嘴损。
跟他对骂,那是自讨苦吃。
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哈哈哈,黄二癞子这嘴,真是损。”
“活该,谁让她嘴欠的。”
黄二嫂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
台上。
顾水生看着下面这乱糟糟的场面,皱了皱眉。
他重重咳嗽了两声:
“行了行了。”
“都别吵了!”
“今儿个是分海货的日子,不是让你们吵架的!”
“谁再闹,就别想分东西了。”
这话一出,吵嚷声顿时小了下去。
谁也不想因为吵架耽误了分海货。
“这样。”
顾水生拍板道:
“这次分海货,按照出力多少来分。”
“陈拙是牵头的,又在海上立了大功,分大头,没问题。”
“跟着去对岸的,按照干的活儿多少,依次往下分。”
“没去的,也能分一份,但比去的人少。”
“具体数目,一会儿公布。”
“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意见,就照这个办。”
台下静了一瞬。
没人再吱声。
“好。”
顾水生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开始分!”
“陈拙,你先上来领。”
陈拙走到那堆海货面前。
郑宝田亲自给他清点。
鱼干、虾皮、海带、鱿鱼干……
一样样往外搬,数目比旁人多出一大截。
“虎子,这是你应得的。”
郑宝田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拿好了。”
“谢谢郑爷爷。”
陈拙也没客气。
这些东西,确实是他拼了命换来的。
多拿点,心安理得。
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也挤了上来。
婆媳俩看着那一大堆海货,眼睛都直了。
“这……这么多?”
徐淑芬咽了口唾沫:
“这……这么多?”
徐淑芬咽了口唾沫:
“这得吃到啥时候啊?”
“吃不完可以存着。”
陈拙笑道:
“这玩意儿晒干了能放好久。”
“留着慢慢吃。”
林曼殊也凑了过来,帮着清点数目。
鱼干三十斤,虾皮五斤,海带十五斤,鱿鱼干五斤……
她一样一样记在心里,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陈大哥。”
她小声说道:
“今年过年,咱们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那是。”
陈拙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媳妇想吃啥,我给你做。”
林曼殊脸一红,低下头去。
旁边的徐淑芬看见了,笑骂道:
“就知道腻歪。”
“赶紧把东西搬回去。”
“别在这儿碍事。”
一家人喜气洋洋地收拾好海货。
陈拙找了辆独轮车,把东西装上。
推着车往家走的时候,不少乡亲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虎子家这次可发了。”
“可不是嘛,这么多海货,够吃一年的了。”
“人家那是拿命换的,应该的。”
陈拙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头也挺舒坦。
这趟出海,总算是没白折腾。
……
回到家。
把海货一样样归置好。
徐淑芬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东西,乐得合不拢嘴。
“虎子。”
她拉着陈拙的手:
“今年这个年,咱们可得好好过。”
“这些海货,得给亲戚朋友送一点。”
“你姑、你老舅那边,都得想着。”
“知道了,娘。”
陈拙点点头:
“过两天我就去送。”
何翠凤老太太在旁边笑眯眯地说:
“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儿。”
“有来有往,人情味儿。”
“咱们家如今日子好过了,也不能忘了亲戚。”
陈拙应了一声。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头盘算着接下来的事儿。
分海货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还有副业标兵的事儿,还有二道沟子那边要查的事儿。
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办妥当了。
不过,那都是年后的事儿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个年过好。
“陈大哥。”
林曼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过来:
“喝点暖暖。”
“你这一趟来回折腾,别着了凉。”
陈拙接过碗,喝了一口。
姜汤辣辣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暖到了心窝子里。
陈拙没急着歇息,而是搬了条板凳,坐在堂屋里,把那一堆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
“娘,拿纸笔来。”
徐淑芬从柜子里翻出半截铅笔和一个旧本子。
“干啥?还记账呢?”
“得记。”
陈拙接过本子,一边翻看那堆海货,一边往上头写:
“这些东西金贵,不能糊里糊涂地吃完了事儿。”
“得盘算清楚,哪些能吃,哪些能卖,哪些能当药使。”
“一样都不能浪费。”
林曼殊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他写字。
何翠凤老太太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坐到了炕沿上。
一家人围在一起,看陈拙清点。
“先说鱼干。”
陈拙拎起一条巴掌大的黄鱼干,在灯下晃了晃:
“这玩意儿晒得透,能存大半年。”
“吃法多。”
“切片炖豆腐,鲜得很。”
“剁碎了拌面条,也香。”
“要是嫌腥,用热水泡开,加点姜丝葱花清蒸,那滋味儿……”
他咂了咂嘴:
“比猪肉还下饭。”
“咱们分了三十斤鱼干,留二十五斤自家吃,剩下五斤送人。”
“老姑那边送两斤,林爷爷那边送两斤。”
“剩下一斤,过年待客用。”
徐淑芬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这安排行。”
“再说虾皮。”
陈拙抓起一把虾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东西好,补钙。”
“老人孩子吃了壮骨头。”
“炒菜的时候撒一把,提鲜。”
“拌馅儿的时候加一点,饺子都香。”
“咱们分了五斤,留着。”
“海带呢?”
林曼殊问道。
“海带更是宝贝。”
陈拙把那一摞黑乎乎的干海带摊开:
“这玩意儿能清火、化痰、软坚散结。”
“城里人拿它当药吃。”
“咱们拿它当菜吃,那是赚了。”
“泡发之后切丝,拌个凉菜,爽口。”
“炖排骨、炖猪蹄,放几片进去,汤都鲜甜。”
他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
何翠凤老太太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
“虎子,你咋啥都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