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这鱼汛就要到了，也就是这十一月中旬的事儿。”
“可咱们手里没兵。”
“看着那白花花的鱼在水里游，就是捞不上来。”
“急死个人啊。”
说到这儿，老朴看了陈拙一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兄弟，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
“又是姜大队带来的。”
“你要是有门路……”
“能不能给咱们……弄点人手？”
“或者……”
他看了看陈拙那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来帮把手。”
“咱们不给钱，给鱼。”
“捞上来的鱼，咱对半分。”
“这明太鱼，晒干了就是‘棒槌鱼’，那是硬通货。”
“拿到哪儿都能换粮食。”
陈拙听着这话，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明太鱼汛。
劳动力短缺。
以鱼换工。
这对于现在的马坡屯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屯子里现在最缺的是啥？
不是力气，是肉食，是过冬的储备。
要是能组织一批壮劳力，去那边帮着捕鱼。
不仅能解决那边的燃眉之急，还能给屯子里带回大量的鱼获。
这可比在这儿倒腾这点蔬菜要强得多了。
这是大买卖。
“老哥。”
陈拙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事儿……你能做主？”
“那边的政策……能允许咱们过去？”
“这……”
老朴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姜大叔。
姜大叔磕了磕烟灰，淡淡地说道：
“如果是以前，肯定不行。”
“但现在是特殊时期。”
“两边关系好，又是互助生产。”
“只要不搞破坏，不带违禁品。”
“以‘亲友互助’或者‘边民协作’的名义，特批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
姜大叔意味深长地看了陈拙一眼：
“粮食和鱼，都是为了让老百姓活命。”
“只要不饿死人，有些规矩……可以变通。”
有了姜大叔这句话，陈拙心里就有底了，但是他没把话说死，而是含糊地一下：
“老哥，这事不小，你回头让我仔细琢磨琢磨。”
对于陈拙而言，这当然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不管怎么说，交换到那么多信息和物资，这一趟江上互市，没白来。
“走了，郑叔。”
陈拙把那几十斤重的海蟹重新捆扎结实，背在身上。
那螃蟹虽然冻得硬邦邦的，但分量实诚，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让人心里头踏实。
“好嘞！”
郑大炮这会儿也是红光满面。
他怀里揣着那两瓶烧刀子，腋下夹着换来的两双胶鞋，走路都带风。
一行人告别了老朴，顺着来时的冰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江面上的风，似乎比来时更硬了些。
吹在脸上，跟刀刮似的。
但大伙儿的心里头都是热乎的。
老崔走在前头，虽然上了岁数，但这老头儿脚底下有根，走起路来稳当得很。
“虎子啊。”
老崔回过头，看了一眼陈拙背上那鼓鼓囊囊的背筐，眼里是掩盖不住的欣赏：
“你小子，是块做买卖的料。”
“刚才跟那帮海狗子谈事儿，有章法。”
“这明太鱼要是真能运回屯子，那可是救命的嚼谷。”
陈拙紧了紧背带，呼出一口白气：
“崔大爷，还得靠您老多费心。”
“如果这事真成了，到时候跟那边沟通，少不了您的面子。”
“放心。”
老崔摆摆手：
“都是乡里乡亲的，只要是为了大伙儿好，我还能动弹。”
三人一路无话，顶着风雪，翻过了两道山梁。
等到进了林子，风小了不少。
陈拙把背筐卸下来，歇口气。
郑大炮凑过来，看着那一筐的大螃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虎子，这玩意儿……真能吃？”
“我看那模样，跟大蜘蛛似的，长满了毛，怪渗人的。”
他是山里人，吃过河蟹，但这满身是刺儿和毛的海蟹，还真是头回见。
“郑叔，这您就不懂了。”
陈拙拿起一只毛蟹，敲了敲那硬壳：
“这玩意儿叫毛蟹，肉最嫩，黄最满。”
“拿回去直接上锅蒸，啥佐料都不用放。”
“揭开盖子，那一嘴下去，鲜得能把舌头吞了。”
“还有这个板蟹。”
他又指了指那只长腿的大家伙：
“这腿里的肉，跟那松树丝儿似的，甜。”
“今晚回去，让大伙儿都尝尝鲜。”
听陈拙这么一说，郑大炮的馋虫也被勾起来了。
“成，听你的！”
“今晚咱就开开洋荤！”
休息片刻，三人继续赶路。
等回到马坡屯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偶尔划破夜空。
到了分岔路口。
“崔大爷，这只最大的板蟹，您拿回去下酒。”
陈拙从筐里挑出一只足有脸盆大的板蟹，硬塞给老崔。
“这……使不得。”
老崔想推辞。
“拿着吧。”
郑大炮在一旁帮腔：
“今儿个多亏了您带路，要不我们哪能找着这门路？”
“这是虎子的一片心意，您就别推了。”
老崔推脱不过，只好收下，乐呵呵地拎着螃蟹回家了。
送走了老崔，陈拙和郑大炮往屯子西头走。
刚走到老王家附近的那条土道上。
远远的，就看见前头有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敦实，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袄，手里提着个还在滴水的柳条筐，正一脸急切地说着什么。
女的扎着两条辫子，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身子往后缩，像是在躲避。
陈拙眼尖。
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王兴家和郑秀秀。
“秀秀，你就收下吧。”
王兴家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透着股子憨厚和恳求：
“这是我今儿个去冰窟窿里掏的蛤蟆。”
“我知道你身子骨弱，怕冷。”
“这玩意儿补，拿回去让你娘给你炖了吃。”
郑秀秀没接。
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冷淡：
“王大哥，我不要。”
“你拿回去给你娘吃吧。”
“我不爱吃这个。”
“咋能不爱吃呢？”
王兴家急了，把筐往前递了递：
“这可是好东西，我都洗干净了。”
“秀秀，我是真心想对你好……”
“我不用你对我好！”
郑秀秀突然抬起头，声音大了一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王大哥，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咱俩不合适。”
“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了，让人看见了不好。”
“有啥不好的？”
王兴家梗着脖子：
“男未婚女未嫁，我稀罕你，我对你好，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再说了，我哪点差了？”
“我在矿上干活，有力气，能挣钱，也不比那些知青差，你之前不也是对我……”
“别说了！”
郑秀秀打断了他，转过身就要走：
“反正我不要。”
这一幕，正好被走过来的郑大炮和陈拙看个正着。
郑大炮的脸，瞬间就黑了。
跟那锅底灰似的。
他原本今儿个心情挺好，换了胶鞋，又有了海鲜，还有了大买卖。
可一看见自家闺女这副模样，那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郑秀秀！”
郑大炮一声暴喝。
这一嗓子，跟打雷似的。
吓得前头那两人一哆嗦。
郑秀秀回过头，看见黑着脸的老爹，还有站在旁边的陈拙，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爹……陈大哥……”
王兴家也有些局促，手里提着筐，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郑叔，虎子哥，你们回来了……”
郑大炮没理王兴家，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郑秀秀的胳膊。
“你个死丫头！”
“你在这是干啥呢？”
“人家兴家好心好意给你送东西，你那是啥态度？”
“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郑秀秀被拽得生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还倔强地昂着头：
“我说了我不要。”
“我不喜欢他，为啥要收他的东西？”
“不喜欢？”
郑大炮气乐了：
“那你喜欢谁？”
“还惦记那个卫建华呢？”
“那个小白脸都把你坑成啥样了？你还不长记性？”
“人家兴家哪点不好？”
“老实，肯干，知根知底。”
“这年头，找个踏实过日子的男人多难？你咋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郑大炮这是真急了。
他是过来人，看得清。
王兴家这孩子，虽然木讷了点，但心眼实，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自家闺女要是跟了他，这辈子虽然不大富大贵，但绝对受不了气，吃不了苦。
可这死丫头，就是油盐不进！
“我就不知好歹了！”
郑秀秀也爆发了。
她一把甩开郑大炮的手，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就是不喜欢他！”
“你喜欢的不代表我喜欢的，非得你喜欢的我才要嫁不成？”
“我就是喜欢有文化的，戴眼镜的，能跟我说到一块儿去的！”
“哪怕卫建华不是好人，那我换一个还不成吗？我就想找个那样的！”
“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跟个闷葫芦过日子！”
“爹，现在是新社会，不兴父母之命了。”
“你——”
郑大炮气得手都哆嗦了，扬起巴掌就要打。
“郑叔！”
陈拙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了郑大炮的手。
“孩子大了，有自个儿的主意。”
“在大街上动手，不好看。”
王兴家也赶紧扔下筐，挡在郑秀秀面前，一脸的恳求：
“郑叔，别打，别打！”
“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来缠着秀秀。”
“她不喜欢我，我不怪她。”
“您别气坏了身子。”
看着王兴家这副护犊子的样儿，再看看自家闺女那一脸的倔强。
郑大炮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指着郑秀秀，手指头都在颤：
“好，好得很。”
“你翅膀硬了，嫌弃咱们泥腿子了是吧？”
“你要找戴眼镜的，找文化的？”
“行，你去找。”
“我看你能找个啥样的回来！”
“跟我回家！”
郑大炮一把揪住郑秀秀的棉袄领子，拽着就往家走。
郑秀秀哭着挣扎，却哪里抵得过常年打猎的郑大炮的力气，被硬生生地拖走了。
留下王兴家一个人站在风雪里，看着地上的那筐林蛙，一脸的落寞。
“兴家，回去吧。”
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这感情的事儿，外人还真没法劝。
强扭的瓜不甜。
……
郑大炮把闺女拽回家，往屋里一扔，“咣当”一声摔上了门。
屋里头很快传来了父女俩的争吵声，还有摔盆打碗的动静。
陈拙站在院外听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这爷俩，脾气都倔，跟头驴似的。
这个时候进去劝，那是火上浇油。
得让他们自个儿冷静冷静。
陈拙转身，背着筐回了自个儿家。
把螃蟹给了徐淑芬，让她蒸上。
简单吃了口饭，陈拙也没歇着。
他心里头还记挂着事儿。
天坑里的那些宝贝疙瘩，好几天没伺候了。
尤其是那几株变异的植物，那可是完成职业任务的关键。
跟家里人打了个招呼，陈拙拿上手电筒，背起工具，又钻进了后山的夜色里。
到了天坑入口。
陈拙熟练地拨开伪装，钻了进去。
坑底下的温度，依旧是那么暖和湿润。
地热温泉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热气，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陈拙打开手电，直奔那块试验田。
这几天没来，地里的变化可不小。
那几株“铁荚野大豆”下藤蔓粗壮，叶片肥厚，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绒毛。
陈拙蹲下身，仔细观察着。
【观察变异植株生长状态，耕作经验微幅提升】
【耕作（精通 6/100）】
他小心翼翼地给大豆松了松土，又引了点温泉水浇灌。
接着是那株“巨型温泉独活”，还有那“盘龙大天麻”。
在腐木和蜜环菌的滋养下，已经发出了好几个新芽，红彤彤的，看着就喜人。
陈拙正忙活着。
突然。
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沉重，带着股子闷气。
陈拙回头一看。
是郑大炮。
这老汉背着手，低着头，一脸的阴沉，嘴里叼着的烟袋锅子也没火星，显然是灭了半天了。
“郑叔？”
陈拙有些意外：
“您咋来了？”
“不在家歇着？”
郑大炮走到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
“歇啥啊。”
“心里头堵得慌，在屋里待不住。”
“出来透透气。”
陈拙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还在为闺女的事儿闹心。
他也没多问，走过去，掏出火柴，帮郑大炮把烟点上。
“滋啦——”
火苗跳动，照亮了郑大炮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眉头紧锁，眼角耷拉着，透着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
“虎子啊。”
郑大炮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雾，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想让她过好日子，我有错吗？”
“那王兴家，多好的后生啊。”
“踏实，肯干，还是知根知底的。”
“嫁给他，虽然大富大贵不了，但一辈子稳当，受不了气。”
“可这死丫头……咋就油盐不进呢？”
“非要找啥戴眼镜的、有文化的。”
“文化能当饭吃？”
“那个卫建华倒是戴眼镜，还是高中生，结果是个啥玩意儿？”
“差点没把她给坑死。”
“她咋就不长记性呢？”
郑大炮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烟袋杆子捏得咯吱响。
陈拙坐在他对面，静静地听着。
“郑叔。”
陈拙等郑大炮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您没错。”
“秀秀也没错。”
“只是养闺女，就跟种地似的。”
“有些苗子，你光给它浇水施肥不行，得让它经经风雨，遭遭霜打。”
“它才能扎下根，才能长得实诚。”
郑大炮听着这话，若有所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陈拙：
“那依你说……咋整？”
陈拙摇了摇头，眼神深邃：
“咱试试呗，横竖现在也是处对象，让她看看自个能找到啥样的。找不到，碰了壁，那就死了心，要是真能找到好的，您心里也高兴，就是您得注意着，别让秀秀妹子受了伤。”
郑大炮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上下打量着陈拙，像是第一天认识这小子：
“虎子……你小子才多大哇？”
“这嘴上说着养闺女的道理一套一套的。”
“怪不得你能把小林知青那样的城里姑娘骗回家。”
“叔服了。”
陈拙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郑叔，你咋说话呢？我和曼殊是情投意合，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能够经历风雨的革命同志般的情感。”
郑大炮一听这话，差点被酸倒牙了。
瞧瞧，这刚结婚的就是不一样。
这黏糊劲……啧啧……
不过经陈拙这么一打岔，郑大炮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
“虎子，跟你在一块儿干活，就是痛快。”
“心里头敞亮。”
郑大炮拍了拍手上的土：
“今晚回去，我也不骂那丫头了。”
“就像你说的，让她自个儿琢磨去吧。”
……
小雪还没停，风倒是小了些，等从天坑回来。
老陈家的院子里，那辆胶轮大板车已经套好了。那匹枣红马打着响鼻，嘴里喷出一团团白气，马蹄子在冻硬的土地上刨着，发出“哒哒”的脆响。
陈拙站在车旁，正往车斗里装东西。
几个用草帘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柳条筐，里头装的是刚从天坑底下割上来的鲜白菜，还有那十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
除了这些，最显眼的是两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头鼓鼓囊囊的，那是从江上互市换回来的大海蟹。
“虎子，这玩意儿真能换来好东西？”
郑大炮围着那麻袋转了两圈，伸手隔着袋子摸了摸里头硬邦邦的壳子，脸上带着几分狐疑：
“这长得跟大蜘蛛似的，满身是毛，也就是咱们没见识，图个稀罕。人家矿上的大领导能稀罕这玩意儿？”
他是山里人，吃惯了飞禽走兽。
但这海里的东西，尤其是这种长得怪模怪样的螃蟹，心里头多少有点犯嘀咕。
“郑叔，您就放心吧。”
陈拙紧了紧捆绳，嘴角露出一抹笑：
“这玩意儿叫毛蟹，还有那是板蟹。在海边那是顶级的鲜货。”
“矿上那些工程师、技术员，有不少是从南方或者是大城市调过来的。他们识货。”
“这就跟咱们想吃口细粮一样，他们想这口海鲜，那是想得眼睛都发绿。”
“再说了……”
陈拙拍了拍那一筐被棉被捂着的小白菜：
“就算他们不稀罕螃蟹，还能不稀罕这大冬天的绿叶子菜？”
“这一口鲜绿，在如今这地界儿，比肉都金贵。”
郑大炮一听这话，乐了：
“也是这个理儿。”
“行，那叔就跟你走一趟。”
两人跳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