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筐菜,也不多。”
“五根黄瓜,两把小白菜,是给家里老人孩子尝鲜的量。”
“你拿回去,切成丝,拌个凉菜,或者直接蘸酱吃,那滋味儿,不用我多说吧?”
“两双鞋,换这一份,你不亏。”
摊主犹豫了一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吉山牌胶鞋虽然紧俏,但也是工业品,但是在对岸,只要有门路就能弄到。
但这新鲜的黄瓜……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拿回去送给那些个领导,或者是留着过年待客,那面子,简直比天还大。
“成!”
摊主一咬牙,从摊位底下掏出两双崭新的胶鞋,这是那种加了绒的高腰款,结实,暖和。
“大兄弟,我看你是个实在人。”
“这两双鞋,你拿好。”
“这菜……你可得给我挑好的。”
陈拙笑了笑,伸手从筐里拿出五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又抓了两把水灵的小白菜,递了过去。
“放心,都是刚摘下来的。”
“还带着地气呢。”
交易完成。
陈拙把那两双胶鞋递给身后的郑大炮和老崔。
郑大炮捧着那黑亮黑亮的胶鞋,乐得合不拢嘴,大脸盘子上全是褶子:
“虎子,这就换来了?”
“这就跟做梦似的。”
“这鞋底子,真厚实。穿上它进山,那才叫踏实。”
周围的人一看这买卖成了,一个个都围了上来,手里挥舞着钱票,或者是拿着自家的干货,想要跟陈拙换点菜。
“小伙子,我有粮票,换两根黄瓜行不?”
“我这有冻梨,二斤换一根!”
“我有布票……”
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就在这时候。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挤在前面的人,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推开了似的,纷纷往两边让。
“让开,让开。”
“别挡道!”
几个穿着灰布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汉子,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这帮人个个腰杆笔直,眼神犀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尤其是走在中间的那个中年人。
四五十岁的年纪,方脸大耳,皮肤黝黑粗糙,像是风干的老榆树皮。
他身上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虽然衣着普通,但那一身的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觑。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到陈拙跟前。
那双眼,先是在陈拙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了那个背筐上。
“这是对岸管事儿的。”
老崔在陈拙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敬畏:
“姓姜,大家都叫他姜大叔。”
“听说以前是打过仗的老兵,退伍回来专门管这互市的秩序。”
“这人……正派,但也厉害,眼里揉不得沙子。”
陈拙心头微凛,点了点头。
姜大叔走到背筐前,也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了指那棉被。
陈拙会意,伸手掀开一角。
露出了里头那一抹鲜亮的红。
这赫然是几个熟透了的西红柿。
姜大叔有些讶异。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西红柿光滑的表皮。
“好东西。”
姜大叔开了口。
他的汉话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口音:
“这是……西红柿?”
“这寒冬腊月的,还能见着这玩意儿……”
“不容易。”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陈拙。
这小伙子,高大,挺拔,虽然穿着一身土布棉袄,但那双眼睛清亮、镇定,哪怕面对自己这帮人,也没有半点慌乱和畏缩。
这精气神儿,让他想起了当年的那些老战友。
“小伙子,你是哪边的?”
姜大叔问道。
“这边,马坡屯的。”
陈拙不卑不亢地回答:
“我叫陈拙。”
“马坡屯……”
姜大叔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这菜……是你自个儿种的?”
“是。”
陈拙也没多解释天坑的事儿,只是含糊道:
“家里有个暖棚,稍微摆弄了一下。”
“好本事。”
姜大叔赞了一句。
他也没多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头是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还有几块银元。
“这菜,我要一点。”
“给家里的老人尝尝鲜。”
“还有这西红柿……我那老班长在医院躺着,嘴里没味儿,就好这一口酸甜的。”
“你开个价。”
陈拙看着姜大叔。
这老兵的眼神坦荡,虽然想要,但没有半点想要仗着对岸管事的职位,强买强卖的意思。
他心思一转,想到姜大叔的特殊身份,不由得就开口:
“姜大叔,既然是给老人和病号吃的。”
“这钱我就不要了。”
陈拙笑了笑,从筐里捡出几个最大的西红柿,又拿了一把菠菜:
“但这菜也不能白给。”
“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打听事儿?”
姜大叔一愣,随即把钱收了起来,神色变得严肃了一些:
“你说。但如果是机密事情,我可不能透露。”
陈拙乐了乐,于是转身,把一直躲在王月梅身后的英子拉了过来。
“这是英子。”
陈拙拍了拍英子的肩膀,安抚了一下:
“前阵子,她在对岸有亲戚。”
“前阵子听说亲戚家里遭了灾,发了大水,亲人都散了,这不就有些挂心嘛。”
“她亲戚家是咸镜北道的人。”
“我想请您帮忙打听打听,那边……现在是个啥情况?”
“有没有她亲戚的消息?”
姜大叔听着陈拙的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咸镜北道……”
“那是重灾区啊。”
“今年夏天发大水,冲毁了不少村子。”
“入冬以后,又遭了白毛风。”
“那边乱得很,到处都是流民。”
“想要找几个人……难如登天。”
他看着英子,用家乡话问了几句。
英子身子一颤,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断断续续地回了几句,但根据来之前和陈拙郑大炮商量的一样,没有透露自己是从咸镜北道来的消息。
两人说得快,陈拙没太听懂。
但从姜大叔那越来越凝重的表情来看,情况不容乐观。
过了一会儿。
姜大叔转过头,对陈拙说道:
“她说了一个村名,但我没听说过。”
“估计……可能已经被冲没了。”
“我也不认识她的亲戚。”
“不过……”
姜大叔顿了顿,看着陈拙,眼神里多了一份赞赏:
“你们能特意跑到这里来替他打听亲戚的消息,属实不容易。”
“这年头,自个儿活着都不容易,还能顾得上别人……”
“你是个好人。”
“既然你没要钱,这情分我记下了。”
“我会让人留意一下那边的消息,要是有信儿了,我让人给你捎话。”
“谢谢姜大叔。”
陈拙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事儿急不得。
他把手里的西红柿和菠菜递过去。
姜大叔接过菜,小心翼翼地放进自个儿的帆布包里。
他再次看了看陈拙。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这小伙子的眉眼……
真的太像了。
想到这里,姜大叔不由得心中一动,只觉得陈拙面善。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眼巴巴瞅着陈拙背筐的人群,压低了声音:
“我看你这手里还有不少菜吧?”
“这地界儿人多,而且这帮倒爷手里也没啥硬货,换给他们亏了。”
“我有条路子。”
姜大叔指了指江面下游的方向:
“在那边,有一帮‘海狗子’。”
“那是从海边过来的渔民。”
“他们常年在海上漂,手里有的是海货。”
“但他们缺菜,尤其是这种新鲜的绿叶菜。”
“海边湿气重,得败血病的人多,这玩意儿对他们来说,那是救命药。”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带你过去。”
“跟他们换,你能换到真正的好东西。”
陈拙一听“海狗子”,心里头就是一动。
这海边来的渔民,手里肯定有海鲜。
在这内陆的大山里,海鲜那可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而且,海里能出的东西,可不仅仅是吃的。
“信得过!”
陈拙没有丝毫犹豫:
“那就麻烦姜大叔引路了。”
……
一行人跟着姜大叔,离开了喧闹的互市中心,顺着江边的冰道,往下游走了约莫二里地。
绕过一个大河湾。
前面出现了一片停在冰面上的爬犁队。
这帮人的打扮跟山里人不一样。
他们穿着厚重的油布雨衣,或者是海豹皮做的坎肩。
一个个皮肤黑红,被海风吹得全是褶子,身上带着股子浓重的咸腥味儿。
他们蹲在爬犁边上,正用小刀撬着什么东西吃。
“老朴!”
姜大叔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嗓子。
一个身材敦实、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抓着一只巨大的螃蟹腿,嘴边沾着蟹肉渣子。
“哟,姜大队?”
那个叫老朴的汉子擦了把嘴,迎了上来:
“这是啥风把您给吹来了?”
“又要查岗啊?”
“查啥岗。”
姜大叔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陈拙:
“给你带个贵客来。”
“你不是一直嚷嚷着家里老娘牙龈出血,想吃口青菜吗?”
“这位小兄弟手里有货。”
“还是顶好的货。”
“青菜?”
老朴的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几步冲到陈拙面前,那股子急切劲儿,就像是饿狼见了肉:
“兄弟,真有菜?”
“快!快让我瞅瞅!”
陈拙也没废话,再次掀开了背筐的一角。
当那翠绿的黄瓜和红艳的西红柿露出来的时候。
这帮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海边汉子,一个个都直了眼。
“我的天爷……”
老朴颤抖着手,想要去摸,又怕自个儿手上的腥味儿把菜给弄脏了,赶紧在衣裳上蹭了又蹭。
“这……这是真的?”
“这味儿……真香啊……”
“兄弟,这菜咋换?”
老朴抬起头,那眼神热切得能把雪给化了:
“你要啥?只要我有,绝不含糊。”
陈拙看了看他们身后的爬犁。
那上面堆着一个个草编的袋子,鼓鼓囊囊的。
“老哥,你们这手里都有啥海货?”
“多着呢!”
老朴一挥手,几个手下赶紧把袋子打开。
“哗啦——”
一股子浓郁的大海气息扑面而来。
袋子里,是一只只硕大无比的螃蟹。
这螃蟹跟河蟹不一样。
个头极大,每一只都有盘子大小。
背壳是青灰色的,上面布满了尖刺。
长长的蟹腿上,长满了褐色的硬毛。
“这是……毛蟹?”
陈拙认出来了。
这玩意儿学名叫“伊氏毛甲蟹”,也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红毛蟹。
肉质鲜美,蟹黄饱满,那是顶级的海珍品。
除了毛蟹,还有一种更大的。
那玩意儿腿长得离谱,跟蜘蛛似的,背壳上有个像“H”形的纹路。
“这是……板蟹?”
这东西也是松叶蟹。
松叶蟹肉多,腿肉一丝一丝的,甜得很。
“这都是刚从海里捞上来,直接在冰上冻住的。”
老朴拿起一只板蟹,敲得邦邦响:
“新鲜着呢。”
“化了冻,跟活的一样。”
“兄弟,你看咋样?”
“咱们也不玩虚的。”
“一只板蟹,换你一根黄瓜。”
“两只毛蟹,换你一把白菜。”
“成不?”
这价格,听着有点离谱。
一只几斤重的大海蟹,换一根黄瓜?
这要是放在后世,那简直是疯了。
但这会儿是1958年的冬天。
在这边境线上。
这一根黄瓜,对于这帮海狗子来说无异于维生素和救命的稻草。
而这螃蟹,对于海边人来说,不过是填饱肚子的口粮,多得是。
毕竟在海边,物以稀为贵。
“成!”
陈拙点了点头,这买卖,划算到姥姥家了。
“不过老哥,我这菜不多。”
“咱们先换一部分。”
“剩下的,我想跟你们打听点事儿。”
“啥事儿?你说!”
老朴这会儿看着陈拙,那就是看着活财神,有问必答。
“我听说……这海边最近也不太平?”
陈拙一边把黄瓜递过去,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你们这出海,没遇着啥麻烦?”
一听这话,老朴叹了口气,接过黄瓜,狠狠咬了一口,脆响。
“别提了。”
他一边嚼着那清香的黄瓜,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最近那头……搞大生产。”
“把年轻的后生都给调走了。”
“村里头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这船都没人开了。”
“而且……”
老朴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神秘:
“这海里头,最近也不安生。”
“每年十一月份……明太鱼汛要来了。”
“明太鱼?”
陈拙心头一跳。
这可是关东沿海最重要的经济鱼类。
也就是狭鳕。
这玩意儿产量大,肉质好,晒成鱼干那是绝佳的战备粮。
“对,就是明太鱼。”
老朴点了点头:
“往年这时候,那鱼群一来,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跟开了锅似的。”
“一网下去,那就是几千斤。”
“可今年……”
他愁眉苦脸地说道:
“人手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