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是下来了,可这日头还没彻底趴窝。
马坡屯的老少爷们儿,那是从老天爷的牙缝里往外抠食儿。
连着几天几夜的抢收,人都要累散了架,但看着打谷场上那堆趁着日头拿出来晒,堆跟小山似的苞米和稻子,大伙儿这心里头总算是落了地。
不管咋说,这一冬的嚼谷算是有了。
公粮交完,剩下的分到各家各户,虽然不算富裕,但比起开春那会儿勒紧裤腰带的日子,强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老陈家院子里,徐淑芬正领着林曼殊忙着把没来的及脱粒的苞米剥皮,几个编成一串,挂在房檐底下风干。
何翠凤老太太坐在炕头上,手里捏着个小本本,这是陈拙给做的简易账本。
老太太眯着眼,手指头蘸着唾沫,在那儿翻得哗哗响。
“虎子!虎子!”
老太太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
陈拙正在院子里擦拭那杆水连珠,听见动静进屋:
“奶,咋了?”
“咋了?算账的时候到了。”
何翠凤把账本往炕桌上一拍,冷哼一声:
“这秋收都完了,粮食也分了。隔壁老王家欠咱们的一百七十块钱,还有以前赊的账,是不是也到而来该还的时候了?”
“当初咱可是立了字据,说是秋后算账的。现在咱这粮也收了,这不是秋后什么时候是秋后!”
陈拙笑了笑。
一旦牵扯到钱粮,这老太太的记性可是比谁都好使。
“成,奶,我陪您去。”
陈拙收起枪,扶着老太太下了炕。
这会儿,老王家也是刚分完粮。
院子里堆着几袋子新粮,冯萍花正趴在粮袋子上,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在那儿一遍遍地翻着看,生怕少了一粒米。
老王家的男人蹲在门口抽闷烟,王春草因为曹元不在家,搁家没事干,回到娘家,在院子里择菜。
“砰!”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何翠凤拄着拐棍,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跟铁塔似的陈拙。
“冯萍花!别翻了,翻破大天这玩意也不是全是你的。”
何翠凤大嗓门一亮:
“今儿个是结账的日子,当初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还有大队长作证。把欠我们老陈家的钱和粮,都拿出来吧!”
冯萍花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讪讪,罕见地对何翠凤服了软:
“老嫂子……你看这刚分粮,家里还要过冬……”
“少跟我来这套!”
何翠凤根本不吃她这口花花,拐棍往地上一杵,小脚老太太立得稳稳当当:
“谁家不过冬?谁家日子好过?”
“当初你们借钱借粮的时候,咋不说这话?咋地,现在想赖账了?”
“虎子,去叫大队长来!把字据拿来!”
一听要叫大队长,冯萍花慌了。
这要是再惊动了顾水生,到时候强制还钱粮,脸上可就更挂不住了。
“给,我给还不行吗……”
冯萍花咬着牙,心疼得直哆嗦。
她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一卷钱,那是之前曹元给的,还没捂热乎呢。
现在又不得不从刚分到手的粮食里,匀出一大半来。
“这是钱,这是粮……咱们两清了!”
冯萍花把东西推过去,感觉心头都在滴血。
何翠凤接过钱,沾着唾沫数了两遍,又让人把粮食过秤,确定没缺斤短两,这才冷哼一声:
“算你识相。以后借钱不还这种缺德事少干,也不怕烂舌头。”
说完,老太太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战利品走了。
老王家院子里,一片死寂。
看着瞬间瘪下去的粮袋子和空了的钱袋子,冯萍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这可让人咋活啊……”
冯萍花男人心烦意乱,但他向来也不是话多的人,眼下只是把烟头一扔,起身回了屋。
王春草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地鸡毛,心里头更愁了。
娘家没钱,而且她也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当初为了给曹元拉票选临时工,她可是许诺了黑瞎子沟那帮人,一人十斤棒子面。
这一百来号人,哪怕只有几十个投了票,那也是几百斤的粮食啊。
本来指望着秋收分粮,能借点娘家的粮食,堵上这个窟窿。
可现在倒好,娘家的大半粮食都被老陈家拿去抵债了。
剩下这点儿,一家几口人过冬都紧巴够呛,哪还有余粮去还?
她倒是想耍赖,可黑瞎子沟的人不好惹啊。
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黑瞎子沟的汉子,有意无意地在老王家门口转悠,眼神儿都不善。
“娘……你看我之前说的,给黑瞎子沟那些人的粮食……”
王春草有点有余的开口。
“给个屁!”
冯萍花正在气头上,指着王春草的鼻子就骂:
“家里都要饿死了,还给外人?”
“那是曹元许的愿,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王春草被骂得没声了。
她知道曹元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而且现在曹元人在矿场,这事儿早就甩手不管了。
这雷,最后还得她来顶。
王春草看着缸底那点可怜的棒子面,突然心生一计。
她趁着冯萍花进屋躺着生闷气的功夫,悄悄去了后院。
她在地里挖了一盆细黄沙,就是之前盖房剩下的,筛得挺细。
然后也不知道是脑子发昏,还是真没着了。
直接就把这黄沙,一股脑地掺进了那本来就不多的棒子面里。
然后拿着棍子搅合匀了。
这棒子面本来就粗糙,颜色也黄,眼下又经过这么一掺和,只要不细看,还真瞧不出来。
“反正……反正能吃饱就行。”
王春草自我安慰着,手却一个劲的在发抖。
到了傍晚。
黑瞎子沟的人果然上门了。
领头的是个叫二奎的壮汉,平时跟郑大炮混的,脾气暴躁。
“曹家媳妇,粮呢?”
二奎带着几个人堵在门口,手里拎着空口袋:
“这秋都收完了,当初答应的每人十斤棒子面,该兑现了吧?”
王春草强挤出一丝笑,把掺了沙的面袋子提了出来:
“有,有,都备好了。”
“各位大哥,家里实在是困难,眼下只有这么一点了,但这…多少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二奎也没多想,这年头能拿出粮食就不错了。
接过粮食,掂了掂分量,看着还行,也就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春草看着他们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可这事儿,哪能瞒得住?
当天晚上。
黑瞎子沟的窝棚区里,就炸了锅了。
二奎媳妇正兴高采烈地拿着刚要回来的棒子面贴饼子。
结果这饼子刚一下锅,还没熟呢,就闻着一股子土腥味。
等出锅了一咬。
“咯吱!”
二奎差点没把大牙给崩了。
他吐出一口唾沫,全是沙子。
“妈了个巴子的!”
二奎那叫一个火大,把饼子往地上一摔,摔得稀碎,里头的黄沙粒清晰可见:
“这哪是粮食?这他娘的是沙子拌面!”
“这老王家,把咱们当傻子耍呢?”
“就是,这也太欺负人了。”
其他几家领了粮的,也都发现了这情况,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往粮食里掺沙子,那就是谋财害命,是最缺德到生儿子没屁眼的事。
“走,找他们算账去!”
二奎抄起一根顶门杠子,振臂一呼。
几十号黑瞎子沟的汉子,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气势汹汹地杀向了老王家。
“砰,砰,砰!”
老王家的大门被砸得山响。
“王春草,你男人不在家,你给老子滚出来!”
“拿沙子糊弄我们,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今儿个不给个说法,老子把你家房子给点了。”
屋里头,王春草吓得钻进了被窝。
冯萍花更是吓了一大跳。
“这……这是咋回事?”
冯萍花听着外头的动静,险些破口大骂,对王春早更是没个好脸色。
王春草缩在炕上,哭得没了人样:
“娘……我……我也是没办法啊……家里没粮食,黑瞎子沟的粮食又要还…我这也是逼急了。”
眼瞅着大门就要被撞开了。
这要是让这帮红了眼的汉子冲进来,那还不得出人命?
关键时刻。
还得是本家。
王如四,这位王家的老族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来了。
而且身后跟着几个王家的后生。
“停手,都停手!”
王如四扯着嗓门呵斥一声,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子威严还在。
二奎他们停了手,但还是气呼呼的:
“四爷,您来评评理,这老王家干的是人事吗?”
王如四看着那一地掺了沙子的面,老脸也是一阵发烧。
丢人啊!
这是把老王家的脸都丢尽了。
但事都这样了,他也不能眼瞅着闹大,更不能看着黑瞎子沟和马坡屯因为这事儿打起来。
“二奎,这事儿……是春草这丫头糊涂。”
王如四叹了口气,叫人从身后扛出来一个布袋子:
“这是我家今年新打的小米,还有点白面。”
“我替她……把这窟窿补上。”
“另外,这些掺了沙子的面,俺们也不要,你们都拿走去喂鸡。”
“你们看……这事儿能不能就这么揭过去?”
二奎看着王如四那满头白发,又瞅了瞅那袋子沉甸甸的细粮。
这气也就消了一半。
毕竟四爷在屯子里德高望重,这点面子还是得给。
“行,既然四爷出面了,我们认。”
二奎接过粮食,狠狠瞪了躲在门缝里的王春草一眼:
“没粮就直说,俺们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往后要是再敢玩这阴招,可就别怪我真不客气了。”
好赖这事儿算是平息了,里屋里一直观望着的王春草心里大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没出来给王四爷道个谢,说声不是,就这么蒙头就睡。
外面的王如四等了半天也没见到里面人出来,气的狠狠的跺了跺脚。
发话以后再也不管这家的破事,扭头就走。
第二天,事情传出来。
王春草在屯子里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连带着曹元虽然人在矿区,但在黑瞎子沟的名声也是臭不可闻,甚至可以和卫建华相提并论。
只是这哥俩还在矿区做临时工,日子过得水深火热,愣是不知道后院已经起火了。
*
一场闹剧过后,日子还得往下过。
转眼到了深秋。
长白山的天气,那是说变就变。
一场秋雨一场寒。
这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把那山路泡得跟烂泥塘似的。
车轮子陷进去半个,拔都拔不出来。
平常人家没个车马自然也没这担忧,但旁人可就不一样了。
深山里的红旗林场,还有那个正在建设的矿区,给养送不上去了。
原本的大卡车,现在全趴窝了。
大队部里。
张国峰如今在矿区干活,因为运输出现问题,特意前来马坡屯老乡家求援,这会儿是真急得满嘴燎泡,在那儿转磨磨:
“这可咋整?”
“上面的物资送不上去,几千号工人等着吃饭呢。”
“这要是断了顿,工程得停,人心得乱啊!”
顾水生也是知道矿区和林场的事的,眼下同样有些凝重:
“这路烂成这样,车是肯定进不去了。”
“要不……用马?”
“马?”
张国峰眼睛一亮。
“对,马拉爬犁,或者是马驮子。”
大队部里,陈拙听到这话,在一旁开口帮腔:
“这山路泥泞,车轮子打滑,但牲口蹄子稳。”
“咱们屯子里还有几匹老马,加上黑瞎子沟带来的几头骡子。”
“凑一支马队,把粮食驮进去。”
“这主意好。”
张国峰一拍大腿:
“陈兄弟,还得是你啊。”
“这事儿你琢磨着,你来办,成不?你领队,把粮食送进去。”
送粮食这事,宜早不宜迟。
晚送一天,矿区和林场的人就多挨饿一天。
陈拙知道耽搁不得,立马就组织人手。
赵福禄、黄仁民,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都被叫了过来。
黑瞎子沟那边,郑大炮也出了几个人,还贡献了两头壮骡子。
十几匹牲口,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粮袋子,在秋雨中出发。
这路,是真难走。
泥浆子没过脚脖子,每走一步都得费老劲。
人和牲口都在泥里挣扎。
陈拙牵着打头的那匹老枣红马,走在最前面。
他身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斗笠往下淌。
走了整整小一天。
就在快到矿区的时候,前头探路的黄仁民突然跑了回来,神色有些凝重。
“虎子哥,我看情况有些不大好。”
“咋了?”
“我刚才在那边山沟里,看见几个林场的工人。”
“他们……他们怕是在抓蛇吃。”
“吃蛇?”
要知道林场条件一向不错,秋天捕捉洄游的大马哈鱼,他们都只要鱼籽,把鱼肉喂狗。
眼下都吃蛇了,可见是真逼急,林场里断粮了。
陈拙眉头一皱。
“是啊……”
黄仁民比手里划着:
“我远远瞅见那里是个蝙蝠洞,里边阴森森的,蛇吃蝙蝠,有蝙蝠的地方就有蛇。”
“那帮人正在那儿掏土球子(蝮蛇)呢。”
“我亲眼瞧见,他们把蛇皮一剥,直接扔进锅里煮,连盐都没有。”
“看那样子……应该是这样好几天了。”
陈拙心里头猛地一沉。
里边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这秋雨连绵,物资断绝,这帮人为了活命,是啥都敢吃啊。
那土球子可是毒蛇,处理不好可是会出事的。
“快,再加把劲。”
陈拙大喊了一声:
“里边情况不好,咱得走快些。”
嘴上是这么说,但陈拙心里总有些沉甸甸的。
这边情况都不好,那么林父的日子,只怕会更难熬。
……
队伍在大雨里跋涉,每一步都像是从泥潭里往外拔萝卜。
这一百多里山路,硬是走了两天两夜。
等到连绵的矿区轮廓出现在雨幕里时,连拉车的骡马都累得直打晃,鼻孔里喷着白气,浑身湿透,皮毛贴在肋骨上,看着让人心疼。
矿区大门口,几个保卫科的干事正披着雨衣,手里端着枪,缩在岗亭里躲雨。
一见着这支像泥猴子似的队伍,尤其是看到那一袋袋鼓鼓囊囊的粮食,那几个干事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跟饿狼见了肉似的,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来了!粮食来了!”
这一嗓子,把沉寂的矿区给喊醒了。
后勤处的王胖子,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泥水里,冲到陈拙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兄弟,亲兄弟啊……”
“你们要是再不来,我们就真得啃树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