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听了陈拙这句问话,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这会也没了刚才的笑容,眼神中充斥着迷茫和不安。
英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没吐出来。
过了好半晌。
她才摇了摇头,笑容消失不见,眼泪又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不知道……”
她用生硬的汉话,断断续续地往外蹦字:
“家……没了。”
“阿爸……阿妈……都不见了。”
“大水……好大的水……”
她一边比划,一边抽噎。虽然话说不囫囵,但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是遭了灾,跟家里人走散了。在那边若是还有个落脚地,她一个小姑娘也不至于冒死闯这黑风口,跑到这边来讨生活。
王月梅在旁边看着心疼,一把将英子搂进怀里,眼圈也红了:
“苦命的孩子……”
“既是找不着家了,那就先在大娘这儿住着。”
“只要大娘有一口干的,就绝不让你喝稀的。”
陈拙叹了口气。
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这年头,兵荒马乱刚过去没几年,再加上那边遭了灾,流离失所的人多了去了。想要找几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大伙儿都跟着叹气的时候。
蹲在门口抽旱烟的郑大炮,突然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哎?我想起个事儿。”
郑大炮站起身,眉头挑了挑,眼神里有了点光亮:
“虎子,大妹子。”
“你们记不记得,这都十一月了。”
“这时候,图们江的水,应该封冻了吧?”
“封了啊。”
刘长海在旁边接茬:
“昨儿个我去江边看了一样,那冰结得,一尺来厚,跑大车都压不塌。”
“这就对了!”
郑大炮一拍大腿:
“既然江封了,那‘江上市’是不是也该开了?”
“江上市?”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如今是1958年。
这会儿,他们跟对岸的关系,那是正经的蜜月期,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为了方便两岸边民互通有无,每到冬天江面封冻的时候,上面就会特批,在冰面上划出一块地界儿,允许两边的人进行物资交换。
这就是俗称的“互市”。
有明面上官方的互市,也有私下里的互市,但是两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远远没有到 65年后的的情形。
“对啊!”
郑大炮越说越来劲:
“那互市上,啥人都有。”
“有倒腾山货的,有卖鱼干的,还有不少是对岸那边过来探亲访友的。”
“人多,消息就灵通。”
他指了指缩在王月梅怀里的英子:
“这闺女虽然不知道家里人在哪儿,但她是那边的人,口音变不了,衣裳样式也变不了。”
“咱们带她去互市上转转。”
“找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或者是专门跑腿送信的‘信客’打听打听。”
“说不定……就能碰上认识她家里人的呢?”
“或者是能问出点那个遭灾村子的信儿?”
这话一出,屋里头的人眼睛都亮了。
这是个法子。
这也是目前唯一的法子。
“郑叔,您这脑瓜子,关键时刻还真好使。”
陈拙赞了一句,郑大炮冲着他得意地挑了挑眉,嘚瑟地开口:
“那可不,办事还得看你郑叔。”
陈拙沉吟了片刻,当即拍板:
“行,就这么办。”
“明儿个一早,我和郑叔带英子去趟江边。”
“正好,咱们天坑里的菜也长成了。”
“带点新鲜玩意儿过去,既能换点东西,也能当个敲门砖。”
“那地界儿,手里没点硬货,人家未必乐意搭理你。”
……
定下了章程,大伙儿各自散去。
第二天。
11月份,长白山里的天已经很冷了,即便今年是个暖冬,马坡屯这会也笼罩在一片严寒的晨雾里,只有几声稀疏的鸡鸣。
陈拙起了个大早。
他没先去叫郑大炮,而是背着背筐,独自一人钻进了后山的密林,直奔天坑而去。
这一趟去互市,得拿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这大冬天的,啥最稀罕?
尤其是对于对岸,眼下有老大哥帮助,工业品什么的都不缺。
在冬天里最缺的,不是肉,不是鱼。
是那抹水灵灵的绿。
顺着那条隐蔽的岩缝钻进天坑。
一股子湿热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坑底的世界,依旧是郁郁葱葱。
地热温泉咕嘟咕嘟冒着泡,腾起的热气在坑底形成了一层天然的保温罩。
陈拙走到那片开垦出来的菜地前。
只见那一垄垄的架子上,挂满了顶花带刺的黄瓜。
虽然是个头不大的本地旱黄瓜,但一个个青翠欲滴,看着就脆生。
旁边的地里,一丛丛的小白菜、菠菜,叶片肥厚,绿得流油。
还有那红彤彤的西红柿,像是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枝头。
得益于林陷坑底部的地热温泉,在这万物凋零、滴水成冰的十一月,这景象简直就像是神迹。
陈拙也没贪多。
他摘了十来根黄瓜,又拔了一篮子小白菜,摘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
动作轻柔,生怕碰坏了这娇嫩的叶片,如今坑底这些蔬菜可是实打实的金疙瘩。
然而想要拿到外头去,最关键的是,他得保温。
这菜要是直接拿出去,外头零下二三十度的天,不出五分钟就得冻成冰疙瘩,那就废了。
陈拙早有准备。
他从背筐里掏出一条旧棉被,这是老娘徐淑芬特意给缝的“保温套”。
他在筐底铺了厚厚一层干草,把菜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中间还塞了两个装满热温泉水的玻璃瓶子当“暖手宝”。
最后,用棉被严严实实地盖好,又在外头罩了一层油布防风。
“妥了。”
陈拙拍了拍背筐,感受着里面透出来的微温,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不仅仅是菜。
这是在这个季节,能在图们江上打开对岸人嘴巴的一把钥匙。
……
从天坑回来,陈拙在屯子口跟郑大炮汇合了。
郑大炮今儿个穿得挺厚实,狗皮帽子戴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拎着半袋子冻梨和两瓶烧刀子。
“虎子,这就是你准备的货?”
郑大炮瞅了瞅陈拙背上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大筐,一脸的好奇:
“咋还盖棉被了?”
“里头是金娃娃啊?”
“比金娃娃还稀罕。”
陈拙笑了笑,卖了个关子,这会儿也没揭盖子:
“到了地头您就知道了。”
两人又去王月梅家接上了英子。
这姑娘今儿个也收拾得利索,穿着王月梅改过的一件碎花棉袄,虽然还有些瘦弱,但气色比刚救回来时强多了。
一听说要去江边找家人,她那双眼睛里既有期盼,又带着几分害怕。
“走吧。”
陈拙招呼了一声。
一行三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向着图们江的方向走去。
为了稳妥起见,陈拙没直接去互市点。
他先领着人,去了屯子边上的老崔家。
老崔是朝鲜族,在这边住了几十年,对那边的规矩、人情,那是门儿清。
有他带着,能省不少麻烦,也能避免犯忌讳。
“崔大爷,在家吗?”
陈拙敲了敲门。
“谁呀?”
屋里传来老崔的声音。
门一开,老崔披着件旧大衣走了出来。
一见是陈拙他们,还要去江上互市,老崔二话没说,回屋换了双厚实的靰鞡鞋,戴上那顶标志性的白色毡帽,就跟了出来。
“走!”
“今儿个日子好,逢大集。”
“江面上指不定多热闹呢。”
……
四个人翻过两道山梁,又走了一段林间小道。
前面的视野豁然开朗。
图们江。
这条平日里奔腾咆哮的大江,此刻已经被严寒彻底封印。
宽阔的江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层,像是一条白色的玉带,蜿蜒在群山之间。
冰面上,覆盖着皑皑白雪。
但在那江心位置,却被人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还没走近,一阵阵嘈杂的喧闹声,混合着马嘶狗叫,就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嚯。”
郑大炮站在高岗上,往下瞅了一眼,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真他娘的热闹啊!”
只见那冰封的江面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各式各样的爬犁,在冰面上穿梭往来。
有马啦的,马鼻孔里喷着两道白气,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当乱响。
有狗拉的,几条精壮的土狗或者狼狗,拉着装满货物的小爬犁,跑得飞快,赶车的人坐在上头,鞭子甩得啪啪响。
甚至还有牛车,慢悠悠地晃荡着。
车上装的,那是五花八门。
有这边运过去的木材、煤炭,堆得像小山一样。
也有那边运过来的干鱼、海带,还有用草绳捆着的坛坛罐罐。
在靠近江岸的地方,还有一景。
一群穿着厚棉袄的汉子,正挥舞着铁镐和冰镩,在那儿凿冰。
“当,当,当。”
冰屑四溅。
那里是固定的取水点。
江水虽然封了,但底下的水是活的。
凿开一个冰窟窿,里头清冽的江水就咕嘟咕嘟冒上来。
男人们用扁担挑着两只大木桶,从冰窟窿里打水。
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跟周围的冰雪一激,腾起一阵白雾。
两岸的百姓,几百年来,就这么共饮一江水。
“走,下去看看。”
老崔在前头领路。
几人顺着一条被踩得硬邦邦的雪道,滑到了江面上。
脚底下的冰层,厚实得很,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人心里头踏实。
越往江心走,人越多。
这里就是官方划定的互市点。
没有围墙,也没有大门。
就是在大江中间,插了几面红旗,拉了几道绳子,就算是界限。
两边的民兵背着枪,在旁边溜达着维持秩序,但脸上都挂着笑,并不凶。
这年月,两边关系好,这互市与其说是做买卖,不如说是走亲戚。
摊位也是随意的。
有的人就在冰上铺一块油布,把东西往上一摆。
有的人干脆就站在爬犁边上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啊,正宗的长白山老参!”
“换布票,换棉花!”
这边的汉话,那边的朝鲜话,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透着股子特有的生活气息。
陈拙他们挤进人群。
郑大炮那双眼睛不够用了,东瞅瞅,西看看。
“虎子,你看那边。”
郑大炮指着一个摊位:
“那鱼干,真大!”
那是一个对岸老乡摆的摊子。
地上堆满了金黄色的鱼干。
这是对岸特有的明太鱼。
但对岸的明太鱼,跟陈拙他们平时见的不一样。
个头大,肉厚,晒得干透,拿起来跟木棍似的硬,但闻着有一股子特殊的鲜味儿。
“这是这是这最好的‘黄太’。”
老崔在旁边介绍道:
“冬天挂在架子上,冷风吹,日头晒,冻了化,化了冻,折腾个几十回才能成这样。”
“肉松散,不柴,撕着吃最下酒。”
再往前走。
一个摊位前围了不少人。
摊主是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对岸汉子,脚边摆着几双黑亮黑亮的胶鞋。
那鞋看着就结实。
鞋底子足有一寸多厚,上面布满了防滑的纹路。
鞋帮子上,印着一个圆圈,里头是个山的图案。
“吉山牌胶鞋。”
有人识货,喊了一嗓子。
“这可是好东西啊!”
“听说这鞋底子是那是啥……特殊橡胶做的,耐磨,还防滑。”
“在冰面上走,跟长了爪子似的,一点不打哧溜。”
“而且里头还加了绒,暖和!”
在这个年代,这吉山牌胶鞋,在边境这一带,就是名牌,更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穿上一双,比穿皮鞋还让人羡慕。
尤其是对于陈拙这边常年要在山里、雪地里跑的社员来说,吉山牌胶鞋简直就是神鞋。
陈拙也动了心。
他看了看脚下的靰鞡鞋。
虽然也暖和,但太笨重,而且不防水,雪化了容易湿。
要是能弄几双这胶鞋回去,不管是进山还是下地,都轻便多了。
“老哥,这鞋咋换?”
陈拙挤进去,问道。
那摊主抬头看了陈拙一眼,比划了两根手指头:
“两块钱一双。”
“或者是……十斤白面。”
“要是没有白面,豆油也行。”
这价格,不便宜。
两块钱,在这个年头能买不少东西了。
周围的人一听这价,都摇了摇头,散去了一半。
陈拙没急着掏钱。
他把背上的筐卸下来,放在冰面上。
“老哥,我不给钱,也不给面。”
“我拿这个跟你换,成不?”
摊主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大筐。
周围还没散的人也都好奇地凑了过来。
陈拙也不磨叽,伸手就把那是盖在背筐最上头的一层油布给掀开了。
紧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底下厚厚的旧棉被一角。
“呼——”
一股子带着湿润、清新,甚至还透着点泥土芬芳的热气,顺着那掀开的缝隙,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悠悠地飘散开来。
这一瞬间。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声,顿时就安静了不少。
只见在那棉被底下。
一抹翠绿,在白花花的冰面上显眼得很。
筐子里也没啥。
放在平时,不过只是几根顶花带刺、水灵灵的黄瓜。
而在黄瓜旁边,还挤着一把把叶片肥厚、青翠欲滴的小白菜,以及几个红彤彤、圆滚滚,像小灯笼似的西红柿。
但是,这些东西出现的时间点,可是在这万物萧瑟、满眼皆白的一九五八年冬日。
这一抹绿,简直透到人心里去了。
“我的亲娘嘞……”
摊主手里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了冰面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是啥?”
“绿菜?新鲜的绿菜?”
“我没眼花吧?这大冬天的,哪来的这玩意儿?”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哎呀妈呀!真是黄瓜。”
“瞅瞅,那顶上的花还开着呢,嫩得能掐出水来!”
“哎呦我去,小伙子,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卖不卖?我出高价!”
一只只粗糙的大手伸了过来,想要摸摸那稀罕物,又怕给冻坏了,缩回去。
在严重缺乏维生素、只有酸菜土豆萝卜老三样的漫长冬季。
这一口鲜绿,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可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陈拙眼疾手快,把棉被一盖,挡住了那些伸过来的手。
“老哥。”
陈拙看着那个还在发愣的摊主,语气平稳:
“咋样?”
“我这东西,能不能换你那鞋?”
摊主这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脸上飞快地换了一个笑容,笑容灿烂无比。
“换!换!”
摊主连连点头,生怕陈拙反悔:
“大兄弟,你这可是稀罕物。”
“但我这鞋也贵……”
他眼珠子一转,似乎还想讨价还价:
“这么着,一双鞋,换……换五根黄瓜,再加两把小白菜,成不?”
“两双鞋。”
陈拙伸出两根手指头,也没跟他多掰扯,直接开了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