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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和列车员的鱼子交换,朝鲜族老乡共舞(第一更,1.6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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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

  远处,铁轨震颤,黑烟滚滚。

  一列喷着白气的蒸汽火车,顶着凛冽的寒风,轰隆隆地从山的那一边开了过来。

  这就是那趟鲜鱼专列。

  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这一车皮的冻鱼,就是城市的命脉,是无数工人家庭餐桌上唯一的荤腥。

  “来了,车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

  原本围在河滩上看热闹的村民,还有那些想趁乱捡点漏、摸两条小鱼回家的半大孩子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都往后退,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一声厉喝猛然在耳边炸响。

  赵兴国穿着一身笔挺的保卫科制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箍,手里拎着一根警棍,正领着一帮民兵和保卫干事,在站台上拉起了一道人墙。

  赵兴国板着脸,把几个试图钻空子的二流子给轰了回去。

  在这条警戒线里头,只剩下持有合格证的搬运工、戴着安全帽的矿工、穿着厚棉袄的林场工人,还有那些背着枪、神情严肃的民兵。

  而在河滩的另一头,更让人心惊肉跳的一幕正在上演。

  那一头刚刚被陈拙带人硬生生拖上岸的老鳇鱼,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乱石滩上。

  对于岸边这些人来说,眼前这头鱼,哪里是鱼?

  看上去分明就是一艘搁浅的小潜艇。

  就见这条达氏鳇身长足有三四米,通体灰黑,背上长着一排锋利的骨板,嘴巴尖长,须子比筷子还粗。

  常有为和王胖子正围在这大家伙旁边,一个个眼冒绿光,跟那是见了金山似的。

  “我的乖乖……”

  王胖子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那鱼肚子,发出“梆梆”的闷响:

  “这玩意儿……得有多少岁数了?”

  “少说也有百八十年。”

  刘长海在旁边抽着旱烟,手都在抖:

  “这是鱼祖宗啊。俺在海边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陈拙手里拿着那把剔骨尖刀,走上前去。

  他没废话,先是用刀背在鱼肚子上敲了敲,听了听动静,又伸手按了按鱼腹的柔软度。

  这鱼肚子,鼓囊囊的,坠手。

  陈拙眼睛一眯,抬头看向常有为:

  “常科长,这鱼……是母的。”

  “而且,正是抱卵的时候。”

  “母的?”

  常有为一听,浑身的肥肉都颤了一下。

  这达氏鳇的肉虽然金贵,但最值钱的,却是肚子里的东西——

  鱼子酱。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能够直接出口换外汇的顶级硬货,是比黄金还要紧俏的战略物资。

  “快!剖开看看!”

  常有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拙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

  【激活屠宰技能,针对特殊巨型生物进行精细解剖】

  手中的尖刀在鱼腹上轻轻一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婴儿擦脸,生怕划破了里头的卵巢膜。

  “滋啦——”

  随着鱼皮分开,一层晶莹剔透的薄膜露了出来。

  透过薄膜,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密密麻麻、乌黑发亮的鱼籽。

  每一颗都足有黄豆粒大小,饱满圆润,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烁着黑珍珠般的光泽。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黑金,这是黑金子啊!”

  王胖子激动得差点没跪下。

  这一肚子鱼籽,少说也得有一百多斤。

  这得换多少外汇?

  能换回来多少机器设备?

  “封存,立马封存!”

  常有为当机立断,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东西不能见风,也不能化冻。”

  “刘科长,刘建国。”

  “到!”

  刘建国一路小跑过来。

  “带上你的人,拿最好的保温箱,把这鱼籽给我装起来。”

  “直接送上列车,作为特级保密物资押运。”

  “少一颗,我拿你是问!”

  “是!”

  刘建国也知道事关重大,亲自带着几个持枪的干事,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盆盆价值连城的鱼子酱装箱、贴封条,然后由专人护送上了火车头那节专门的冷藏车厢。

  这上百斤的顶级鱼子酱,跟屯子里老百姓的餐桌是无缘了。

  那是国家的面子,是换取工业血液的筹码。

  但这并没有影响大伙儿的情绪。

  因为……

  剩下的这座“肉山”,才是留给他们的盛宴。

  没了鱼籽,这达氏鳇依然是个庞然大物。

  几百斤的鱼肉,堆在那儿像座小山包。

  “这肉……咋分?”

  王胖子看着这巨大的鱼身,吞了口唾沫。

  常有为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周围眼巴巴瞅着的工人和社员。

  “按照之前的规矩。”

  常有为拍板道:

  “这鱼头和鱼尾,胶质重,炖汤最补,但也最难处理。”

  “这第一功,是陈拙兄弟的,也是马坡屯老少爷们儿的。”

  “鱼头鱼尾,归马坡屯。”

  “好!”

  马坡屯的社员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鳇鱼头,那是全是软骨和胶原蛋白,炖上一大锅,那是能把嘴都粘住的美味。

  “中间这身子……”

  常有为比划了一下:

  “像切猪肉一样,剁成几十块。”

  “林场一半,矿区一半。”

  “毕竟这拉网、运送,那是几百号兄弟拿命拼出来的。”

  “没意见!”

  赵梁和郑大炮纷纷点头。

  “至于这鱼骨头,还有那根龙筋(脊索)……”

  常有为指了指鱼背上那根粗壮的白筋:

  “这可是好东西,抽出来晾干了,那就是上等的工艺品原料,供销社高价收。”

  “这玩意儿,卖给供销社,换回来的钱和票,按工分发给大伙儿。”

  分配方案一定,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这就是集体主义的好处,虽然不能独吞,但人人有份,谁也不落空。

  就在这时候。

  “况且况且——”

  列车终于缓缓停稳了,巨大的钢铁车轮摩擦着铁轨,喷出的白色蒸汽瞬间将站台笼罩。

  车门打开。

  首先跳下来的,不是搬运工,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戴着大盖帽的中年人。

  他手里拿着个手电筒,腋下夹着个厚厚的记录本,板着张脸。

  这是铁路局派驻的验收员,俗称“接鱼的”。

  这可是个实权人物。

  这鱼什么等级,是一级品还是二级品,是按高价收还是按残次品算。

  全凭他一张嘴,一支笔。

  “都让开!让开!”

  验收员推开挡路的人,径直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鱼获前。

  此时,除了那条达氏鳇,其他的鱼获——成千上万条大马哈鱼,已经按照大小个头,分门别类地堆成了好几座鱼山。

  “这批鱼,咋样?”

  验收员拿手电筒照了照鱼眼,又掀开鱼鳃看了看颜色。

  “鲜度还行。”

  他哼了一声,有些漫不经心:

  “但是这规格嘛……”

  他指着其中一堆稍微小点的鱼:

  “这些个头太小,还有这一堆,皮破了,卖相不好。”

  “我看,只能定个三级。”

  “三级?”

  顾水生一听就急了。

  一级和三级,那价格可是差了一半还多啊。

  这可是关系到屯子里这一冬天的口粮钱。

  “同志,您再好好瞅瞅。”

  顾水生陪着笑脸,递过去一根烟:

  “这都是刚出水的活鱼,就在冰上冻的,硬邦邦的,哪有破皮的?”

  “这也就是因为网太密,挤压了一点,不碍事啊。”

  验收员没接烟,斜了顾水生一眼:

  “你是验收员还是我是验收员?”

  “我说三级就是三级。”

  “你要是不乐意卖,那就拉回去自己吃。”

  这话说得太冲,把顾水生噎得够呛。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维持秩序的赵兴国看到了这一幕。

  他心思动了动。

  这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啊。

  想到这儿,赵兴国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了过去。

  “哎,这位同志。”

  赵兴国特意亮了亮自个儿胳膊上的红袖箍:

  “我是保卫科的赵兴国。”

  “这批鱼的情况我了解,确实都是好鱼。”

  “咱们都是为了国家建设,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给个一级?”

  “咱们这也是为了工农兄弟的利益嘛。”

  他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可那验收员是啥人?

  那是天天在铁路上跑、见惯了各色人等的老油条。

  他上下打量了赵兴国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保卫科的?”

  “咋地?保卫科还管鱼贩子的事儿?”

  “这是业务定级,是技术活儿,跟你保卫科有啥关系?”

  “别说是你,就是你们厂长来了,这不合格就是不合格。”

  “少拿大帽子压我!”

  验收员一点面子没给,声音大得周围人都听见了。

  赵兴国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个大耳刮子。

  他原本以为凭借自个儿这身制服能说上话,没成想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你……”

  赵兴国张口结舌,想发火又不敢,毕竟人家掌握着定价权。

  “行了,别在这儿碍事。”

  验收员不耐烦地挥挥手,在那记录本上重重地划了一笔:

  “这堆,三级。这堆,二级。那一堆大的,算一级!”

  “赶紧装车,别耽误发车时间!”

  定级结束。

  这一趟下来的回款,虽然没有预期那么丰厚,但还算能够接受。

  顾水生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又看着这一堆鱼,笑得露出牙花子来。

  怎么说……这些都是肉啊。

  另一边,等赵兴国肚子里揣着闷气,回到警戒线外围,想找个地儿歇会儿。

  宋萍萍正抱着孩子在那儿等着呢,脸色难看得要命。

  “你刚才干啥去了?”

  宋萍萍一见他那样儿,就知道没落着好:

  “我都在边上看见了。”

  “你是不是傻?”

  “那是你能掺和的事儿吗?”

  “人家那是铁路局的,你是食品厂的,八竿子打不着,你非得上去凑什么热闹?”

  “现在好了吧?脸都丢尽了!”

  “我咋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就会在外头给我丢人现眼。”

  宋萍萍那嘴跟机关枪似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赵兴国数落得一无是处。

  赵兴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是那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

  这边闹剧刚落,那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装车!”

  随着一声哨响,真正的考验来了。

  火车不等人。

  这几万斤的冻鱼,必须在两个小时内全部装进车厢。

  而且这地界儿没有叉车,没有传送带。

  全靠这一双双手,一个个肩膀。

  “一二!走!”

  “一二!走!”

  矿工和林场工人们迅速排成了两条长龙,从河滩一直延伸到车厢门口。

  这位置最累,也最关键。

  “来。”

  一个装满冻鱼的大柳条筐,顺着人手传了过来。

  这筐鱼,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重。

  “嘿!”

  一声低吼。

  那沉重的鱼筐被那人高高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进了那铺满冰块和草帘子的闷罐车厢里。

  车厢里接货的人甚至都不用怎么动,直接码放好就行。

  汗水顺着众人脊梁沟流下来,瞬间就被寒风吹干,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但所有人都感觉不到冷。

  浑身都在发热,是气血在翻涌。

  周围的人都被带动的热血沸腾。

  号子声响彻云霄。

  在这冰天雪地里,这几百条汉子组成的传输带,比任何机器都要高效,都要震撼。

  鱼筐一个接一个地飞进车厢。

  原本空荡荡的车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

  装车的时间只有三个钟头。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陈拙没跟着去排队传筐。

  他跟常有为打过招呼,说是去下游那个回水湾子里,再踅摸几条漏网的大鱼,给负责押车的同志们加个餐。

  常有为正忙得焦头烂额,也没多想,挥挥手就准了。

  陈拙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拎着那把剔骨尖刀,转身钻进了江边的芦苇荡。

  这里头,早就藏好了东西。

  那是郑大炮前两天杀猪的时候,陈拙特意讨来的猪尿泡。

  一共五个。

  洗得干干净净,吹得鼓鼓囊囊,风干了一宿,韧性十足。

  陈拙蹲在芦苇丛里,四下瞅了瞅。

  没人。

  只有远处的喧嚣声顺着风飘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个干瘪的猪尿泡,在冰凉的江水里浸了浸,让它们重新变得柔软。

  然后,目光投向了脚边的水坑。

  那里,用柳条扣着几条刚打上来的大马哈鱼。

  都是活的。

  这大马哈鱼回流,公母混杂。

  母的一肚子籽,金贵。

  公的除了那身肉,也就没啥大用处,在验收员眼里,这就是三级品,是留给工人和社员当口粮的大路货。

  陈拙伸手,极其精准地扣住了一条母鱼的鳃盖。

  这鱼足有十几斤重,肚子鼓得像个皮球。

  提上岸。

  刀光一闪。

  不是开膛破肚,而是在鱼腹底下的排泄孔位置,极其巧妙地划了一道十字口。

  手腕一抖,顺势一挤。

  “哗啦——”

  一股子红彤彤、晶莹剔透的鱼籽,顺着口子流了出来。

  这鱼籽饱满圆润,在雪地上红得耀眼,像是一捧红宝石。

  这就是黑金子。

  是比黄金还能换外汇的硬通货。

  陈拙动作飞快,拿着猪尿泡接住。

  一个尿泡,能装二三斤鱼籽。

  装满了,口子一扎,揉搓几下,这就成了一根肉红色的长条,跟那火腿肠似的。

  连着杀了两条母鱼,装满了四个猪尿泡。

  剩下的鱼肉也没浪费,扔在一边,待会儿拿回去炖汤。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陈拙抓起一条体型修长、背脊发黑的公鱼。

  这公鱼看着瘦,那是为了回流把一身的油都耗干了,但这皮肉最是坚韧。

  “借你身子用用。”

  陈拙低声念叨了一句。

  刀尖顺着公鱼的鱼鳃深处探进去,手腕极其灵活地一转。

  “咔嚓。”

  里面的鱼鳔、鱼肠子被搅断。

  他把手伸进鱼嘴里,往外一掏。

  那些下水就被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和骨架。

  公鱼的肚子,瘪了下去。

  陈拙拿起一个装满鱼籽的猪尿泡。

  顺着鱼嘴,硬生生地往里塞。

  这活儿得用巧劲,不能把鱼皮撑破了,也不能把尿泡弄炸了。

  一点点,一寸寸。

  直到整个猪尿泡完全塞进了公鱼的肚子里。

  原本干瘪的公鱼,瞬间又变得圆滚滚的,看着跟那抱卵的母鱼也没啥两样。

  但验收员看鱼,只看公母特征。

  这大马哈鱼公母好认,公鱼嘴巴带钩,背上有隆起。

  只要外表是公的,谁能想到肚子里装的是母鱼的籽?

  而且还是包在猪尿泡里的?

  陈拙抓了一把岸边那种细腻的胶泥。

  糊在鱼嘴和鱼鳃的伤口上。

  这江边的气温,哪怕是中午,也在零度以下。

  湿泥一抹上去,没过两分钟,就被冻得硬邦邦的,跟水泥封住了一样。

  再往雪地里一扔。

  “滋滋——”

  鱼身上的黏液迅速结冰,裹上了一层白霜。

  这下子,天衣无缝。

  就算拿手去捏,那也是硬邦邦的冻鱼,根本摸不出里头的猫腻。

  陈拙如法炮制,一共做了四条“有料”的公鱼。

  他找了根草绳,把这四条鱼串在一起,提溜在手里。

  沉甸甸的。

  “差不多了。”

  陈拙看了看远处。

  装车已经接近尾声,大部队正在撤离,站台上只剩下几个在那儿做最后检查的列车员。

  正是时候。

  ……

  火车头冒出的蒸汽,把站台笼罩在一片迷雾里。

  几个穿着油渍麻花工装的列车员,正拿着长柄锤子,敲打着车轮检查。

  “当——当——”

  声音清脆。

  陈拙拎着鱼,压低了帽檐,像是个没头苍蝇似的,顺着铁轨边溜达了过去。

  他没往人堆里凑,而是专往那冒着白烟的车头旁边蹭。

  一个满脸煤灰、脖子上挂着条黑毛巾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车头旁边抽烟。

  看那打扮,应该是司炉或者副司机。

  这种人,常年跑外线,路子野,胆子大,最喜欢在停靠站淘换点土特产。

  陈拙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蹲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老哥,借个火?”

  陈拙掏出一根大前门,递了过去。

  那人抬起眼皮,扫了陈拙一眼。

  目光在陈拙手里的那串鱼上停留了一秒。

  “我不抽纸烟。”

  那人声音沙哑,从兜里掏出个洋火盒,划着了递过来。

  陈拙点上烟,深吸一口,也不急着走。

  “这天儿,真冷啊。”

  “可不咋地。”

  那人应了一句,眼神又往鱼上飘:

  “兄弟,这鱼……自个儿打的?”

  “嗯呐。”

  陈拙拍了拍冻得硬邦邦的鱼身:

  “刚从冰窟窿里抠出来的,肥着呢。”

  “本来想给家里老婆孩子带回去尝尝鲜。”

  “但这玩意儿太沉,背着费劲。”

  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那是递话。

  那人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注意这边,把烟屁股往雪地里一扔,站起身走了过来。

  “兄弟,借一步说话?”

  两人转到了巨大的车轮后头,借着蒸汽的遮掩,谁也看不见。

  “这鱼……咋卖?”

  那人直截了当。

  他是跑车的,知道这大马哈鱼的行市。

  到了省城或者关内,这一条鱼能换不少好东西。

  陈拙笑了笑,没报钱数。

  他把那串鱼提起来,用手指在其中一条鱼的肚皮上,轻轻敲了三下。

  “当、当、当。”

  声音沉闷,不像是实心肉的动静。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老哥,这鱼……肚子里有货。”

  那人一愣。

  随即眼神猛地一缩。

  他是老江湖,自然明白这“肚子里有货”是啥意思。

  “公鱼?”

  他怀疑地看了看鱼的外形。

  “公鱼肚子里,也能怀母鱼的种。”

  陈拙意味深长地说道:

  “而且是……满满当当的种。”

  “我想换个物件。”

  “啥物件?”

  “表。”

  陈拙指了指自个儿的手腕:

  “上海牌的,坤表。”

  “我要送媳妇。”

  那人倒吸一口凉气。

  上海牌手表,那可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

  一百二十块钱一块,还得有工业券,还得排队。

  这几条鱼,哪怕肚子里真有货,也未必值这个价。

  “兄弟,你这口张得有点大啊。”

  那人皱了皱眉:

  “这几条鱼,顶多换半块表。”

  “是吗?”

  陈拙也不急,伸手在那鱼肚子上按了按,虽然冻硬了,但依然能感觉到里头的饱满:

  “老哥,这可是顶级的鱼子酱原料。”

  “这一肚子,少说三斤。”

  “四条鱼,十斤往上。”

  “这玩意儿要是带到省城,或者是卖给那些老毛子……”

  “那一斤能换多少钱,您心里比我清楚。”

  “这可不是鱼肉价。”

  那人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真像这小子说的,全是鱼籽,那确实值了。

  十斤鱼籽,在黑市上能换回来的东西,绝对不止一块表。

  关键是,这东西有价无市。

  “成!”

  那人也是个痛快人,一咬牙:

  “但我手头没现货。”

  “不过我这儿正好有一块,是我自个儿给家里那口子带的。”

  “还没上手,全新的。”

  说着,他从贴身的内衣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方盒子。

  打开一看。

  一块精致小巧的银色手表躺在里头。

  表盘不大,上面印着“上海”两个汉字,还有那个经典的拼音标志。

  表带是银色的伸缩链,闪闪发光。

  全钢防震,17钻。

  这是最新款的A581型女表。

  在这个年代,这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是所有姑娘梦寐以求的嫁妆。

  陈拙看了一眼,心里头满意极了。

  这表,配曼殊正好。

  “行,就它了。”

  陈拙把鱼递过去。

  那人接过鱼,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分量,绝对实诚。

  他把手表盒子塞进陈拙手里,又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

  “兄弟,这买卖做得。”

  “以后要是有这种好货,还给我留着。”

  陈拙把表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他没急着走,而是往前凑了一步:

  “老哥,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啥事?”

  “除了这表,我还想弄个响儿。”

  陈拙比划了一下:

  “收音机。”

  “最好也是上海产的,红灯牌或者熊猫牌都行。”

  “这三转一响,我还差这一响。”

  那人听了,乐了:

  “你小子,这是要娶媳妇啊?”

  “胃口不小。”

  “收音机这玩意儿,不好弄。”

  “那是个大件,比手表还紧俏。”

  “而且那玩意儿金贵,怕磕怕碰的,不好带。”

  他顿了顿,看了看陈拙,似乎在评估这个合作伙伴的实力:

  “不过嘛……”

  “只要货够硬,也不是不行。”

  “我们这趟车,还得跑个三四趟。”

  “下周这个时候,我大概还能经过这儿。”

  “你要是还能弄来这么些好鱼籽,或者是有别的山货……”

  他压低了声音:

  “比如那虎骨、熊胆、人参啥的。”

  “我就能给你把收音机弄来。”

  “全新的,带皮套,带天线。”

  陈拙心里有了底。

  “成!”

  “老哥您怎么称呼?”

  “叫我老孙就行。”

  “行,孙哥。”

  陈拙点了点头:

  “下周这时候,咱还在老地方见。”

  “我肯定给您备份大礼。”

  ……

  “呜——”

  汽笛再次长鸣。

  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了,带着满车的冻鱼,也带着陈拙的期盼,慢慢消失在风雪的尽头。

  陈拙站在风雪里,摸了摸怀里那块硬邦邦的表盒,心里头热乎乎的。

  手表有了。

  自行车有了。

  缝纫机王胖子答应给弄。

  现在就差这最后的一响,收音机。

  只要把这东西凑齐了,他就能风风光光地结婚了。

  他转身,回到了人群中。

  “虎子,你去哪儿了?”

  赵振江正叼着烟袋锅子,四处踅摸:

  “这大伙儿都收拾东西准备回了,咋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没啥,去那边方便了一下。”

  陈拙面不改色,拍了拍身上的雪:

  “师父,走吧,回家。”

  ……

  回到马坡屯,天已经黑透了。

  但大队部里依然灯火通明,是队里分出来的人,正在整理剩下的鱼获。

  这一趟,虽然好鱼都拉走了,但剩下的那是三级品,还有那不要钱似的鱼头鱼尾,也够全屯子人过个肥冬了。

  陈浊背着背囊,径直回了地窨子。

  一进屋,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虎子回来啦?”

  徐淑芬正在炕上纳鞋底,一见儿子回来,赶紧下地:

  “冻坏了吧?快上炕暖和暖和。”

  “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林曼殊也在,正陪着何翠凤老太太说话。

  见陈拙进来,她眼睛一亮,站起身来,想要说什么,但当着长辈的面又有点不好意思。

  “曼殊,你也在这儿啊。”

  陈拙笑了笑,把背囊放下。

  “嗯,我来看看奶奶。”

  林曼殊有些羞涩地低下头。

  陈拙洗了把脸,吃了两口热饭,感觉身子暖过来了。

  他看了看徐淑芬和何翠凤,又看了看林曼殊。

  “娘,奶。”

  陈拙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盒子:

  “我给曼殊带了个东西。”

  徐淑芬和何翠凤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孩子,有啥好东西还要当着我们的面给?”

  老太太打趣道:

  “行了行了,我们老了,眼神不好,看不清。”

  “你们年轻人自个儿看去吧。”

  陈拙也没矫情,把盒子递给林曼殊。

  “打开看看。”

  林曼殊接过盒子,手有点抖。

  这盒子不大,但看着挺精致,上面还印着金字。

  她轻轻揭开盖子。

  “呀!”

  一声轻呼。

  在那红色的绒布衬托下,那块银色的上海牌手表,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这……这是手表?”

  林曼殊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这个年代,有一块手表,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多少城里姑娘结婚都未必能有的奢望。

  “喜欢吗?”

  陈拙柔声问道。

  “喜欢……可是太贵重了。”

  林曼殊眼圈红了,看着陈拙,眼里满是感动:

  “陈大哥,你……你哪来的钱?”

  “这得攒多久啊?”

  “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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