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一抖缰绳。
“驾!”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出了屯子,直奔几十里地外的矿区而去。
……
这一路不好走。
刚下了雪,山道上滑溜得很。
好在这匹枣红马是老把式,脚底下有根,走得还算稳当。
到了矿区,日头已经升起老高了。
矿区门口,戒备森严。
两名背着步枪的哨兵站在岗亭里,眼神警惕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但这回陈拙没费劲。
他掏出怀里那张王胖子特批的“特别通行证”,往哨兵眼前一晃。
哨兵一看上面的红戳子,立马敬了个礼,放行。
“嚯,这牌子好使啊。”
郑大炮坐在车辕上,看着两边那一排排整齐的红砖厂房,还有那高耸入云的大烟囱,嘴里啧啧称奇:
“这矿区建起来的速度可真快,嗖嗖的,一眨眼就建成了。咱们劳动人民的力量真是无穷的。”
“要是以后咱们屯子也能像这样能通上电,那日子才叫有奔头。”
“会有那么一天的。”
陈拙应了一句,熟门熟路地赶着车,直接去了后勤处的大院。
刚进院子。
就看见王胖子正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拿着个大勺子,冲着几个帮厨的吆五喝六。
“动作都麻利点。”
“今儿个有省里来的专家团要来视察,中午这顿饭必须得整硬点!”
“那个谁,把那冻豆腐切了,还有那酸菜,多洗两遍,别牙碜。”
王胖子这会儿也是急得满头大汗。
这大冬天的,除了酸菜粉条冻豆腐,实在是没啥拿得出手的新鲜玩意儿。
专家团那是见过世面的,光拿这些大路货招待,显得他们矿区后勤工作没做到位啊。
正发愁呢。
“王哥!”
一声招呼传来。
王胖子一抬头,瞅见赶着马车进来的陈拙,那双绿豆眼瞬间就亮了,跟灯泡似的。
“哎呀!陈老弟!”
王胖子扔下勺子,那两百来斤的身子居然跑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几步就窜到了车跟前:
“你如今可是我的大恩人了。”
“我这正念叨你呢,你就来了。”
“快说说,今儿个给哥带啥好东西了?”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往车斗里瞅。
陈拙也不卖关子,直接掀开了盖在筐上的草帘子和棉被。
一股子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清新味道,在这满是煤烟味的矿区里飘散开来。
只见那筐里。
一棵棵小白菜,叶片肥厚,翠绿欲滴。
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更是显得格外娇嫩。
“我的亲娘嘞……”
王胖子伸手摸了摸那黄瓜上的小刺,感动得差点没掉眼泪:
“这可是……这可是神仙菜啊!”
“在这封山的时候,能见着这一抹绿,给个金元宝都不换。”
“有了这个,今儿个这顿招待饭,算是稳了。”
“这还不算啥。”
陈拙笑了笑,又指了指旁边的麻袋:
“王哥,你再瞅瞅这个。”
王胖子解开麻袋口。
里头是一只只被冻得硬邦邦的大螃蟹。
有的腿上全是毛,那是毛蟹;有的腿长得吓人,那是板蟹。
个头极大,看着就威猛。
“这……”
王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海蟹?”
“还是这么大个儿的?”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年头运输不便,在山里想吃口海鲜,比登天还难。
“托朋友从江那边换来的。”
陈拙含糊了一句:
“这玩意儿肉多,黄满。”
“拿来清蒸,或者是做个香辣蟹,那是下酒的极品。”
“尤其是招待南方来的专家,这一口鲜味儿,保准能把他们的魂儿都勾住。”
“太对了,太对了!”
王胖子激动得直搓手:
“我听说这次来的专家里,就有两个是海城人。”
“这螃蟹一上桌,那面子,简直顶破天了。”
“陈老弟,你这次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老规矩,过秤,入库。”
王胖子大手一挥,几个帮厨赶紧过来搬东西。
算完账,王胖子把陈拙和郑大炮拉进了办公室,泡上了好茶。
“陈老弟。”
王胖子递给陈拙一根“大生产”香烟,亲自给他点上:
“这次的货款,你是要钱,还是要票?”
“要是想要别的,只要哥哥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陈拙吸了一口烟,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目光在王胖子这间堆满了各种杂物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了窗外不远处的一个巨大废料堆上。
那里堆满了各种报废的机器零件。
有断了的轴承、锈死的齿轮、弯曲的钢管,还有各种看不出本来面目的铁疙瘩。
在一般人眼里,这就是一堆废铁。
但在陈拙眼里,这就是一座宝藏。
“王哥。”
陈拙指了指那个废料堆:
“钱和票,我这次不多要。”
“我想跟你……换点那个。”
“那个?”
王胖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
“废铁?”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那都是矿上淘汰下来的,或者是坏了没法修的。”
“拉回去卖废品都嫌沉。”
“我有用。”
陈拙笑了笑,眼神里透着股子精明:
“王哥,你也知道,我们屯子里那台拖拉机,是东方红的老款。”
“那玩意儿娇气,经常坏。”
“尤其是那轴承和齿轮,坏了都没地儿买配件去。”
“我想着,在这堆废料里头踅摸踅摸。”
“说不定能找出几个还能用的,或者稍微修修能凑合使的零件。”
“这也是为了不耽误明年的春耕嘛。”
其实,陈拙的心思远不止于此。
他想借此打通对岸那边海狗子的路数。
要知道矿区中很多轴承、喷油嘴都和海狗子船只上的零件是共通的。
“嗨,我当是啥大事呢。”
王胖子一听,乐了:
“就这?”
“这算个屁的事儿。”
“那堆东西,每个月都得拉去炼钢厂回炉。”
“你要是能看上眼,随便挑,随便拿!”
“不用钱,也不用票。”
“就当我送你的。”
王胖子也是个痛快人。
在他看来,拿一堆没人要的废铁,换陈拙这么个人情,那是太划算了。
“那可不行。”
陈拙摇了摇头:
“公私分明。”
“这是公家的东西,我不能白拿。”
“这么着吧,这次的菜钱,我只要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当是买这些废料的钱。”
“而且,我还得麻烦王哥给我开个出门条,省得门口哨兵拦着。”
“你这人……就是太讲究。”
王胖子无奈地指了指陈拙,但心里头却是更加佩服。
“行,就按你说的办。”
……
告别了王胖子。
马车吱扭吱扭地往回走。
回到马坡屯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大队部门口,顾水生正披着大衣,在风雪里转悠。
他这是在等陈拙他们回来。
这一天没见着人,他心里头不踏实。
“回来了,回来了。”
听见马蹄声,顾水生赶紧迎了上去。
“咋样?顺利不?”
“顺利!”
郑大炮跳下车,一脸的兴奋:
“大队长,你是不知道,那王胖子看见咱们的螃蟹,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次可换了不少好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
顾水生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了车斗里。
借着大队部门口的灯笼光。
他看见了那一车黑乎乎、奇形怪状的铁疙瘩。
“这……”
顾水生愣住了。
顾水生背着手,围着这堆东西转了两圈,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他手里那根旱烟袋锅子,这会儿也没点火,就在手心里攥着,来回摩挲。
“虎子啊。”
顾水生叹了口气,指着地上这一堆:
“你这……除了那几个黄铜壳子能换俩钱,剩下的这堆铁疙瘩,咱留着干啥?”
“这也不当吃,也不当喝的。”
“要是拉去废品站,人家也就给个三分二分的,还不够咱搭进去的功夫钱。”
旁边站着的王如四也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老头儿把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
“是啊。”
“这玩意儿,看着都酥了。”
“想打把锄头都嫌钢口脆,若是化了铁水,咱屯子也没那高炉啊。”
周围的社员们也都跟着点头。
在庄稼人眼里,这就跟地里的石头没两样,占地方还碍事。
陈拙没急着辩解。
他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了蹲在铁堆旁边的两个人,这是他让人提前叫到大队部来的
林老爷子和田丰年。
这一老一少,这会儿正捧着一个满是油泥的变速箱壳子,在那儿仔细踅摸。
林老爷子手里拿着把小改锥,轻轻刮掉上面的厚油泥,露出了里头灰白色的金属光泽。
“啧啧……”
老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睛里直冒光:
“好钢口。”
“这是苏制的规格,用料扎实。”
田丰年也在一旁拿着卡尺量那个齿轮的牙口,一边量一边记,脸上全是兴奋:
“林老,您看这个模数。”
“这是标准的传动齿轮,虽然表面锈了,但齿面磨损并不大。”
“只要除除锈,抛个光,虽然跟新的有差别,但也能用。”
听到这话,也在陈拙意料之中,他顺势走了过去。
“林爷爷,田知青,咋样?”
林老爷子抬起头,冲着陈拙竖起大拇指:
“虎子,你这可是捡着漏了。”
“这哪是废铁啊?”
“这分明就是一堆没开封的宝贝。”
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指着那个变速箱:
“这东西,虽然是当年小鬼子留下的,或者是后来老毛子支援的,但这种重型机械的零件,那是通用的。”
“只要清洗出来,把锈除干净,再上点油。”
“这不仅能用,而且比现在市面上那些偷工减料的新件还要好使。”
田丰年也补充道:
“我和林老刚才大概清点了一下。”
“这里头有传动轴、活塞环、曲轴连杆,还有不少高强度的螺栓。”
“这要是在城里的机械厂,这些玩意儿想配都配不齐,得拿着批条排队等。”
顾水生和王如四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听不懂啥叫模数,啥叫活塞环。
但“比新的还好使”、“排队等”这几个词,他们是听明白了。
“真……真这么值钱?”
顾水生有点不敢相信。
“值钱是值钱。”
王如四皱着眉头,又抛出了个新问题:
“可咱这山沟沟里,谁买啊?”
“咱这拖拉机就那一台,也用不了这么多零件啊。”
“要是卖给废品站,人家还是按废铁收。”
“这不还是白瞎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年头,物资流通不畅。
这好东西在手里,要是没有销路,那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陈拙笑了笑。
他早就想好了出路。
“大队长,四爷,你们忘了个地界儿。”
陈拙指了指东方,那是图们江的方向:
“边境互市。”
“互市?”
顾水生一愣。
“对。”
陈拙点了点头:
“上次我去那儿换菜的时候,结识了一帮海狗子。”
“就是那帮在江上、海上讨生活的渔民。”
“他们开的那种挂机船,或者是老式的柴油机船,最缺的就是这种零件。”
陈拙拿起一个锈迹斑斑的连杆:
“江上湿气大,机器容易坏。”
“尤其是这种关键部位的零件,一旦坏了,船就得趴窝。”
“他们虽然有老大哥援助,但是底层的渔民工业底子还是薄,这种配件更是紧缺。”
“有时候为了一根连杆,一艘船能停摆好几个月。”
“咱们要是把这些东西翻新出来,拿去跟他们换。”
“不说别的,换点柴油、换点那边的特产干货,甚至是换点咱们急缺的工业券。”
“那绝对是抢手货。”
顾水生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他虽然没见过那种船,但他知道,这水上跑的东西,一旦坏了那是真要命。
“这路子……能行?”
“准行!”
陈拙语气坚决:
“只要东西好,就不愁卖。”
“而且,这还是废物利用,给集体创收。”
“好!”
顾水生也算是经历过事了,如今果决了不少,听到这话,猛地一拍大腿:
“那就干。”
“林老,田知青,这技术活儿就交给你们了。”
“需要啥东西,尽管开口。”
“大队全力支持!”
林老爷子笑了笑,把袖子一挽:
“成。”
“那就先从除锈开始。”
“咱没那高级的除锈剂,就用土法子。”
“找几口大缸,弄点醋精,再加点那酸菜水。”
“泡它个三天三夜,再拿钢丝刷子刷。”
“最后用柴油洗出来,抹上黄油封存。”
“保准跟新的一样。”
说干就干。
大队部的后院里,立马就忙活开了。
几个壮劳力搬来了大缸。
陈拙从家里拿来了之前剩下的那桶醋精。
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
就在大队部这边为了翻新零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屯子西头。
黑瞎子沟那帮人的新房,也终于到了竣工的时候。
这阵子,郑大炮那是没白忙活。
他带着一帮老少爷们,没日没夜地干。
用陈拙弄来的过火砖铺了地,用山里砍来的红松做了梁。
虽然外头看着还是土坯墙,但里头那是结结实实,敞亮得很。
尤其是郑大炮自家那三间正房。
地基垫得高,窗户开得大。
屋里头盘了火炕,连着灶台。
这会儿刚烧了一把火,那烟囱里冒着青烟,屋里头暖烘烘的,一点都不潮。
“好啊,真是好啊。”
郑大炮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新房,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自从搬到这马坡屯,虽然住在老陈家不错,但到底是别人家。
如今,总算是有了个像样的窝。
老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在马坡屯里,这腰杆子,也算是挺直了。
“孩儿他娘。”
郑大炮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
“今儿个是个好日子。”
“咱得摆桌酒,暖暖房!”
“把屯子里有头有脸的都请来。”
“尤其是虎子,还有顾大队长他们。”
“咱得让人家看看,咱黑瞎子沟的人,不是来要饭的,咱也能把日子过红火了!”
他媳妇在屋里应了一声,开始张罗起来。
这暖房酒,那是大事。
尤其这次事情还牵扯到整个黑瞎子屯。
郑大炮也是下了血本。
他把上次分到的狼肉,还有之前偷偷藏着舍不得吃的那点腊肉,全都拿了出来。
又让二奎去代销点打了五斤散白酒。
下午时分。
郑大炮家的新院子里,摆开了两张大圆桌。
桌子是借的,板凳是凑的。
但那桌上的菜,却是实打实的硬。
一大盆土豆炖狼肉,肉切得大块,油汪汪的。
一盘子腊肉炒干豆角,那是下酒的好菜。
还有一盆酸菜粉条冻豆腐,热气腾腾。
在这时候,绝对算得上是高规格的席面了。
顾水生、赵福禄、王如四这些村干部都来了。
陈拙自然也被请到了主桌。
甚至连平时不太对付的几个老户,看在这顿肉的份上,也笑呵呵地凑了过来。
“来来来,都坐,都坐。”
郑大炮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满面红光地招呼着:
“今儿个大家伙儿能来,就是给我郑大炮面子。”
“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干——”
大伙儿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气氛就热烈起来了。
老爷们儿推杯换盏,在那儿吹牛唠嗑。
老娘们儿则围在另一桌,一边吃一边家长里短。
郑秀秀今儿个也特意打扮了一番。
她穿着件红底白花的新棉袄,头发梳成了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发梢上还系着红头绳。
整个人看着水灵灵的,透着股子大姑娘的喜气。
她正端着盘子,给客人们添菜。
“哎哟,这秀秀是越长越俊了啊。”
说话的是屯子里的老媒婆,张大嘴。
这老太太平时最爱给人保媒拉纤,一双眼睛跟鹰似的,专门踅摸适龄的后生和姑娘。
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上下打量着郑秀秀,脸上喜气洋洋的。
“大炮啊。”
张大嘴冲着主桌上的郑大炮喊了一嗓子:
“你家秀秀今年也有十九了吧?”
“该找婆家了。”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郑大炮放下酒碗,看了闺女一眼,嘿嘿一笑:
“是啊,十九了。”
“这不是一直也没遇着合适的吗?”
“眼光高呗。”
“啥眼光高不高的。”
张大嘴一拍大腿,来了劲头:
“我手里正好有个好后生。”
“是隔壁柳条沟子老孙家的二小子。”
“那是咱们公社的拖拉机学员,虽说还没转正,但那也是手艺人。”
“家里条件也好,三间大瓦房,还有辆自行车。”
“人长得也精神,个头一米八,配你家秀秀,那是正正好。”
“咋样?要不哪天我给牵个线,让俩孩子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