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
郑大炮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屯子里活了大半辈子,啥场面没见过?
一个黄花大闺女,对着个明显带孩子的男人,脸红成那样……
这意味着啥,他心里头门清。
“郑叔。”
陈拙低声唤了一句。
郑大炮没吭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那边,戴眼镜的男人牵着孩子走远了。
郑秀秀站在门口,目送着那对父子的背影,嘴角还挂着那抹羞涩的笑。
直到人影拐进了巷子,她才转身回了育红所。
“叔,您先消消气。”
陈拙拉了郑大炮一把:
“这事儿……兴许不是咱们想的那样。”
“不是?”
郑大炮冷哼一声:
“我闺女啥眼神我能不知道?”
“那小子一看就是带着孩子的。”
“不是鳏夫就是离了婚的。”
“这要是传出去,秀秀还要不要名声了?”
陈拙没接话。
这年头的风气就是这样。
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要是跟个带孩子的男人走得近,那指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轻了说是不检点。
重了说……那就是破鞋。
“走。”
郑大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
“等那些家长都走了,咱们再过去。”
“我倒要问问,这是咋回事。”
……
半个钟头后。
育红所门口安静下来了。
孩子们都被接走了,只剩下几个值班的阿姨在收拾屋子。
郑秀秀正在院子里把滑梯上的积雪扫掉。
她穿着件藏蓝色的棉袄,外头罩着白大褂,头发用块碎花布包着,干活的时候利索得很。
“秀秀!”
郑大炮喊了一嗓子。
郑秀秀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杨树底下站着的两个人,眼睛瞬间瞪大了。
“爹?!”
“虎子哥?!”
“你们……你们咋来了?”
郑秀秀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慌张。
“咋?不能来?”
郑大炮板着脸:
“这是你爹,又不是外人。”
“来看看你还不行?”
“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郑秀秀低下头,眼神有些闪烁:
“就是……就是没想到。”
“你们咋不提前捎个信儿?”
“捎信儿?”
郑大炮哼了一声:
“捎了你也不一定能收着。”
“这大老远的,跑一趟不容易。”
郑秀秀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啥。
陈拙在旁边打圆场:
“秀秀妹子,我跟郑叔来城里办点事,正好顺道来看看你。”
“这不,郑叔惦记你,非得亲眼瞅瞅你过得咋样才放心。”
“虎子哥……”
郑秀秀感激地看了陈拙一眼,这才缓过神来:
“那……那你们先等等。”
“我跟组长说一声,带你们去我宿舍坐坐。”
她小跑着进了屋。
不一会儿,换下了白大褂,出来招呼两人。
“爹,虎子哥,跟我走。”
……
三人穿过钢厂的家属区。
这片区域规划得挺整齐。
一排排红砖平房,中间隔着条煤渣路。
路两边种着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喜鹊窝。
不时有穿着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叮铃铃地按着车铃。
“秀秀啊。”
郑大炮边走边打量着四周:
“你这住哪儿呢?远不远?”
“不远,就在前头。”
郑秀秀指了指前面一排平房:
“厂里给我批了间职工宿舍。”
“虽然不大,但是一个人住够了。”
“职工宿舍?”
郑大炮有些意外:
“你这刚来没多久吧?咋就能分上宿舍了?”
“托虎子哥的福呗。”
郑秀秀看了陈拙一眼,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
“领导说,看在虎子哥的面子上,特批的。”
“说是让我安心工作,别有后顾之忧。”
“虎子,谢了。”
郑大炮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郑叔,咱俩还用说这个?”
陈拙笑了笑:
“秀秀妹子能在城里站住脚,比啥都强。”
……
推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单人床,一个旧柜子,一张小方桌。
窗台上还摆着个搪瓷茶缸,里头插着几枝干枯的狗尾巴草,看着倒也别致。
“爹,虎子哥,你们坐。”
郑秀秀把凳子擦了擦,又去倒水:
“屋里简陋,你们别嫌弃。”
“嫌弃啥?”
郑大炮在床沿上坐下,环顾四周:
“比咱家那土炕强多了。”
“起码不漏风。”
郑秀秀抿嘴笑了笑,把搪瓷缸子递给郑大炮:
“爹,喝点热水暖暖。”
“这天儿冷,你们这一路也够遭罪的。”
郑大炮接过缸子,捂在手里。
陈拙识趣地坐在一旁,没插话。
他知道,接下来该是父女俩说话的时候了。
“对了。”
郑大炮像是想起了啥,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几块晒干的海鱼,还有一小包虾皮,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
郑秀秀愣了一下:
“海货?”
“嗯。”
郑大炮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
“这阵子去了趟海边,弄回来的。”
“你一个人在城里,吃不上啥好的。”
“这玩意儿补身子,你留着慢慢吃。”
郑秀秀捧着那包海货,鼻子有点发酸。
她知道爹不容易。
这些东西,指定是费了老大劲才弄来的。
“爹,你……”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郑大炮摆摆手,打断了她:
“留着就是了。”
“城里不比屯子,想吃点好的还得花钱买。”
“你这工资不高,能省就省着点。”
郑秀秀点了点头,把海货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大炮喝了口水,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秀秀啊。”
“你在这儿……还习惯不?”
“习惯。”
郑秀秀坐回床边,脸上露出笑容:
“这儿挺好的。”
“工作不累,领导也好说话。”
“孩子们也都可爱。”
“嗯。”
郑大炮应了一声,又问:
“那个……同事们咋样?好相处不?”
“都挺好的。”
郑秀秀答道:
“阿姨们都照顾我。”
“知道我刚来,啥都不懂,手把手地教。”
“那就好。”
郑大炮又喝了口水,眼珠子转了转:
“对了。”
“刚才在门口,我好像瞅见你跟个人说话来着。”
“那是谁啊?”
郑秀秀的身子僵了一下。
“哪个人?”
“就是……戴眼镜的,带着个孩子的那个。”
郑大炮装作漫不经心:
“看着像是当领导的。”
“你认识?”
郑秀秀低下头,揪着衣角:
“那是……那是厂里的谭科长。”
“谭科长?”
“嗯。”
郑秀秀的声音小了几分:
“叫谭文。”
“是厂里的技术科科长。”
“大学生,有文化。”
“哦。”
郑大炮点点头,继续追问:
“他家孩子在你们育红所?”
“对。”
郑秀秀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他……他家两个孩子都在。”
“一儿一女。”
“两个?”
郑大炮眉头皱了起来:
“那他媳妇呢?”
这话一出,郑秀秀的脸色变了变。
“他媳妇……前年得病没了。”
“留下俩孩子,一直是他一个人拉扯着。”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郑大炮沉默了。
他心里头那点猜测,这下算是坐实了。
果然是个鳏夫。
还带着俩孩子。
“秀秀。”
郑大炮放下茶缸,看着闺女:
“爹问你。”
“你跟这个谭科长……是不是有啥?”
郑秀秀的脸“腾”地红了。
“爹,你……你说啥呢?”
“我啥也没有……”
“没有?”
郑大炮冷哼一声:
“你当你爹眼瞎?”
“刚才在门口,你看他那眼神,跟看别人能一样?”
“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还说没有?”
郑秀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拙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但郑大炮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插嘴。
“秀秀。”
郑大炮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爹不是要骂你。”
“爹就是想问问,到底是咋回事。”
郑秀秀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
“爹。”
“我……我确实对谭科长有点意思。”
郑大炮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对你呢?”
“他……他也……”
郑秀秀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也说……对我挺好的。”
“说想……想跟我处处。”
“啪!”
郑大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糊涂!”
郑秀秀吓了一跳,眼眶一下子红了。
“爹……”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啥?”
郑大炮气得胡子都在抖:
“他是个鳏夫!”
“带着俩孩子的鳏夫!”
“你一个黄花大闺女,跟这种人处对象?”
“这传出去,你还要不要脸了?”
“爹,你听我说……”
“我听啥?”
郑大炮打断她:
“秀秀,你是不是傻?”
“这城里啥样的小伙子没有?”
“非得找个结过婚的?”
“还带俩孩子!”
“你嫁过去,那是当媳妇还是当后妈?”
“爹!”
郑秀秀急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谭科长不一样!”
“他读过书,有文化!”
“他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不一样?”
郑大炮冷笑一声:
“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
“结婚之前啥都好说。”
“结了婚,那感情能热乎几天?”
“等新鲜劲儿过了,他那俩孩子,就是你日子里的刺。”
“你信不信?”
“我不信!”
郑秀秀也倔了起来:
“谭科长不是那种人!”
“他对我好着呢!”
“好?好个屁!”
郑大炮气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秀秀,你听爹一句劝。”
“后妈不好当。”
“你自个儿生的孩子,那是亲骨肉,咋疼都不为过。”
“可别人的孩子呢?”
“你疼了,人家说你假惺惺。”
“你不疼,人家说你心狠。”
“里外不是人!”
“到时候那俩孩子长大了,不说你好,只记得你是后妈。”
“你图啥?”
郑秀秀咬着嘴唇,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爹……你就不能……不能站在我这边想想吗?”
“我咋没站你这边?”
郑大炮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这是为你好!”
“我是怕你走错路!”
“我是怕你以后后悔!”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床沿上。
“秀秀。”
“爹这辈子,没啥本事。”
“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但爹不想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郑秀秀压抑的抽泣声。
陈拙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种事情,他不好插嘴。
这是人家的家事。
良久。
郑大炮看着闺女哭得眼睛都肿了,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闺女一个人在城里,本就不容易。
他要是再逼得紧了,怕是连这点父女情分都要磨没了。
“行了。”
郑大炮站起身,语气软了下来:
“爹……爹不说了。”
“你自个儿好好想想。”
“爹说的话,不一定对。”
“但爹是过来人,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有些事儿,你得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郑秀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郑大炮。
“爹……”
“好了好了。”
郑大炮别过脸去,不敢看闺女那副模样:
“这事儿先放放。”
“你……你好好休息。”
“一个人在城里,别亏待自个儿。”
“多吃点,别省钱。”
“身子才是本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塞到郑秀秀手里。
“这是十五块。”
“你拿着。”
郑秀秀愣住了:
“爹,我不能要。”
“我这儿有钱。”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小布包,从里头抽出几张纸币:
“这是厂里预支的工资。”
“五块钱。”
“爹,你拿着,路上花。”
“我这儿用不着……”
“你这是干啥?”
郑大炮把她的手推了回去:
“你的钱你自个儿留着。”
“爹这钱是爹的心意。”
“你在外头,手里头没钱不行。”
“万一有个啥急事,也有个应付的。”
“可是……”
“听话。”
郑大炮难得温和地拍了拍闺女的肩膀:
“收着吧。”
“有空……有空多回家打电话。”
“你娘惦记你。”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过年,记得回家。”
郑秀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嗯。”
“我记得。”
“过年……过年我一定回去。”
……
出了职工宿舍。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郑大炮走在前头,一声不吭。
陈拙跟在后头,也没说话。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钢厂门口,才拦了辆马车去火车站。
“两张去白河镇的。”
“硬座。”
陈拙买了票,领着郑大炮上了车。
这趟车人不多。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火车缓缓开动。
窗外的工厂、烟囱、树木,一点点往后退去。
陈拙靠在座椅上,打算眯一会儿。
这一天折腾下来,他也乏了。
“呼噜、呼噜……”
他刚有点迷糊,耳边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打呼噜。
是……抽泣。
陈拙猛地睁开眼睛。
就见郑大炮坐在窗边,脸冲着窗外,肩膀一耸一耸的。
窗玻璃上,映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上头全是泪。
“郑叔?”
陈拙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身子:
“您这是……您咋哭了?”
郑大炮没回头。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没事。”
“风……迷眼了。”
“郑叔。”
陈拙没戳破他的借口,只是轻声问道:
“有啥事儿,您跟我说说。”
“闷在心里,憋坏了。”
郑大炮沉默了好一会儿。
“虎子。”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说……我是不是个不称职的爹?”
“您这话从何说起?”
“唉……”
郑大炮长叹一声:
“这次去海上的事儿,玉兰跟秀秀说过吧?”
“说过。”
陈拙点点头。
“可你看秀秀,见了面,愣是一句都没问。”
郑大炮的声音发颤:
“她没问我在船上咋样了。”
“没问我有没有受伤。”
“也没问家里头现在咋样。”
“她……她就像是不关心似的。”
陈拙心里一沉。
他听出来了。
郑大炮这是心寒了。
“还有……”
郑大炮继续说道:
“我离家那么些天。”
“秀秀一封信都没寄回来。”
“她在城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连个信儿都不捎。”
“要不是这回来城里,我都不知道她……她跟个鳏夫看上眼了。”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虎子,你说……”
“她是不是嫌弃咱们了?”
“嫌弃咱们是乡下人?”
“嫌弃咱们丢她的脸?”
“郑叔……”
陈拙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能理解郑大炮的心情。
一个当爹的,辛辛苦苦把闺女拉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