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没细说:
“这是我给你的聘礼之一。”
“戴上试试。”
他拿起手表,笨拙地给林曼殊戴在手腕上。
那白皙的手腕,配上银色的表链,显得格外秀气。
“真好看。”
徐淑芬在一旁看着,也是一脸的欢喜:
“也就是小林知青这模样,才配得上这好东西。”
“要是戴在我这手上,那就成了猪蹄子戴镯子了。”
屋里人都笑了。
……
过了个晚上,等到第二天。
老少爷们回到河滩上,重新料理剩下的鱼。
剩下的鱼,虽然个头稍小,或者品相差了点意思,但对于肚子里缺油水的老百姓来说,这就是顶好的荤腥,是老天爷赏下来的救命粮。
“开整,都别愣着!”
常有为也没了平日里端着的架子,把帽子往后脑勺一推,脸上的肥肉笑得直颤悠:
“今儿个咱们不分职务高低,只论酒量大小。鱼管够,酒管够。”
大伙儿欢呼一声,各自忙活开了。
陈拙作为这次会战的头号功臣,自然被推到了灶台前。但他没急着炖鱼,而是先挑了几条刚出水、还在蹦跶的七八斤重的公鱼。
这大马哈鱼,肉质紧实,油脂丰厚,最适合做一道本地的硬菜。
杀生鱼。
这菜讲究个“快”字。
陈拙手里的剔骨尖刀在雪地里蹭了蹭,寒光一闪。
都不用去鳞,刀刃顺着鱼皮一推,整张鱼皮就被片了下来。紧接着,刀锋贴着脊骨游走,“滋啦”一声轻响,两大片红白相间的净肉就落在了案板上。
“好刀法!”
周围围观的矿工和社员忍不住喝彩。
陈拙手腕翻飞,把鱼肉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儿,每一片都透着光。
大盆早就备好了。
里头倒满了高浓度的白醋。
鱼片往醋里一杀,原本粉红色的肉瞬间发白,这是把肉里的生性给杀出去了,也能杀菌。
挤干了醋汁儿,接下来就是调味。
自家炸的红辣椒油,那是用猪大油泼出来的,香得霸道。再配上切得细细的葱丝、姜末、蒜泥,还有一把野香菜。
最后,撒上一把粗盐,淋上点香油。
陈拙两只手插进盆里,上下翻飞,拌匀乎了。
“尝尝!”
他捏起一片递给旁边的王胖子。
王胖子张大嘴接住,嚼了两口,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大拇指高高竖起:
“绝了!酸辣鲜香,这肉劲道,一点土腥味都没有,比吃肉还过瘾!”
【制作地道风味“杀生鱼”,刀工精湛,调味精准。】
【家常菜技能熟练度提升】
【家常菜(精通 56/100)】
这杀生鱼一上桌,那就是抢手货。大伙儿围着大盆,你一筷子我一筷子,辣得哈气,酸得爽口,再配上一口烧刀子,浑身的寒气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男人们在这边吃喝,女人们也没闲着。
这几万斤的鱼,光靠吃是吃不完的,得赶紧处理出来,不然这就得烂。
周桂花、刘大娘,还有何翠凤、徐淑芬这帮屯子里的主力老娘们儿,这会儿成了流水线上的主力军。
“动作都麻利点。”
何翠凤虽然年纪大了,但精气神足,坐在小马扎上指挥若定:
“这鱼要是冻不实诚,回头化了全是水,糟践东西。”
妇女们手里拿着剪刀和短刀,动作飞快。
“咔嚓”一声,剪开鱼腹。
手往里一探,把那一挂挂的鱼肠子、鱼鳔掏出来。
这也就是“打百叶”。其中下水不能扔,洗干净了也是好菜,尤其是鱼鳔,晒干了那是鱼胶,金贵着呢。
紧接着,刀光一闪,鱼头鱼尾被剁下来,扔进旁边的大筐里,留着炖汤或者喂狗。
剩下的鱼身子,从脊背处一劈两半,摊开像本书似的。
徐淑芬抓起一把大粒海盐,也就是陈拙从老歪那儿换回来的粗盐,在那鱼肉上狠狠地搓抹。
“多抹点,这盐杀水,能防腐。”
抹好了盐的鱼,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干净的草席上,或者挂在特制的架子上,利用这江边的寒风和日头,做成风干咸鱼。
这玩意儿耐储存,到时候交给供销社,或者留着自家过冬,那是城里居民最稀罕的看家菜。不管是蒸着吃还是炖豆腐,那咸香味儿能飘出二里地。
还有一部分品相好的,直接就被扔进了厚厚的雪堆里。
天然的大冰箱。
没多会儿,就冻成了硬邦邦的“鱼冰棍”,敲起来当当响。
正当大伙儿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动静吸引了陈拙的注意。
只见在不远处的冰面上,走过来一队穿着白色长裙、外面套着深色坎肩的妇女。
她们的打扮跟汉族妇女截然不同,看着利索又鲜亮。
最让人惊奇的是她们搬运东西的方式。
这些被称为“阿妈妮”的朝鲜族大娘,头顶上顶着巨大的木盆。那木盆里装满了刚分到的鱼,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甚至还冒着尖儿。
可她们愣是用不着手扶。
双手随意地甩动着,腰板挺得笔直,脚下穿着那种船形的胶鞋,在这滑溜溜的冰面和泥滩上走得飞快,如履平地。
那一盆鱼在头顶上稳如泰山,连晃都不晃一下。
“嚯,这功夫……”
赵梁端着酒碗,看得眼直:
“早就听说这边的朝鲜族妇女能干,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这要是换了我,别说顶着走,就是抱着走这冰道,也得摔几个跟头。”
陈拙也看得入神。这不仅仅是力气活,更是技巧,是从小练出来的平衡感。
这些阿妈妮走到她们的营地边上。
相比起林场、矿区那些乱糟糟的工棚,还有马坡屯这边充满烟火气的地窨子,朝鲜族村落的营地,简直干净得不像话。
地窨子虽然也是半地下的土窝棚,但门口扫得连根草棍都没有。
门口摆着一排整齐的鞋。
不管是谁,哪怕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汉子,到了门口也得把那满是泥浆的胶鞋脱了,换上干净的布鞋或者只穿着袜子才能上炕。
炕席擦得锃亮,被褥叠得跟豆腐块似的。
外头,几个年轻的小媳妇正在洗衣服。
这么冷的天,她们也不怕冻手,拿着棒槌在冰水里捶打着那沾满鱼腥和泥垢的工装。洗出来的衣服,晾在绳子上,白是白,蓝是蓝,看着就清爽。
“这讲究劲儿,咱们是比不了。”
顾水生感叹了一句,低头看了看自个儿那满是泥点的裤腿,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就在这时候。
一个包着白头巾的汉子,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正是之前在江面上跟陈拙换过大前门香烟的那位朝鲜族老哥。
“陈兄弟,陈兄弟!”
老哥隔着老远就招手,一口带着泡菜味儿的东北话听着格外亲切:
“吃了吗思密达?”
陈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了上去:
“老哥,正吃着呢。你咋过来了?”
“哎呀,我来请你啊!”
汉子拉住陈拙的手,热情得很:
“今儿个大丰收,我们那边也杀生鱼了。”
“不过我们的做法跟你们不一样,是生拌的,辣得过瘾。”
“我跟村里人说了你给的大前门,大伙儿都说要请你过去喝一杯,尝尝我们的手艺。”
陈拙一听,心里头也有些意动。
朝鲜族的饮食,那也是一绝,尤其是这料理鱼鲜的手段,别具风味。
“这……”
陈拙回头看了看这一桌子人。
赵梁、常有为、王胖子,还有刘建国,这几位正竖着耳朵听呢。
一听有异域风味的美食,这帮吃货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咳咳。”
王胖子第一个站了起来,拍了拍肚子:
“陈老弟,既然是朝鲜族老乡的邀请,咱们也不能驳了面子不是?”
“正好,我也想去考察考察兄弟单位的伙食情况,交流交流经验嘛。”
赵梁也把酒碗一放,嘿嘿一笑:
“听说那边的米酒是一绝,不上头,我也去见识见识。”
刘建国整理了一下风纪扣,一本正经地说道:
“加强民族团结,这也是保卫工作的一部分。同去,同去。”
这帮人,一个个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想去蹭饭。
谁不知道朝鲜族的大酱汤和拌菜好吃?
那朝鲜族汉子也是个豪爽人,一看这架势,不但没不高兴,反而更乐呵了:
“欢迎,都欢迎!”
“人多热闹,酒管够!”
于是乎,这一行人在陈拙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杀向了隔壁的营地。
刚一进那个地窨子,一股子浓郁特殊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是大酱汤的味道。
这种酱香味儿,跟东北的大酱不一样,带着股子发酵后的醇厚和微酸,闻着就开胃。
屋里头热气腾腾。
几张矮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碟子碗。
虽然大伙儿都没脱鞋。
毕竟这帮大老爷们的脚味儿实在不敢恭维,怕熏着人家,但也都自觉地在门口把脚底下的泥蹭干净了才进去。
“来来来,上炕,上炕。”
几个阿妈妮热情地招呼着,端上来一盆盆红艳艳的菜肴。
最中间的,是一大盆“生拌鱼”。
但这跟陈拙做的杀生鱼不一样。
这里的鱼肉被切成了细丝,那是用醋精“杀”透了的,肉质雪白紧致。
拌料用的是特制的辣椒酱,那是鲜红鲜红的,里头还加了梨丝、黄瓜丝、萝卜丝,还有大量的蒜末和芝麻。
这一筷子下去,酸、甜、辣、鲜、凉,五味俱全,直冲脑门。
“爽!”
常有为吃了一口,被辣得直吸气,却根本停不下来筷子:
“这味儿,透亮,解腻!”
除了生拌鱼,还有那滚烫的大酱汤。
石锅里,黄豆酱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里头炖着豆腐、西葫芦、土豆,还有那是切成段的干白菜。
最绝的是,里头还放了那种晒干的小银鱼和蛤蜊肉提鲜。
这一口汤喝下去,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舒坦得让人想哼哼。
“还有这个,辣鱼汤。”
朝鲜族汉子指着另一口锅。
那是用大马哈鱼的鱼头和鱼骨熬的,加了足足的辣椒粉和苏子叶。
汤色红亮,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红油。
苏子叶那种特殊的香气,完美地压住了鱼腥味,只剩下鲜和辣。
“来,喝酒。”
汉子端起那种铜制的酒壶,给大伙儿倒满了乳白色的米酒。
这酒度数不高,酸甜可口,带着股子粮食的香气,喝进肚子里暖洋洋的。
“干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里的气氛热烈得不行。
王胖子手里抓着一条烤得焦黄酥脆的明太鱼干,撕下一条肉放进嘴里嚼着,越嚼越香:
“老哥,你们这日子过得,讲究。”
“这鱼干咋做的?一点都不柴,还有嚼头。”
“这可是反复冻、反复晒出来的。”
朝鲜族汉子自豪地说道:
“得选那冬天最冷的时候,挂在架子上,白天化冻,晚上结冰,这么折腾几十个来回,肉就松散了,那是黄太鱼,最好吃。”
陈拙在一旁听着,心里头也在琢磨。
这手艺,得学。
屯子里那么多鱼,要是都能做成这明太鱼干,不仅耐放,那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下酒菜。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地窨子里,热气顶得人脑门冒汗。
朝鲜族老乡这顿酒菜,算是把这帮东北汉子的馋虫彻底勾了出来。
消息像是长了腿,顺着风就飘到了隔壁几个营地。
没多大功夫。
柳条沟子的孙彪、二道沟子的刘力,还有林场、矿区那边几个歇班的工头,都闻着味儿凑了过来。
一个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鼻翼耸动。
“哎哟,這味儿……这是弄啥好吃的呢?”
孙彪咽了口唾沫,他是老猎手,鼻子最灵。
“好像是……大酱汤?还有股子特殊的辣味儿。”
矿区的一个工头抽了抽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里头的朝鲜族汉子也是个好客的。
一见门口围了这么些人,也不恼,反而把门帘子掀得更大:
“进来,都进来。”
“地方挤了点,但心意宽。”
“大家伙儿尝尝鲜!”
这一招呼,原本还有点拘谨的众人,顿时就乐呵了。
但这年头,谁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尤其是各家营地里也都分了不少鱼,手头也都有些压箱底的玩意儿。
“等着!”
孙彪转身就跑回了自个儿营地。
没一会儿,他拎着个布袋子回来了。
往桌上一放,解开绳扣。
里头是几块风干的野兔肉,还有一包晒干的刺五加叶子。
“老哥,这是俺们柳条沟子的特产。”
孙彪把东西推过去:
“这野兔肉越嚼越香,这刺五加泡水喝,解乏。”
“换你那辣酱尝尝?”
“换!换!”
朝鲜族汉子大喜。
这野兔肉在他们这儿也是稀罕物。
这一开了头,场面就热闹了。
矿区那边,王胖子让人搬来了一箱光听名就馋人的午餐肉罐头。
这玩意儿虽然是那种的大铁皮桶装,但在缺油少肉的年月,那就是顶级的硬菜。
“老哥,尝尝这个。”
王胖子切开一盒,那粉红色的肉糜,看着就诱人:
“这玩意儿下酒,不比你们那明太鱼差。”
林场那边也不甘示弱。
赵梁拿来了几大包榛蘑和木耳。
都是深山老林里采的极品,肉厚,味儿鲜。
“这玩意儿炖小鸡是一绝,炖鱼也行。”
赵梁笑着说道:
“给大伙儿添个菜。”
一时间。
这小小的地窨子里,成了个小型的物资交流会。
汉族的干粮、野味,朝鲜族的泡菜、打糕、冷面汤。
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
大伙儿也不分什么屯子、什么单位了。
你尝尝我的辣白菜,我吃一口你的红烧肉。
辣得哈气,咸得过瘾。
酒碗碰得叮当响,笑声把房顶上的雪都要震落了。
……
角落里。
林曼殊端着个小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红亮亮的生拌鱼汤。
辣。
真辣。
但那种辣里头,透着股子鲜甜,还有种说不出的果香。
她虽然是南方人,但这阵子在东北,口味也练出来了。
她偷偷瞅了一眼旁边的陈拙。
陈拙正跟那个朝鲜族汉子拼酒,手里抓着条明太鱼干,吃得津津有味。
他额头上冒着细汗,眼神亮堂,看着特别……
有男人味。
林曼殊脸有点红。
她想起刚才陈拙做的那盆杀生鱼,虽然也好吃,但跟这朝鲜族正宗的手艺比起来,似乎少了点什么味道。
尤其是这种酸甜辣口的调味,陈拙好像并不太擅长。
“要是……我也能学会这手艺就好了。”
林曼殊心里头冒出这么个念头。
她想给陈拙做顿好吃的。
一直以来,都是陈拙在照顾她,给她做饭,给她补身子。
她也想回报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道菜。
想到这儿,她放下了碗。
鼓起勇气,走到了灶台边上。
那里,一位头发花白、穿着白色长裙的阿妈妮,正忙着拌菜。
“阿妈妮……”
林曼殊轻声喊了一句。
阿妈妮回过头,看见是个俊俏的汉族姑娘,脸上立马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哎,闺女,咋了?”
“没吃饱?大娘再给你盛。”
“不,不是……”
林曼殊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
“我……我是想跟您请教个事儿。”
“这生拌鱼……是咋做的?”
“我看您做的这个,味儿特别正,跟我以前吃过的不一样。”
“我想学学……行吗?”
阿妈妮一愣,随即乐了:
“想学做菜啊?”
她眼神在林曼殊身上转了一圈,又往陈拙那边瞟了一眼,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是为了那个后生吧?”
林曼殊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块红布。
“嗯……”
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哈哈哈哈……”
阿妈妮爽朗地笑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辣椒面:
“行!闺女有心。”
“想学,大娘教你。”
“这生拌鱼啊,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全在那个汁儿上。”
这时候,周围几个马坡屯的老娘们儿也听见了动静。
徐淑芬正跟人唠嗑呢,一听这话,耳朵竖了起来。
“哟,咱家小林老师要学做菜?”
徐淑芬乐得直拍大腿,冲着何翠凤喊道:
“娘,你听听。”
“这还没过门呢,就知道心疼男人了。”
“这可是咱家虎子的福气啊。”
何翠凤也笑眯了眼:
“可不是嘛。”
“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心思细。”
“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傻吃。”
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起哄:
“小林老师,这是要给虎子做爱心餐啊?”
“这以后虎子可有口福喽。”
“学会了也教教咱们呗?”
这些话虽然是善意的玩笑,但也把林曼殊羞得不行。
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只是一心一意地盯着阿妈妮的手。
阿妈妮倒是认真。
她拿过一条刚收拾好的大马哈鱼,手把手地教林曼殊:
“首先,这鱼肉得切丝。”
“不能太细,也不能太粗,得像那火柴棍似的。”
“切好了,最关键的一步——杀醋。”
阿妈妮拿出一瓶味道刺鼻的醋精:
“这醋精,得放足了。”
“要把这鱼肉里的水分杀出去,把肉杀白了,杀硬了,这才没腥味,才有嚼头。”
林曼殊听得仔细,还在心里默默记着。
“杀完醋,得挤干。”
“然后就是拌料。”
阿妈妮指着面前一排排的小罐子:
“辣椒面,得用细的。”
“蒜末,姜末,那是提味儿的。”
“还有这个……”
她指着一罐深褐色的粘稠液体:
“这是咱们自个儿熬的糖稀,或者是梨汁。”
“这拌鱼,得有点甜口,才能吊出鲜味来。”
“最后,加点香油,撒把芝麻。”
林曼殊一边听,一边点头。
她虽然没怎么下过厨,但她有个别人不知道的本事。
她的舌头,灵。
以前在上海家里的时候,家里吃得精细,她从小就练出了一副好味觉。
哪怕是一道菜里少放了一丁点糖,或者是盐多了两粒,她都能尝出来。
“大娘,我来试试调汁?”
林曼殊鼓起勇气说道。
“行,你来。”
阿妈妮把位置让开。
林曼殊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起勺子,开始往碗里加料。
辣椒面,两勺。
蒜末,一勺半。
醋精……
她犹豫了一下,没按阿妈妮刚才的量加,而是稍微少放了一点点。
然后,她拿起那个装梨汁的罐子,多倒了一些进去。
她记得,陈拙虽然爱吃辣,但不太能吃那种直冲脑门的酸。
他更喜欢那种酸甜适口、回味悠长的味道。
“这是……”
阿妈妮看着她的动作,微微有些惊讶:
“闺女,这醋是不是少了点?”
“梨汁多了吧?”
“大娘,我想试试这个味儿。”
林曼殊笑了笑。
她把料汁搅匀,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眉头微微一皱。
“还差一点……”
她想了想,又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罐子,那是装苹果醋的。
她滴了两滴进去。
再尝。
眼睛亮了。
“成了!”
这味道,酸味柔和,甜味清爽,辣味醇厚。
既保留了朝鲜族拌菜的风味,又中和了醋精的刺鼻,多了一层果香的层次感。
她把杀好的鱼丝放进盆里,倒入料汁。
再抓了一把切好的萝卜丝、黄瓜丝、葱丝,还有几片脆生生的梨片。
双手带上干净的手套,轻轻抓拌。
那动作虽然生疏,但却极其认真。
没一会儿,一盆红亮诱人、香气扑鼻的生拌鱼就做好了。
“大娘,您尝尝?”
林曼殊夹起一筷子,递给阿妈妮。
阿妈妮尝了一口。
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了。
“这味儿……”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林曼殊:
“闺女,你这舌头真厉害哇!”
“这加了点苹果醋,又多了点梨汁,这味儿……比我做了几十年的还要鲜。”
“不冲,顺口,还提味儿!”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妇女也凑过来尝了尝,一个个也都竖起了大拇指。
“真好吃!”
“这小林老师,不仅书教得好,这做饭也是把好手啊。”
“虎子有口福喽。”
林曼殊被夸得脸更红了,但心里头却是美滋滋的。
她端起那盆鱼,深吸了一口气,向着陈拙那一桌走去。
陈拙正跟赵梁他们聊得起劲。
突然,面前多了一盆菜。
“陈大哥……你尝尝这个。”
林曼殊的声音有些紧张。
陈拙一愣,抬头看见是林曼殊,又看了看那盆卖相极佳的生拌鱼。
“这是……你做的?”
“嗯。”
林曼殊点了点头:
“刚才跟阿妈妮现学的。”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陈拙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放进嘴里。
入口微凉。
紧接着,酸、甜、辣、鲜、香,五种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鱼肉劲道弹牙,配菜清脆爽口。
最绝的是那调味。
没有那种直通天灵盖的酸味,而是恰到好处的酸甜,带着浓郁的果香,完美地衬托出了鱼肉的鲜美。
这味道……
比他之前做的杀生鱼,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好吃!”
陈拙由衷地赞叹道,眼睛里全是惊喜:
“曼殊,你这手艺……真可以。”
“比我做的还好!”
听到陈拙的夸奖,林曼殊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吃就行。”
“以后……以后我常给你做。”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都发出了善意的哄笑声。
“哎哟,酸死了酸死了……”
赵梁捂着腮帮子:
“这哪是吃鱼啊,这是吃醋呢。”
“虎子,你小子以后可是掉进蜜罐子里了。”
王胖子也跟着打趣:
“弟妹这手艺,我看都能去国营饭店当大厨了。”
屋里的气氛,因为这道菜,变得更加温馨热烈。
……
吃过饭,天色还早。
大伙儿都在等地质队那边传来的下一波鱼汛的消息。
这等鱼也是个熬人的活儿,干坐着没意思。
朝鲜族老乡们可闲不住。
“来来来,咱们乐呵乐呵。”
几个汉子从里屋搬出了家伙事儿。
那是一个巨大的长鼓,两头粗中间细,挂在脖子上。
还有一个像古筝似的乐器,那是伽倻琴。
“咚咚咚——”
长鼓敲响了。
那节奏欢快、明朗,透着股子让人想动弹的劲儿。
“铮——”
伽倻琴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流水潺潺。
“跳起来!”
几个朝鲜族汉子站了起来。
他们头上戴着那种特制的帽子,顶上连着一根长长的白色飘带,这叫“象帽”。
随着鼓点,他们开始扭动身体。
脖子一甩。
那长长的飘带就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圈。
越甩越快,越甩越圆。
那飘带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们头顶盘旋、飞舞,看得人眼花缭乱。
“好!”
大伙儿看得起劲,纷纷鼓掌叫好。
男人们跳得欢,女人们也不甘示弱。
那帮阿妈妮和年轻媳妇们,顶着那种特制的葫芦形水罐,走到了场子中间。
音乐变得柔和起来。
她们开始起舞。
那是“顶水舞”。
脚步轻盈,身姿婀娜。
头顶的水罐稳如泰山,连一滴水都不会洒出来。
她们的手臂随着音乐摆动,像是杨柳扶风,又像是水波荡漾。
这舞姿,透着股子劳动妇女特有的健美和韵味。
“真好看啊……”
徐淑芬看得眼都不眨:
“这腰身,这身段,咋练出来的?”
“回头咱也学学?”
何翠凤老太太也乐得拍手:
“学!必须学!”
“这要是学会了,咱马坡屯也能组个秧歌队了。”
这边大人在跳舞,那边孩子们也没闲着。
冰封的江面上,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
“快看,狗拉爬犁!”
栓子一声大喊。
只见几个孩子拖着那种简易的木爬犁,正在冰面上疯跑。
这爬犁是陈拙顺手做的,底下钉了两根铁条,滑溜得很。
但这拉爬犁的“主力”,可不是一般的土狗。
是乌云和赤霞。
这一狼一狗,今儿个可是出尽了风头。
乌云浑身黑得发亮,四肢粗壮,那是那是典型的赶山犬,力气大,耐力好。
它身上套着绳套,拉着爬犁,跑得飞快,舌头吐着,却一点都不显累,反而显得很兴奋。
而赤霞更是神骏。
这头有着狼血统的大家伙,个头比乌云还高出一头,一身青灰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它眼神冷峻,跑起来姿态优雅而充满爆发力。
它不需要绳套,就那么跟在乌云旁边伴跑,偶尔轻轻一撞,就能帮着调整方向。
爬犁上坐着春花和草丫两个小丫头,乐得尖叫连连。
“驾,驾——”
“乌云快跑!”
“赤霞真帅!”
这速度,比那马车还快。
周围围了一圈其他屯子的小孩,一个个眼里全是羡慕。
“我也想坐……”
“那狗真厉害,比我家的强多了。”
“那是狼吧?看着真凶,但也真威风。”
不光是孩子,连那些看热闹的大老爷们儿也忍不住赞叹。
“陈拙这小子,养狗也有一手啊。”
郑大炮叼着烟袋,看着那两条狗:
“这狗,一看就是那是见过血、要是进了山能咬死狼的主儿。”
“尤其是那条青的,那身架子,那是狼王才有的气势。”
“好狗,真是好狗……”
……
就在大伙儿玩得正高兴的时候。
“嘟——”
一声哨响,从江边的观察哨传来。
那是信号。
“鱼群来了。”
“准备干活!”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喊了回来。
音乐停了,舞不跳了。
男人们扔下酒碗,女人们放下瓜子。
“走。”
陈拙站起身,把外套一紧。
“干活去。”
“今儿个,咱们再干一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