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生命危险去海上,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可到头来呢?
闺女连问都不问一声。
就好像……他这个爹,已经不重要了。
“秀秀……秀秀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郑大炮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她天天黏着我。”
“爹长爹短地叫。”
“我上山打猎,她非得跟着。”
“我进城赶集,她拽着我的衣角不撒手。”
“那会儿……那会儿我觉得,这辈子有这么个闺女,值了。”
“可现在……”
他的声音哽咽了:
“现在她翅膀硬了。”
“飞了。”
“飞到城里去了。”
“飞到她那个谭科长身边去了。”
“她爹……她爹在海上死活,她都不关心了……”
陈拙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郑大炮的后背。
“郑叔。”
“闺女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这是好事,也是……没办法的事。”
“您别想太多。”
“秀秀心里,肯定还是有您这个爹的。”
“只是……一时没想到罢了。”
郑大炮没说话。
陈拙看着郑大炮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这老汉平时多硬气一人啊。
在屯子里头横着走,连大队书记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可这会儿,叫闺女这么一闹腾,整个人都蔫了。
“郑叔。”
陈拙琢磨了一下,开了口:
“我跟您说个事儿。”
“啥事?”
郑大炮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
“好事。”
陈拙故意卖了个关子:
“前两天我听大队的刘干事说,公社那边有意思,年底要评个副业标兵。”
“副业标兵?”
郑大炮愣了一下:
“那玩意儿不是去年就停了吗?”
“今年又恢复了。”
陈拙点点头:
“听说是上头有文件,要树立典型,鼓励各个生产大队搞副业创收。”
“咱们马坡屯,今年养殖搞得不错,又是养猪又是养鸡的。”
“再加上这次去对岸弄回来的鱼获……”
他伸出手指,在郑大炮面前比划了一下:
“刘干事的意思是,这次副业标兵,咱俩的名字八九不离十能报上去。”
“真的假的?”
郑大炮眼睛亮了一下:
“那可是要发奖状的吧?”
“岂止是奖状。”
陈拙笑道:
“听说还有奖金。”
“要是评上了,得去各个屯子巡回演讲,介绍经验。”
“到时候,那可是风光得很。”
“演讲?”
郑大炮一听这词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我……我一个大老粗,上台讲话?”
“那不得闹笑话?”
“咋会?”
陈拙摆摆手:
“您就讲讲咱们是咋养猪的,咋喂鸡的。”
“实话实说就行。”
“那帮人听的是经验,又不是听您背书。”
郑大炮琢磨了一下,觉得也是这个理。
他是个爱面子的人。
要是真能评上副业标兵,在全公社露个脸,那可比啥都强。
到时候秀秀要是听说了,指不定也能高兴高兴……
想到闺女,他心里头又是一阵发堵。
“对了。”
郑大炮像是想起了啥:
“这演讲,都去哪些屯子?”
“刘干事说,好像是公社下辖的几个大队都得跑一趟。”
陈拙掰着手指头数:
“马坡屯、柳树沟、红旗大队……”
“还有……二道沟子。”
“二道沟子?”
郑大炮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说……刘力他们那个屯子?”
“对。”
陈拙点点头:
“二道沟子也归咱们公社管。”
郑大炮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浮现出一丝精光。
“虎子。”
他压低了声音:
“你还记得今儿个那个刘老太说的话不?”
“记得。”
陈拙自然知道郑大炮在想啥:
“您是想……趁着去二道沟子演讲的机会,顺道查查那个真地主家闺女的事儿?”
“可不是嘛!”
郑大炮一拍大腿:
“那个叫何翠莲的,改名叫何玉兰的。”
“刘老太说了,她们一家当年就是落户在二道沟子。”
“咱们要是能去那儿……”
他搓了搓手:
“就能顺藤摸瓜,把这事儿给查个水落石出。”
“到时候看谁还敢往咱家玉兰头上泼脏水!”
陈拙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好机会。
名正言顺地去二道沟子,打着演讲的旗号,暗地里查访。
比专门跑一趟要方便得多。
“行。”
陈拙拍板:
“等回了屯子,我再去刘干事那儿打听打听。”
“要是这副业标兵的事儿能成,咱们就借这个机会,把二道沟子的底给摸清楚。”
“好!”
郑大炮的精神头一下子上来了。
刚才那股子颓丧劲儿,也消散了大半。
有了盼头,人就有了劲儿。
……
两人正说着话。
火车“嘶——”地一声长鸣,速度慢了下来。
“这是到站了?”
郑大炮探头往窗外看了看:
“不对啊,还没到白河镇呢。”
“中途站。”
陈拙瞅了眼窗外那个灰扑扑的小站台:
“这是……柳河站。”
“停一停,上下客。”
果然,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车门打开,有几个背着大包小裹的旅客下了车。
也有几个穿着棉袄的当地人,提着篮子往车上挤。
“正好。”
郑大炮从怀里掏出个布包:
“趁着停车,咱们垫吧垫吧。”
“这一天净折腾了,我这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几个二合面的饼子,还有四五个茶叶蛋。
茶叶蛋用油纸裹着,外壳染成深褐色,一看就是卤得入味的。
“这是玉兰给我备的。”
郑大炮把茶叶蛋分了分,递给陈拙两个:
“来,虎子,吃。”
“婶子手艺好。”
陈拙接过茶叶蛋,在手心里磕了磕,剥开壳,露出里头白嫩嫩的蛋白。
咬了一口,咸香味直往嗓子眼里钻。
“嗯,好吃。”
“那是。”
郑大炮也剥了一个,正要往嘴里塞。
就在这时候——
“站住!别跑!”
站台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两人同时一愣,扭头往窗外看去。
只见站台的另一头,几道人影正在追逐。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瘦猴似的男人。
穿着件破旧的棉袄,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撒丫子往前跑。
后头紧追不舍的,是两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公安。
“抓小偷啦!”
站台上有人喊了一嗓子。
那瘦猴跑得飞快,眼看着就要窜到铁道那边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从站台的拐角处,猛地冲出一道身影。
是个女的。
也穿着公安制服,身形利落,马尾辫在脑后甩动。
她三步并作两步,一个箭步就追上了那瘦猴。
“哪儿跑!”
只见她右手一探,扣住那瘦猴的手腕。
紧接着,脚下一绊,身子一拧——
“扑通!”
那瘦猴就被她撂倒在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好!”
站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陈拙和郑大炮也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一套擒拿动作,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厉害啊。”
郑大炮咂了咂嘴。
那女公安把瘦猴按在地上,从腰间摸出手铐,“咔嗒”一声就给人铐上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时候,陈拙才看清她的长相。
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
一张国字脸,眉毛又黑又浓,英气逼人。
眼睛不大,但亮得很,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得意。
那瘦猴趴在地上,还在嘴硬:
“我没偷,我没偷东西!”
“没偷?”
女公安冷笑一声,一把扯开他怀里的包袱。
哗啦啦,一堆零碎东西掉了出来。
钱包、怀表、还有几张粮票。
“这是啥?”
女公安把那钱包往他脸上一拍:
“自个儿长的?”
围观的群众顿时哄笑起来。
那瘦猴脸憋得通红,再也说不出话来。
“带走!”
女公安一挥手,后头赶上来的两个男公安架起小偷就往站外走。
她自个儿也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走到站台边上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微微侧头,朝火车车窗这边瞥了一眼。
那眼神,锐利得跟刀子似的。
陈拙和郑大炮下意识地都缩了缩脖子。
等那女公安走远了,郑大炮才长舒一口气。
“好家伙。”
他摸了摸自个儿的胸口:
“这娘们儿,够泼辣的。”
“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人家是公安,当然得有这股子气势。”
陈拙笑了笑:
“要不然,咋镇得住那帮坏人?”
“那倒是。”
郑大炮点点头,往嘴里塞了口饼子。
嚼了两下,他突然乐了。
“虎子,你说这女公安的劲头。”
他指了指窗外:
“倒是跟一个人有几分像。”
“谁?”
“你娘。”
“我娘?”
陈拙愣住了。
“可不是嘛。”
郑大炮咧嘴笑道:
“你娘年轻的时候,可比这女公安还泼辣呢。”
“真的假的?”
陈拙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徐淑芬虽然嘴上厉害,但更多的是那种精明能干的劲儿。
泼辣……好像还真没怎么见识过。
“那还能有假?”
郑大炮来了兴致:
“你娘当年的名声,那可是响当当的。”
“我们虽说不在马坡屯,在山沟沟里的黑瞎子屯。”
“但你娘的事儿,我们都听说过。”
“啥事儿?”
陈拙好奇了。
他对徐淑芬年轻时候的事情,确实知道得不多。
穿越过来之后,记忆里也就那么点东西,还模模糊糊的。
“那可多了去了。”
郑大炮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那会儿你爹陈振华,跟着队伍走了,一走就是好几年没音讯。”
“你娘一个人带着你,还有你奶奶。”
“那日子过得,难呐。”
陈拙静静地听着。
这些事儿,徐淑芬和何翠凤老太太从来没跟他细说过。
“那年头兵荒马乱的。”
郑大炮继续说道:
“你爹走了之后,有的是人说闲话。”
“有说你爹死在外头了的,有说你爹跑了不要这个家了的。”
“反正啥难听的都有。”
“你娘也不吭声,就一个人撑着。”
“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还得纺线织布。”
“愣是把你拉扯大了。”
陈拙点了点头。
这些他多少知道一点。
“可后来呢?”
郑大炮话锋一转:
“你娘娘家的人坐不住了。”
“我娘娘家?”
陈拙心里一动。
说起来,他确实从来没见过徐淑芬的娘家人。
连提都没听人提起过。
“对,你姥姥家那边的。”
郑大炮说道:
“听说你娘在娘家排行老二。”
“上头有个大姐,下边还有个妹妹。”
“那会儿你姥爷还在,觉得闺女一个人守着活寡不是个事儿。”
“就让人捎信来,劝你娘回娘家。”
“回娘家?”
“嗯。”
郑大炮点点头:
“说是回去改嫁。”
“反正陈振华也没个音讯,多半是回不来了。”
“与其守着空房子熬日子,不如另找个人家,好歹有个依靠。”
陈拙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娘答应了?”
“答应?”
郑大炮哈哈大笑:
“你不知道你娘啥脾气?”
“她要是能答应,那就不是徐淑芬了。”
他比划了一下:
“听说那天,你姥姥家来了好几个人。”
“有你大姨,还有你舅舅。”
“一帮人在你家院子里劝了半天。”
“好话说尽了,你娘就是不松口。”
“后来你舅舅急了,说了几句重话。”
“你猜咋着?”
“咋着?”
“你娘直接抄起擀面杖,把你舅舅撵出了门。”
郑大炮乐得直拍大腿:
“那场面,我虽然没亲眼见,但听人描述,可热闹了。”
“你娘站在门口,叉着腰骂了整整半个时辰。”
“把你姥姥家那帮人骂得狗血淋头。”
“从此以后,两家就断了来往。”
“好几年都没走动。”
陈拙听得有些发愣。
他还真没想到,自家老娘年轻的时候,居然这么彪悍。
“那……后来呢?”
“后来?”
郑大炮叹了口气:
“后来你爹总算是有了音讯。”
“虽说没能回来,但好歹知道人还活着。”
“你娘这才松了口气。”
“再后来,听说你姥爷去世了。”
“你娘本来想回去奔丧的,但你大姨不让。”
“说是当初闹得太僵,回去怕惹闲话。”
“你娘那脾气,哪受得了这个?”
“索性就不去了。”
“从那以后,就彻底断了。”
陈拙沉默了。
难怪徐淑芬从来不提娘家的事儿。
原来是有这么一段过节。
“虎子。”
郑大炮看着陈拙,语重心长地说:
“你娘这辈子不容易。”
“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你可得好好孝顺她。”
“知道了,郑叔。”
陈拙点了点头。
心里头涌起一股子复杂的情绪。
他这个穿越过来的,虽说占了原主的身子,但这份亲情,他是认的。
徐淑芬待他,那是实打实的好。
这份情,他得记着。
……
火车“呜——”地又响了一声汽笛。
缓缓开动,离开了柳河站。
两人继续在车厢里唠着。
郑大炮把徐淑芬年轻时候的事儿又说了几桩。
有的是亲眼见的,有的是听人说的。
陈拙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陈年旧事,倒是让他对这个家、对这个年代有了更深的了解。
不知不觉,窗外的景色变得熟悉起来。
“到了到了。”
郑大炮伸了个懒腰:
“白河镇,总算到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跟着人流下了车。
出了站,外头已经黑透了。
寒风呼呼地刮,冻得人直缩脖子。
“这天儿……”
郑大炮搓了搓手:
“还得走十好几里地呢。”
“这腿都走断了。”
“郑叔,您再坚持坚持。”
陈拙笑道:
“回家就能躺炕上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马坡屯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有一个钟头。
前头的岔路口,突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声。
“那是……”
陈拙眯起眼睛,借着月光看去。
只见两个人影骑着自行车,正从岔路上拐过来。
“陈拙!”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虎子哥!”
紧接着又是一声。
是林曼殊和黄仁民。
“媳妇儿?仁民?”
陈拙快步迎了上去:
“你们咋在这儿?”
林曼殊跳下自行车,小跑着过来,一把抓住陈拙的胳膊。
“我下了课就去家里等你。”
她呵着白气说道:
“娘说你今儿个该回来了。”
“我就想着,来接接你。”
“省得你走夜路。”
“傻丫头。”
陈拙心里头一暖:
“这么冷的天,你在家待着不好吗?”
“我不冷。”
林曼殊摇摇头,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
“有你在,我就不冷。”
陈拙被她这话说得心里头直发热。
这媳妇儿,可真是没白娶。
另一边,黄仁民也跳下了自行车。
“郑叔。”
他把车把递给郑大炮:
“这是您家的车,嫂子让我骑来接您的。”
“玉兰让你来的?”
郑大炮愣了一下,接过自行车。
“嗯。”
黄仁民点点头:
“嫂子说,您年纪大了,走这么远的路怕您累着。”
“让我骑车来接一接。”
郑大炮握着车把,喉头动了动。
老婆子虽然没来,但这份心意,他感受到了。
“走吧走吧。”
他清了清嗓子,跨上自行车:
“回家!”
四个人,两辆自行车。
陈拙载着林曼殊,郑大炮载着黄仁民。
车轮在雪地里轧出两道印子,吱呀吱呀地往屯子里奔去。
月光洒在雪原上,白茫茫一片。
远处,马坡屯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
“陈大哥。”
林曼殊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陈拙的腰。
“嗯?”
“你这趟去城里,顺利不?”
“顺利。”
陈拙一边蹬着车,一边说道:
“郑叔的事儿,有眉目了。”
“真的?”
“嗯,回家跟你细说。”
林曼殊没再追问,只是把脸贴在陈拙的后背上。
隔着厚厚的棉袄,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陈大哥。”
“嗯?”
“我想你了。”
陈拙的嘴角微微上扬。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