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
徐淑芬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何翠凤老太太坐在门槛上,一脸的为难。
林曼殊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
而在院子中间,站着一个女同志。
这女同志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挺拔,五官英气。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个皮带。
一看就是公家人。
她正叉着腰,对着徐淑芬说话:
“二姐,咱妈真是想你想得紧。”
“大姐那边,你也知道,日子过得紧巴。”
“可她还是攒了苞米面让人捎给你。”
“你就这么硬心肠,连个话都不回?”
徐淑芬没吱声。
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陈拙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女同志。
火车上。
那个抓小偷的女公安。
当时郑叔还觉得这人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还说她跟老娘,长得有几分像。
如今……他还真说对了这话。
“你是……”
陈拙开口。
那女同志转过头来。
她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把刀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虎子?”
“嗯。”
陈拙点头。
“长这么大了。”
女同志的语气缓和了些:
“上回在火车上见你,还没认出来。”
“不过那时候我也是追小偷追得急,没顾上细看。”
陈拙心里头有了数。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您是……”
“我是你小姨。”
那女同志干脆利落地说道:
“徐淑慧。”
“你娘的亲妹子。”
陈拙没说话。
他看向徐淑芬。
徐淑芬还是背对着他,身子有些僵硬。
“小姨。”
陈拙开口,声音不高:
“您大老远过来,先进屋坐吧。”
“外头冷。”
徐淑慧摆了摆手:
“不急。”
“我今儿个来,就一件事儿。”
她走到徐淑芬跟前,声音软了下来:
“二姐,咱爸走了,只剩下咱妈了,她也真的老了。”
“妈天天念叨你。”
“大姐也是,上回虎子去二道沟子,她还特意让人送了粮食过来。”
“这些年,不管咋说,大伙儿心里头都惦记着你。”
“你就真打算……一辈子不回去了?”
徐淑芬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终于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泪,但眼眶红了。
“淑慧……”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是我不想回去。”
“是我……我没想好。”
“没想好啥?”
徐淑慧追问。
“没想好……咋见...”
徐淑芬垂下眼:
“没想好咋见大哥,咋见大姐。”
“当年的事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心里头过不去。”
徐淑慧叹了口气。
她知道二姐说的是啥。
当年的事儿,确实是一笔糊涂账。
二姐那边有二姐的说法,娘家这边有娘家的委屈。
两边都觉得自个儿没错,都觉得对方欠自个儿的。
这一僵,就是十几年。
“二姐。”
徐淑慧走上前,握住了徐淑芬的手:
“想那么多干啥?”
“见一面,不就完事了?”
“一家子人,还能有过不去的坎吗?”
她的眼眶也有些泛红:
“你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孤儿寡母。”
“虎子他爹走得早,你一个女人家,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这份苦,谁不知道?”
“咱妈心疼你,大姐也心疼你。”
“就是当年那点事儿,有啥放不下的?”
徐淑芬没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拙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正想开口劝两句。
突然——
“师父!”
身后传来贾卫东的声音。
陈拙回头一看。
贾卫东正领着一个女同志走进院子。
那女同志看着眼熟。
短发,五官英气,身姿挺拔。
不是别人,正是知青点那边的秦雪梅。
“卫东,你咋来了?”
陈拙问了一句。
“师父,我带个人来见见你。”
贾卫东笑着介绍道:
“这是秦雪梅,我大学的同学。”
“刚分配到长白山林场技术科。”
陈拙点了点头:
“秦同志。”
“陈同志好。”
秦雪梅客气地回应。
但她的目光,却落在了院子中间的徐淑慧身上。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小姨?”
秦雪梅脱口而出:
“你怎么在这儿?”
……
这一声“小姨”,把院子里所有人都给整懵了。
徐淑慧也愣住了。
她扭头看向秦雪梅,眼睛瞪得溜圆:
“雪梅?”
“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我分配到林场了。”
秦雪梅走上前:
“小姨,你不是在铁路公安那边吗?怎么会在这个屯子?”
“我……”
徐淑慧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咋解释。
陈拙站在一旁,脑子转得飞快。
秦雪梅管徐淑慧叫小姨?
那秦雪梅是……
他看向贾卫东。
贾卫东也是一脸懵:
“秦雪梅,你……你认识虎子哥他小姨?”
“岂止是认识。”
秦雪梅苦笑了一下:
“徐淑慧是我亲小姨。”
“我妈姓徐。”
这下,轮到陈拙愣住了。
秦雪梅的妈姓徐?
他看向徐淑慧。
徐淑慧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雪梅她妈,是我大姐。”
“徐淑兰。”
徐淑兰……
陈拙想起来了。
那不就是在二道沟子见到的大姨吗?
那个偷偷给他塞苞米面的女人。
也就是说——
秦雪梅是他表姐?
“等等。”
陈拙揉了揉太阳穴:
“小姨,您先等会儿。”
“我捋一捋这关系。”
他指了指秦雪梅:
“她是大姨家的闺女?”
“对。”
徐淑慧点头。
“那她管您叫小姨……”
“我是老三,你大姨是老大,你娘是老二。”
徐淑慧干脆地说道:
“雪梅管我叫小姨,没毛病。”
陈拙又看向秦雪梅:
“那你……该管我娘叫啥?”
秦雪梅怔了一下。
她扭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徐淑芬。
“二姨?”
这一声“二姨”叫出来,徐淑芬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
“你是……淑兰的闺女?”
“是。”
秦雪梅点头:
“二姨,我是雪梅。”
“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我小时候见过您一回,那时候我才四五岁。”
徐淑芬的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四五岁……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候,她刚嫁到马坡屯没几年,虎子还是个奶娃娃。
娘家人来看过一回,大姐带着闺女来的。
那孩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圆溜溜的,可招人疼了。
没想到,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
“雪梅……”
徐淑芬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你咋跑这儿来了?”
“分配的。”
秦雪梅走上前,握住徐淑芬的手:
“二姨,我妈一直惦记您。”
“她说您这些年不容易。”
“当年那些事儿,都是误会。”
“她心里头一直惦记着您,就是……就是不知道该咋开口。”
徐淑芬没说话。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旁边的何翠凤老太太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淑芬呐……”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起来:
“你看看,这都是你娘家的人。”
“一个个大老远地跑来看你。”
“还有啥过不去的?”
“都是一家人,有啥话坐下来说清楚,不就完了?”
徐淑慧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二姐。”
“咱妈都七十多了,还能有几年?”
“趁他们还在,回去看看吧。”
“别等到以后……后悔都来不及了。”
徐淑芬的身子又颤了一下。
她终于抬起头,眼里含着泪: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