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头蹲在地上,那双平时只知道干活的手,此刻却颤巍巍地抚摸着这些石头。
这是他这辈子在深山老林里,拿命搏回来的家底儿。
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棺材本。
他抬起头,看着陈拙。
“阿巴……阿巴阿巴!”
他指了指这堆宝贝,又指了指陈拙,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推出去的动作。
紧接着,他又比划了一通。
他指了指屯子的方向,那是周桂花家的位置,又做了一个把小孩抱在怀里读书写字的动作。
陈拙看懂了。
这老爷子的意思是:这些宝贝,都给你。只要你能帮我把周桂花娶进门,只要能把这事儿办成。
他甚至还表示,他会把栓子当成亲孙子,用这些剩下的老本,供栓子读书,念小学,念初中,甚至念那在这山沟沟里想都不敢想的大学。
陈拙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哑了、老了,但脊梁骨依然挺直的汉子,心里头复杂难言。
这是个爷们儿。
为了一个名分,为了给那个苦命女人一个家,他能把自个儿半辈子的命都交出去。
这情义,比这金子还重。
他陈拙虽然要攒家底,但不要这种家底。
“金大爷。”
陈拙蹲下身,把那块狗头金拿起来,又重新放回筐里,把油布仔仔细细地盖好。
“这东西,我不能要。”
老金头一听,急了,以为陈拙是不肯帮,抓着陈拙的手就要往筐里塞。
“您听我说。”
陈拙按住老金头的手,神色郑重:
“这钱,是您拿命换的,也是您以后给四大娘和栓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您要是都给了我,往后日子咋过?”
“我帮您,不是为了这些石头。”
“是为了您这份心,也是为了四大娘能有个好归宿。”
陈拙看着老金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事儿,我应下了。”
“只要四大娘自个儿心里头也有这个意愿,哪怕全屯子人都反对,我也给您办成!”
“至于这些宝贝……您藏好了。”
“等以后栓子大了,要用钱的时候,这才是顶梁柱。”
老金头怔怔地看着陈拙,眼眶里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说不出话,但私下里把陈拙的这份恩情,死死记在心底。
……
解决完老金头的心病,日子还得往前赶。
十月初的长白山,风已经带上了哨音。
树叶子一夜之间黄了大半,早晚的霜花子在草尖上结了一层白。
马坡屯的秋猎大会战,那是箭在弦上。
这一天,天还没亮。
整个屯子就已经醒了。
大队部门口的空地上,人声鼎沸,马嘶狗叫。
陈拙背着背囊,腰里别着猎刀,腿上打着厚厚的绑腿。
他身后,郑大炮正扯着大嗓门,指挥着黑瞎子沟的壮劳力往大车上装物资。
赵振江老爷子更是精神抖擞,手里拎着那杆擦得锃亮的老套筒,跟几个老猎户在旁边抽着最后一口旱烟。
“都麻利点!”
“这一次去图们江,是一场硬仗。”
“棉袄、棉裤都带齐了没?到了那地界儿,风能把人吹透了。”
除了马坡屯的人,矿区和林场的大卡车也到了。
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装满了帐篷、工具,还有一捆捆用来取暖的木头。
“出发!”
随着顾水生和常有为的一声令下。
这支由几百人组成的浩荡队伍,像是一条长龙,向着那遥远的图们江进发。
……
图们江边。
这是一片真正的荒滩。
江水浑浊而湍急,在宽阔的河床上奔腾咆哮,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此时已经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是起伏的群山,山顶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这儿的环境,比屯子里恶劣得多。
风大,且硬。
那风是从西伯利亚那边刮过来的,带着哨音,像刀子一样往人衣服缝里钻,刮在脸上生疼。
“这鬼地方……”
郑大炮裹紧了羊皮袄,抹了一把鼻涕:
“真他娘的冷啊。”
“这才十月初,咋跟进了九寒天似的?”
“这可是风口。”
赵振江看了看地形:
“这儿没遮没拦的,风直灌。”
“咱们得赶紧扎营,不然到了晚上,人都得冻僵了。”
陈拙点了点头,把背囊放下,开始指挥大伙儿干活。
这扎营,也是有讲究的。
不能直接在平地上搭帐篷,那风一吹就透,根本存不住热乎气。
得挖地窨子。
也就是半地下的窝棚。
“大伙儿听好了。”
陈拙拿着铁锹,在地上画了个线:
“先往下挖一米深。”
“把土翻出来,垒在四周做墙根。”
“林场的兄弟们,把木头拿过来,做架子。”
几百号人一起动手,那场面壮观得很。
铁锹翻飞,泥土飞扬。
赵梁带着林场的工人们,把那一根根粗壮的原木锯断,搭成三角形的屋顶架子。
上面铺上厚厚的芦苇把子,再压上一层防雨布,最后盖上厚厚的草皮和泥土。
这样的地窨子,就像是一个个趴在地上的大土包,风吹不透,雪压不塌。
但这还不够。
要想在这零下几度的夜里睡得安稳,还得有热源。
“盘炕,起火墙。”
陈拙又喊了一嗓子。
这是东北人的绝活。
在窝棚里头,用土坯和石头垒起一道长长的土炕,炕洞直通那面用砖石砌成的空心墙,也就是火墙。
灶坑在门口,烧火的时候,热烟顺着炕洞流进火墙,把整面墙都烧得滚烫,最后才从烟囱冒出去。
这样一来,整个窝棚里就像是装了土暖气。
“林场的木头管够。”
赵梁大声吆喝着:
“都别省着,给我把火烧旺了。”
“晚上得让屋里头热得让人流汗,谁要是生了冻疮,那是打我的脸!”
随着第一缕炊烟升起。
原本荒凉死寂的江滩,瞬间有了人气儿。
就在大伙儿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陈拙正扛着一根木头往这边走。
突然,他的目光在一个正在搬石头的瘦弱身影上停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戴着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正吃力地搬着一块大石头,脚步踉跄,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是林蕴之。
林曼殊的父亲。
他快步走过去,在那石头即将滑落的瞬间,伸手稳稳地托住了。
“我来吧。”
陈拙的声音不高,却落入林蕴之的耳中。
林蕴之愣了一下,抬起头,满是汗水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欣慰:
“小陈?你也来了?”
“嗯,我带着屯子里的人来帮忙。”
陈拙单手就把那块石头拎了起来,随手放在了墙基上,然后不着痕迹地把林蕴之拉到了一边避风的地方:
“林叔,您歇会儿。”
“这活儿重,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递了过去。
里头是加了糖和姜片的热水。
林蕴之也没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下去,苍白的脸色总算有了点血色。
“曼殊……她还好吧?”
林蕴之低声问道。
“挺好的,大家都挺好。”
陈拙帮林蕴之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让我给您带个话,让您注意身体,别太拼命。”
两人没多说,这时候人多眼杂,说多了反而不好。
但这短短的几句话,加上陈拙那不经意间的帮衬,周围的人可都看在眼里了。
中午开饭的时候。
陈拙特意把林蕴之拉到了马坡屯和黑瞎子沟这边的圈子里。
大铁锅里炖着那是从家里带来的咸肉和干菜,还加了刚从江里捞上来的几条大鱼,香气扑鼻。
“林叔,来,坐这儿。”
陈拙给林蕴之盛了满满一大碗,里头全是实打实的肉块和鱼段。
“大家都照顾着点。”
陈拙对着周围的郑大炮、赵振江他们说道:
“这是林老师的父亲。”
“哎哟,原来是林老师的爹啊!”
郑大炮一听,那是立马来了精神,把自个儿屁股底下的干草垫子抽出来递过去:
“老哥,坐这儿,这儿暖和。”
“林老师那是好人啊,教俺家秀秀识字,俺们全家都感激她。”
周围的社员们也都纷纷打招呼,有的递大葱,有的递饼子,那热情劲儿,让林蕴之这个在林场里备受冷落的“改造分子”,心里头暖烘烘的,眼圈都有点红了。
不远处。
跟林蕴之同一个工棚的几个舍友,端着清汤寡水的白菜汤,看着这边大鱼大肉,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老林这是攀上高枝儿了啊。”
“那是谁啊?对他这么好?”
“听说是他闺女的对象,是那个马坡屯的能人陈拙。”
“哎哟,这老林命真好,找了这么个硬气的女婿,以后在这林场里,怕是没人敢欺负他喽。”
这话传到了正在巡视的赵梁耳朵里。
赵梁瞅了一眼正和陈拙谈笑风生的林蕴之,心里头有了数。
下午干活的时候。
赵梁特意走到了林蕴之那个小组。
“那个谁……老林啊。”
赵梁指了指旁边的一堆干柴:
“这搬石头的活儿你就别干了。”
“你去那边,负责把那些树枝子整理好,那是晚上烧火用的,得归拢细致点。”
这活儿,那是轻省得不能再轻省了,简直就是照顾老弱病残的。
旁边的工头一愣,刚想说什么。
赵梁瞪了他一眼:
“咋地?你有意见?”
“老林是读书人,心细,这活儿适合他。”
“再说了,人家是陈兄弟的长辈,咱得有点眼力见儿。”
林蕴之感激地看了赵梁一眼,又远远地看了看正在那边挥汗如雨挖坑的陈拙。
这一切,可是沾了这个未来女婿的光。
没想到,他林蕴之也有今天。
……
窝棚搭好了,灶火生起来了。
江边。
风更大了,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头。
刘长海背着手,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
他的眼微微眯着,死死地盯着那浑浊激荡的江面。
陈拙站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也在看。
“虎子,你看那儿。”
刘长海伸出手指,指着江心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水流:
“瞅见没?”
“那儿的水色,跟别处不一样。”
陈拙定睛细看。
果然。
在那一片灰黄色的江水中,有一条隐隐约约的、深褐色的带子,在水面下蜿蜒流淌。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那是啥?”
“那是鱼道。”
刘长海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
“大马哈鱼回流,是成群结队的。”
“成千上万条大鱼挤在一起,身上的油脂、鱼鳞的反光,还有它们搅动起来的泥沙,就会把那一片水给染了色。”
“你看那波纹。”
刘长海又指了指:
“普通的水浪,那是乱的,是碎的。”
“可带子上的浪,是顺着的,像是有股子劲儿在底下推。”
“这是鱼群在顶水前行,带起来的‘鱼浪’。”
“只要找准了这条道,把网下在这儿……”
刘长海比划了一个手势,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就是一网下去,满载而归。”
有刘长海在旁边作为指导,陈拙再看那江面时,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浪花,似乎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他甚至能借助职业面板【巡澜猎手】,隐约感觉到,那水面下,那股庞大而躁动的生命力,正在向着上游涌动。
“大爷,您这眼力,说是咱们屯子第二,没人敢说是第一。”
陈拙由衷地赞叹。
“嘿嘿,这都是那是海里头拿命换来的经验。”
刘长海笑了笑,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陈拙赶紧给点上。
爷俩坐在石头上,抽着烟,看着江水。
“虎子啊。”
刘长海吐出一口烟圈,看似随意地问道:
“我听说……那个宋萍萍,最近在屯子里又不消停了?”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嗯,是有点。”
“她那是嘴碎,加上心里头不平衡。”
“前两天还在大队部那儿,跟人嚼舌根子,说四大娘和金大爷的事儿。”
“说是……说是老不正经,丢人现眼啥的。”
“甚至还编排说金大爷图谋赵家的家产……”
“呸!”
刘长海狠狠地啐了一口,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这个败家娘们儿。”
“桂花是她婆婆,也是她长辈。”
“她不想着孝顺也就算了,还在背后泼脏水?”
“老金那是啥人?那是救过咱们命的恩人。”
“人家拿全部身家出来想求个家,可是重情重义。”
“到了她嘴里,就成了图谋家产?”
“就赵家那点破家底儿,自个也不盘算盘算,谁家好人能看的上?”
刘长海越说越气,烟袋锅子在石头上敲得梆梆响:
“也就是看在兴国的面子上,不然我非得……”
他忍了忍,没把那句“大耳刮子抽她”说出来。
但那眼里的火气,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
江河边,刘长海心底的火气暂且不说。
他是打定主意,在捕捞完大马哈鱼后,回头一定要好好解决这件事情。
但另一头。
矿区行政科的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铁皮炉筒子被烧得通红,发出“噼啪”的声响,但这屋里的气氛,却透着股子让人琢磨不透的闷。
常有为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眼神在面前这个黑脸膛的小伙子身上转了两圈。
“王兴家?”
常有为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你是马坡屯选上来的临时工吧?不好好在工地上搬砖头,跑到我这儿来干啥?”
王兴家站在桌前,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常科长。”
王兴家往前凑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物件,轻轻放在了桌角。
报纸一角散开,露出了里头半瓶子没喝完的“北大仓”,还有两包大前门烟。
这对于一个刚拿工资没两天的临时工来说,可是下了血本。
“这是干啥?”
常有为眉毛一挑,没动弹。
“常科长,我有事儿求您。”
王兴家压低了嗓门,声音有些发颤,他也是第一次做这事,心里没底,尤其面对的还是常有为这样的大领导:
“听说这次去图们江捕大马哈鱼,要选一批人去干压网脚的活儿?”
常有为点了点头。
这“压网脚”,可是个苦差事。
大拉网下了水,底纲容易飘,得有人穿着连体的皮裤子,跳进那冰冷刺骨的江水里,用人肉身子把网底踩在泥里,还得防着大鱼撞,防着暗流卷。
这活儿,那是又冷又累,还得拼命,还没啥油水,一般都是抓阄或者派那不开眼的去干。
“是有这么回事。”
常有为看着他:
“你想去?”
“我不去。”
王兴家摇了摇头:
“我想让卫建华去。”
“卫建华?”
常有为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了那个戴眼镜、整天装斯文的知青。
“常科长,您不知道。”
王兴家咬着后槽牙,把那天在河滩上看见郑秀秀哭得死去活来,还有卫建华怎么跟刘丽红勾勾搭搭、玩弄感情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郑大炮郑大叔,那是咱们黑瞎子沟的老队长,平时最疼这个闺女。”
“这姓卫的畜生,这就是在欺负老实人。”
“郑叔为了顾全大局,没跟他撕破脸,但我这心里头过不去!”
常有为听着,再次看向这位后生的眼神,却有些似笑非笑。
他是过来人,自然就看出王兴家的心思。
要是别人,常有为当然不会管这件事情。
但是……
他和陈拙关系好,连带着对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人也有几分香火情。
尤其是郑大炮,那也是条硬汉子,以后在矿区还得指望他多出力。
他把桌上的烟酒往抽屉里一扫:
“这东西我收了。”
“这事儿,你也别管了。”
“我心里有数。”
……
当天晚上。
矿区临时工的工棚里。
外头北风呼啸,屋里头却是一股子脚臭味儿。
卫建华正缩在被窝里,借着昏暗的灯光写信,想跟城里的同学吹嘘一下自己在这边的“光辉事迹”。
曹元睡在他上铺,正翘着二郎腿,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唱着跑调的小曲儿。
“吱呀——”
门被推开了。
常有为披着大衣,身后跟着王胖子,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赶紧坐好。
“都在呢?”
常有为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卫建华身上,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的笑意:
“小卫啊,还在学习呢?”
卫建华受宠若惊,赶紧把笔放下,站起身来:
“常科长,您怎么来了?”
“有个重要的任务。”
常有为走过去,拍了拍卫建华的肩膀,语气里透着股子器重:
“这次去图们江捕鱼,那是支援国家建设的大事。”
“指挥部那边缺几个有文化、脑子活、还能吃苦的骨干,去负责那个……关键岗位。”
“我想来想去,咱们这批临时工里,也就你小卫最合适。”
“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要是干好了,转正的评价上,我给你记头功。”
卫建华一听“转正”、“头功”,那骨头都轻了三两。
“常科长,您放心!”
卫建华激动得脸都红了,挺直了腰杆表态:
“我不怕苦,不怕累,保证完成任务!”
这时候,上铺的曹元探出头来。
他一听这好事儿全让卫建华占了,心里头那个酸啊。
凭啥?
这卫建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凭啥受重用?
他曹元虽然在屯子里丢了人,但在这矿上,他也想翻身啊!
“常科长,还有我!”
曹元从铺上跳下来,一脸的急切:
“我也能干,我有力气,以前在钢厂也是先进分子。”
“这种关键任务,不能少了我啊,”
常有为瞅了曹元一眼。
他当然认识这小子。
既然曹元自个儿往坑里跳,他还拦着干啥?
“哟,曹元同志啊。”
常有为故作沉吟,随后点了点头:
“成,有这股子积极劲儿就好。”
“既然你主动请缨,那就跟小卫一块儿去吧。”
“你们俩,可是咱们矿区临时工的脸面,到了江边,可得给我好好干,别掉链子。”
“是!保证不给领导丢脸!”
……
就在地窨子盖好的当天晚上。
消息传来了。
常有为急匆匆地走进了作为指挥部的大帐篷,手里拿着张电报纸,神色严峻:
“各位,上面来信儿了。”
“珲春那边,专门运送鲜鱼的冷藏列车,已经发车了。”
“预计明天中午到达最近的转运站。”
顾水生、赵梁、郑大炮,还有陈拙、刘长海,全都围了过来。
“这么快?”
顾水生磕了磕烟袋:
“这江还没封冻,鱼群正是最密的时候。”
“但这也意味着……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鱼打上来,必须在十二个小时内装车,不然就得臭,就得变质。”
“这是死命令。”
常有为把电报纸拍在桌子上:
“这也是一场硬仗。”
“不论天气如何,不论有多大困难,明天中午之前,鱼必须上岸。”
话音刚落。
外头突然刮起了一阵怪风。
“呼——呜——”
紧接着,原本还算晴朗的夜空,瞬间被乌云遮蔽。
细碎的雪花,夹杂着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不好!”
赵振江脸色一变,掀开门帘往外瞅了一眼:
“这是白毛风。”
“老天爷这是要变脸啊。”
白毛风,那是长白山里最要命的天气。
大风卷着地上的积雪,铺天盖地,能见度不到两米,人走在里头,分不清东南西北,不仅冷,还能把人活活憋死。
“这……”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这种天气下江捕鱼?
那是玩命啊……
但是,军令如山。
列车不等人,国家任务不等人。
“干!”
刘长海猛地站起身,那一双老眼里透着股子决绝:
“俺们在海上,多大的浪没见过?”
“这鱼要是让它跑了,那就是咱们这帮把式的耻辱。”
“祭江。”
“今晚就祭江!”
……
风雪中。
江边的祭台上,摆着一只整猪头,还有两瓶好酒,几炷粗香。
刘长海穿着一身黑色的油布雨衣,站在风口浪尖上。
他手里端着酒碗,面朝那咆哮的江水,大声吟唱着古老的祭词。
“龙王爷开恩,保佑咱们满载而归……”
“敬天,敬地,敬江神!”
一碗酒泼进江里。
陈拙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底知道,在面对白毛风这种极端天气时,祭江这种行为,不仅是迷信,更是一种把大伙儿的心气儿聚在一起的仪式。
祭完江。
刘长海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几百号严阵以待的汉子。
“各位爷们儿。”
“今儿个这天,是跟咱们作对。”
“但咱们是啥人?”
“咱们是闯关东的种,是这黑土地上的硬骨头!”
“鱼就在水里,车就在路上。”
“咱们能怂吗?”
“不能!”
数百个喉咙里爆发出的吼声,压过了风雪。
“好。”
刘长海大手一挥:
“分工。”
“突击队,出列!”
陈拙、赵振江、郑大炮、刘家兄弟、黄仁民、孙彪,还有王兴家领着的矿区工人,林场的年轻后生,齐刷刷地站了出来。
这些人,是这次捕鱼的主力,也是要跟江水肉搏的死士。
曹元和卫建华也混在队伍里,不过这会儿,他们的腿肚子都在打转。
这风雪太大了,冷得让人牙齿打架。
“虎子。”
刘长海看向陈拙,目光灼灼:
“你是船夫,这头船,交给你了。”
“这大拉网有千斤重,再加上这风浪,一般的船把式根本把不住舵。”
“你得把这网头,稳稳当当地带到江心去,还得绕个大圈子,把鱼群给包圆了。”
“这一趟,只许成,不许败!”
陈拙点了点头,没多废话,转身走向那艘早就备好的大木船。
那船上,堆着像小山一样的大网。
网纲有手臂那么粗,网眼密实,看着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