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远处,铁轨震颤,黑烟滚滚。
一列喷着白气的蒸汽火车,顶着凛冽的寒风,轰隆隆地从山的那一边开了过来。
这就是那趟鲜鱼专列。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这一车皮的冻鱼,就是城市的命脉,是无数工人家庭餐桌上唯一的荤腥。
“来了,车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原本围在河滩上看热闹的村民,还有那些想趁乱捡点漏、摸两条小鱼回家的半大孩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都往后退,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一声厉喝猛然在耳边炸响。
赵兴国穿着一身笔挺的保卫科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手里拎着一根警棍,正领着一帮民兵和保卫干事,在站台上拉起了一道人墙。
赵兴国板着脸,把几个试图钻空子的二流子给轰了回去。
在这条警戒线里头,只剩下持有合格证的搬运工、戴着安全帽的矿工、穿着厚棉袄的林场工人,还有那些背着枪、神情严肃的民兵。
而在河滩的另一头,更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幕正在上演。
那一头刚刚被陈拙带人硬生生拖上岸的老鳇鱼,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乱石滩上。
对于岸边这些人来说,眼前这头鱼,哪里是鱼?
看上去分明就是一艘搁浅的小潜艇。
就见这条达氏鳇身长足有三四米,通体灰黑,背上长着一排锋利的骨板,嘴巴尖长,须子比筷子还粗。
常有为和王胖子正围在这大家伙旁边,一个个眼冒绿光,跟那是见了金山似的。
“我的乖乖……”
王胖子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那鱼肚子,发出“梆梆”的闷响:
“这玩意儿……得有多少岁数了?”
“少说也有百八十年。”
刘长海在旁边抽着旱烟,手都在抖:
“这是鱼祖宗啊。俺在海边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陈拙手里拿着那把剔骨尖刀,走上前去。
他没废话,先是用刀背在鱼肚子上敲了敲,听了听动静,又伸手按了按鱼腹的柔软度。
这鱼肚子,鼓囊囊的,坠手。
陈拙眼睛一眯,抬头看向常有为:
“常科长,这鱼……是母的。”
“而且,正是抱卵的时候。”
“母的?”
常有为一听,浑身的肥肉都颤了一下。
这达氏鳇的肉虽然金贵,但最值钱的,却是肚子里的东西——
鱼子酱。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能够直接出口换外汇的顶级硬货,是比黄金还要紧俏的战略物资。
“快!剖开看看!”
常有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拙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
【激活屠宰技能,针对特殊巨型生物进行精细解剖】
手中的尖刀在鱼腹上轻轻一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擦脸,生怕划破了里头的卵巢膜。
“滋啦——”
随着鱼皮分开,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膜露了出来。
透过薄膜,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密密麻麻、乌黑发亮的鱼籽。
每一颗都足有黄豆粒大小,饱满圆润,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黑珍珠般的光泽。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黑金,这是黑金子啊!”
王胖子激动得差点没跪下。
这一肚子鱼籽,少说也得有一百多斤。
这得换多少外汇?
能换回来多少机器设备?
“封存,立马封存!”
常有为当机立断,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东西不能见风,也不能化冻。”
“刘科长,刘建国。”
“到!”
刘建国一路小跑过来。
“带上你的人,拿最好的保温箱,把这鱼籽给我装起来。”
“直接送上列车,作为特级保密物资押运。”
“少一颗,我拿你是问!”
“是!”
刘建国也知道事关重大,亲自带着几个持枪的干事,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盆盆价值连城的鱼子酱装箱、贴封条,然后由专人护送上了火车头那节专门的冷藏车厢。
这上百斤的顶级鱼子酱,跟屯子里老百姓的餐桌是无缘了。
那是国家的面子,是换取工业血液的筹码。
但这并没有影响大伙儿的情绪。
因为……
剩下的这座“肉山”,才是留给他们的盛宴。
没了鱼籽,这达氏鳇依然是个庞然大物。
几百斤的鱼肉,堆在那儿像座小山包。
“这肉……咋分?”
王胖子看着这巨大的鱼身,吞了口唾沫。
常有为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周围眼巴巴瞅着的工人和社员。
“按照之前的规矩。”
常有为拍板道:
“这鱼头和鱼尾,胶质重,炖汤最补,但也最难处理。”
“这第一功,是陈拙兄弟的,也是马坡屯老少爷们儿的。”
“鱼头鱼尾,归马坡屯。”
“好!”
马坡屯的社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鳇鱼头,那是全是软骨和胶原蛋白,炖上一大锅,那是能把嘴都粘住的美味。
“中间这身子……”
常有为比划了一下:
“像切猪肉一样,剁成几十块。”
“林场一半,矿区一半。”
“毕竟这拉网、运送,那是几百号兄弟拿命拼出来的。”
“没意见!”
赵梁和郑大炮纷纷点头。
“至于这鱼骨头,还有那根龙筋(脊索)……”
常有为指了指鱼背上那根粗壮的白筋:
“这可是好东西,抽出来晾干了,那就是上等的工艺品原料,供销社高价收。”
“这玩意儿,卖给供销社,换回来的钱和票,按工分发给大伙儿。”
分配方案一定,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这就是集体主义的好处,虽然不能独吞,但人人有份,谁也不落空。
就在这时候。
“况且况且——”
列车终于缓缓停稳了,巨大的钢铁车轮摩擦着铁轨,喷出的白色蒸汽瞬间将站台笼罩。
车门打开。
首先跳下来的,不是搬运工,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戴着大盖帽的中年人。
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腋下夹着个厚厚的记录本,板着张脸。
这是铁路局派驻的验收员,俗称“接鱼的”。
这可是个实权人物。
这鱼什么等级,是一级品还是二级品,是按高价收还是按残次品算。
全凭他一张嘴,一支笔。
“都让开!让开!”
验收员推开挡路的人,径直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鱼获前。
此时,除了那条达氏鳇,其他的鱼获——成千上万条大马哈鱼,已经按照大小个头,分门别类地堆成了好几座鱼山。
“这批鱼,咋样?”
验收员拿手电筒照了照鱼眼,又掀开鱼鳃看了看颜色。
“鲜度还行。”
他哼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
“但是这规格嘛……”
他指着其中一堆稍微小点的鱼:
“这些个头太小,还有这一堆,皮破了,卖相不好。”
“我看,只能定个三级。”
“三级?”
顾水生一听就急了。
一级和三级,那价格可是差了一半还多啊。
这可是关系到屯子里这一冬天的口粮钱。
“同志,您再好好瞅瞅。”
顾水生陪着笑脸,递过去一根烟:
“这都是刚出水的活鱼,就在冰上冻的,硬邦邦的,哪有破皮的?”
“这也就是因为网太密,挤压了一点,不碍事啊。”
验收员没接烟,斜了顾水生一眼:
“你是验收员还是我是验收员?”
“我说三级就是三级。”
“你要是不乐意卖,那就拉回去自己吃。”
这话说得太冲,把顾水生噎得够呛。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维持秩序的赵兴国看到了这一幕。
他心思动了动。
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啊。
想到这儿,赵兴国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了过去。
“哎,这位同志。”
赵兴国特意亮了亮自个儿胳膊上的红袖箍:
“我是保卫科的赵兴国。”
“这批鱼的情况我了解,确实都是好鱼。”
“咱们都是为了国家建设,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给个一级?”
“咱们这也是为了工农兄弟的利益嘛。”
他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可那验收员是啥人?
那是天天在铁路上跑、见惯了各色人等的老油条。
他上下打量了赵兴国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保卫科的?”
“咋地?保卫科还管鱼贩子的事儿?”
“这是业务定级,是技术活儿,跟你保卫科有啥关系?”
“别说是你,就是你们厂长来了,这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少拿大帽子压我!”
验收员一点面子没给,声音大得周围人都听见了。
赵兴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个大耳刮子。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个儿这身制服能说上话,没成想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
赵兴国张口结舌,想发火又不敢,毕竟人家掌握着定价权。
“行了,别在这儿碍事。”
验收员不耐烦地挥挥手,在那记录本上重重地划了一笔:
“这堆,三级。这堆,二级。那一堆大的,算一级!”
“赶紧装车,别耽误发车时间!”
定级结束。
这一趟下来的回款,虽然没有预期那么丰厚,但还算能够接受。
顾水生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又看着这一堆鱼,笑得露出牙花子来。
怎么说……这些都是肉啊。
另一边,等赵兴国肚子里揣着闷气,回到警戒线外围,想找个地儿歇会儿。
宋萍萍正抱着孩子在那儿等着呢,脸色难看得要命。
“你刚才干啥去了?”
宋萍萍一见他那样儿,就知道没落着好:
“我都在边上看见了。”
“你是不是傻?”
“那是你能掺和的事儿吗?”
“人家那是铁路局的,你是食品厂的,八竿子打不着,你非得上去凑什么热闹?”
“现在好了吧?脸都丢尽了!”
“我咋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就会在外头给我丢人现眼。”
宋萍萍那嘴跟机关枪似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赵兴国数落得一无是处。
赵兴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是那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
这边闹剧刚落,那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装车!”
随着一声哨响,真正的考验来了。
火车不等人。
这几万斤的冻鱼,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全部装进车厢。
而且这地界儿没有叉车,没有传送带。
全靠这一双双手,一个个肩膀。
“一二!走!”
“一二!走!”
矿工和林场工人们迅速排成了两条长龙,从河滩一直延伸到车厢门口。
这位置最累,也最关键。
“来。”
一个装满冻鱼的大柳条筐,顺着人手传了过来。
这筐鱼,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嘿!”
一声低吼。
那沉重的鱼筐被那人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进了那铺满冰块和草帘子的闷罐车厢里。
车厢里接货的人甚至都不用怎么动,直接码放好就行。
汗水顺着众人脊梁沟流下来,瞬间就被寒风吹干,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但所有人都感觉不到冷。
浑身都在发热,是气血在翻涌。
周围的人都被带动的热血沸腾。
号子声响彻云霄。
在这冰天雪地里,这几百条汉子组成的传输带,比任何机器都要高效,都要震撼。
鱼筐一个接一个地飞进车厢。
原本空荡荡的车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装车的时间只有三个钟头。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陈拙没跟着去排队传筐。
他跟常有为打过招呼,说是去下游那个回水湾子里,再踅摸几条漏网的大鱼,给负责押车的同志们加个餐。
常有为正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多想,挥挥手就准了。
陈拙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拎着那把剔骨尖刀,转身钻进了江边的芦苇荡。
这里头,早就藏好了东西。
那是郑大炮前两天杀猪的时候,陈拙特意讨来的猪尿泡。
一共五个。
洗得干干净净,吹得鼓鼓囊囊,风干了一宿,韧性十足。
陈拙蹲在芦苇丛里,四下瞅了瞅。
没人。
只有远处的喧嚣声顺着风飘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个干瘪的猪尿泡,在冰凉的江水里浸了浸,让它们重新变得柔软。
然后,目光投向了脚边的水坑。
那里,用柳条扣着几条刚打上来的大马哈鱼。
都是活的。
这大马哈鱼回流,公母混杂。
母的一肚子籽,金贵。
公的除了那身肉,也就没啥大用处,在验收员眼里,这就是三级品,是留给工人和社员当口粮的大路货。
陈拙伸手,极其精准地扣住了一条母鱼的鳃盖。
这鱼足有十几斤重,肚子鼓得像个皮球。
提上岸。
刀光一闪。
不是开膛破肚,而是在鱼腹底下的排泄孔位置,极其巧妙地划了一道十字口。
手腕一抖,顺势一挤。
“哗啦——”
一股子红彤彤、晶莹剔透的鱼籽,顺着口子流了出来。
这鱼籽饱满圆润,在雪地上红得耀眼,像是一捧红宝石。
这就是黑金子。
是比黄金还能换外汇的硬通货。
陈拙动作飞快,拿着猪尿泡接住。
一个尿泡,能装二三斤鱼籽。
装满了,口子一扎,揉搓几下,这就成了一根肉红色的长条,跟那火腿肠似的。
连着杀了两条母鱼,装满了四个猪尿泡。
剩下的鱼肉也没浪费,扔在一边,待会儿拿回去炖汤。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陈拙抓起一条体型修长、背脊发黑的公鱼。
这公鱼看着瘦,那是为了回流把一身的油都耗干了,但这皮肉最是坚韧。
“借你身子用用。”
陈拙低声念叨了一句。
刀尖顺着公鱼的鱼鳃深处探进去,手腕极其灵活地一转。
“咔嚓。”
里面的鱼鳔、鱼肠子被搅断。
他把手伸进鱼嘴里,往外一掏。
那些下水就被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和骨架。
公鱼的肚子,瘪了下去。
陈拙拿起一个装满鱼籽的猪尿泡。
顺着鱼嘴,硬生生地往里塞。
这活儿得用巧劲,不能把鱼皮撑破了,也不能把尿泡弄炸了。
一点点,一寸寸。
直到整个猪尿泡完全塞进了公鱼的肚子里。
原本干瘪的公鱼,瞬间又变得圆滚滚的,看着跟那抱卵的母鱼也没啥两样。
但验收员看鱼,只看公母特征。
这大马哈鱼公母好认,公鱼嘴巴带钩,背上有隆起。
只要外表是公的,谁能想到肚子里装的是母鱼的籽?
而且还是包在猪尿泡里的?
陈拙抓了一把岸边那种细腻的胶泥。
糊在鱼嘴和鱼鳃的伤口上。
这江边的气温,哪怕是中午,也在零度以下。
湿泥一抹上去,没过两分钟,就被冻得硬邦邦的,跟水泥封住了一样。
再往雪地里一扔。
“滋滋——”
鱼身上的黏液迅速结冰,裹上了一层白霜。
这下子,天衣无缝。
就算拿手去捏,那也是硬邦邦的冻鱼,根本摸不出里头的猫腻。
陈拙如法炮制,一共做了四条“有料”的公鱼。
他找了根草绳,把这四条鱼串在一起,提溜在手里。
沉甸甸的。
“差不多了。”
陈拙看了看远处。
装车已经接近尾声,大部队正在撤离,站台上只剩下几个在那儿做最后检查的列车员。
正是时候。
……
火车头冒出的蒸汽,把站台笼罩在一片迷雾里。
几个穿着油渍麻花工装的列车员,正拿着长柄锤子,敲打着车轮检查。
“当——当——”
声音清脆。
陈拙拎着鱼,压低了帽檐,像是个没头苍蝇似的,顺着铁轨边溜达了过去。
他没往人堆里凑,而是专往那冒着白烟的车头旁边蹭。
一个满脸煤灰、脖子上挂着条黑毛巾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车头旁边抽烟。
看那打扮,应该是司炉或者副司机。
这种人,常年跑外线,路子野,胆子大,最喜欢在停靠站淘换点土特产。
陈拙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蹲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老哥,借个火?”
陈拙掏出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
那人抬起眼皮,扫了陈拙一眼。
目光在陈拙手里的那串鱼上停留了一秒。
“我不抽纸烟。”
那人声音沙哑,从兜里掏出个洋火盒,划着了递过来。
陈拙点上烟,深吸一口,也不急着走。
“这天儿,真冷啊。”
“可不咋地。”
那人应了一句,眼神又往鱼上飘:
“兄弟,这鱼……自个儿打的?”
“嗯呐。”
陈拙拍了拍冻得硬邦邦的鱼身:
“刚从冰窟窿里抠出来的,肥着呢。”
“本来想给家里老婆孩子带回去尝尝鲜。”
“但这玩意儿太沉,背着费劲。”
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那是递话。
那人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注意这边,把烟屁股往雪地里一扔,站起身走了过来。
“兄弟,借一步说话?”
两人转到了巨大的车轮后头,借着蒸汽的遮掩,谁也看不见。
“这鱼……咋卖?”
那人直截了当。
他是跑车的,知道这大马哈鱼的行市。
到了省城或者关内,这一条鱼能换不少好东西。
陈拙笑了笑,没报钱数。
他把那串鱼提起来,用手指在其中一条鱼的肚皮上,轻轻敲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沉闷,不像是实心肉的动静。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老哥,这鱼……肚子里有货。”
那人一愣。
随即眼神猛地一缩。
他是老江湖,自然明白这“肚子里有货”是啥意思。
“公鱼?”
他怀疑地看了看鱼的外形。
“公鱼肚子里,也能怀母鱼的种。”
陈拙意味深长地说道:
“而且是……满满当当的种。”
“我想换个物件。”
“啥物件?”
“表。”
陈拙指了指自个儿的手腕:
“上海牌的,坤表。”
“我要送媳妇。”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上海牌手表,那可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一百二十块钱一块,还得有工业券,还得排队。
这几条鱼,哪怕肚子里真有货,也未必值这个价。
“兄弟,你这口张得有点大啊。”
那人皱了皱眉:
“这几条鱼,顶多换半块表。”
“是吗?”
陈拙也不急,伸手在那鱼肚子上按了按,虽然冻硬了,但依然能感觉到里头的饱满:
“老哥,这可是顶级的鱼子酱原料。”
“这一肚子,少说三斤。”
“四条鱼,十斤往上。”
“这玩意儿要是带到省城,或者是卖给那些老毛子……”
“那一斤能换多少钱,您心里比我清楚。”
“这可不是鱼肉价。”
那人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真像这小子说的,全是鱼籽,那确实值了。
十斤鱼籽,在黑市上能换回来的东西,绝对不止一块表。
关键是,这东西有价无市。
“成!”
那人也是个痛快人,一咬牙:
“但我手头没现货。”
“不过我这儿正好有一块,是我自个儿给家里那口子带的。”
“还没上手,全新的。”
说着,他从贴身的内衣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方盒子。
打开一看。
一块精致小巧的银色手表躺在里头。
表盘不大,上面印着“上海”两个汉字,还有那个经典的拼音标志。
表带是银色的伸缩链,闪闪发光。
全钢防震,17钻。
这是最新款的A581型女表。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是所有姑娘梦寐以求的嫁妆。
陈拙看了一眼,心里头满意极了。
这表,配曼殊正好。
“行,就它了。”
陈拙把鱼递过去。
那人接过鱼,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分量,绝对实诚。
他把手表盒子塞进陈拙手里,又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
“兄弟,这买卖做得。”
“以后要是有这种好货,还给我留着。”
陈拙把表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他没急着走,而是往前凑了一步:
“老哥,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啥事?”
“除了这表,我还想弄个响儿。”
陈拙比划了一下:
“收音机。”
“最好也是上海产的,红灯牌或者熊猫牌都行。”
“这三转一响,我还差这一响。”
那人听了,乐了:
“你小子,这是要娶媳妇啊?”
“胃口不小。”
“收音机这玩意儿,不好弄。”
“那是个大件,比手表还紧俏。”
“而且那玩意儿金贵,怕磕怕碰的,不好带。”
他顿了顿,看了看陈拙,似乎在评估这个合作伙伴的实力:
“不过嘛……”
“只要货够硬,也不是不行。”
“我们这趟车,还得跑个三四趟。”
“下周这个时候,我大概还能经过这儿。”
“你要是还能弄来这么些好鱼籽,或者是有别的山货……”
他压低了声音:
“比如那虎骨、熊胆、人参啥的。”
“我就能给你把收音机弄来。”
“全新的,带皮套,带天线。”
陈拙心里有了底。
“成!”
“老哥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孙就行。”
“行,孙哥。”
陈拙点了点头:
“下周这时候,咱还在老地方见。”
“我肯定给您备份大礼。”
……
“呜——”
汽笛再次长鸣。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了,带着满车的冻鱼,也带着陈拙的期盼,慢慢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陈拙站在风雪里,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表盒,心里头热乎乎的。
手表有了。
自行车有了。
缝纫机王胖子答应给弄。
现在就差这最后的一响,收音机。
只要把这东西凑齐了,他就能风风光光地结婚了。
他转身,回到了人群中。
“虎子,你去哪儿了?”
赵振江正叼着烟袋锅子,四处踅摸:
“这大伙儿都收拾东西准备回了,咋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没啥,去那边方便了一下。”
陈拙面不改色,拍了拍身上的雪:
“师父,走吧,回家。”
……
回到马坡屯,天已经黑透了。
但大队部里依然灯火通明,是队里分出来的人,正在整理剩下的鱼获。
这一趟,虽然好鱼都拉走了,但剩下的那是三级品,还有那不要钱似的鱼头鱼尾,也够全屯子人过个肥冬了。
陈浊背着背囊,径直回了地窨子。
一进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虎子回来啦?”
徐淑芬正在炕上纳鞋底,一见儿子回来,赶紧下地:
“冻坏了吧?快上炕暖和暖和。”
“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林曼殊也在,正陪着何翠凤老太太说话。
见陈拙进来,她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想要说什么,但当着长辈的面又有点不好意思。
“曼殊,你也在这儿啊。”
陈拙笑了笑,把背囊放下。
“嗯,我来看看奶奶。”
林曼殊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陈拙洗了把脸,吃了两口热饭,感觉身子暖过来了。
他看了看徐淑芬和何翠凤,又看了看林曼殊。
“娘,奶。”
陈拙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盒子:
“我给曼殊带了个东西。”
徐淑芬和何翠凤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孩子,有啥好东西还要当着我们的面给?”
老太太打趣道:
“行了行了,我们老了,眼神不好,看不清。”
“你们年轻人自个儿看去吧。”
陈拙也没矫情,把盒子递给林曼殊。
“打开看看。”
林曼殊接过盒子,手有点抖。
这盒子不大,但看着挺精致,上面还印着金字。
她轻轻揭开盖子。
“呀!”
一声轻呼。
在那红色的绒布衬托下,那块银色的上海牌手表,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这……这是手表?”
林曼殊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这个年代,有一块手表,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多少城里姑娘结婚都未必能有的奢望。
“喜欢吗?”
陈拙柔声问道。
“喜欢……可是太贵重了。”
林曼殊眼圈红了,看着陈拙,眼里满是感动:
“陈大哥,你……你哪来的钱?”
“这得攒多久啊?”
“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