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长白山已经透着几分凉意。
夜幕下,寒风呼啸,把矿区外围的松林子吹得“呜呜”作响。
探照灯的光柱子只能照亮那一亩三分地,再往深了去,便是黑黢黢的一片。
陈拙紧了紧手中的水连珠,哈出一口白气,眼前的视野被雾气晕染得有些模糊。
他手上的枪栓,早就拉开了,子弹更是顶在膛上,随时警惕着。
“都给我打起点精神。”
刘建国压低了嗓音,手里攥着把五四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梭巡,透着几分厉色:
“这帮畜生,既然之前已经尝到了甜头,那今儿个晚上肯定还得来。”
赵振江蹲在一块大青石后头,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没敢点火。
老头儿眯着眼,侧耳听着风里的动静。
矿区附近的林子里透露出异样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腥臊味。
他作为老把式,立刻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来了。”
只两个字,就让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陈拙心头一跳,低头看了眼脚边。
赤霞正伏低了身子,一身青灰色的毛发根根炸立,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咆哮。
乌云也不再摇尾巴,呲着牙,死死盯着正前方的灌木丛。
“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夹杂在风声里传了过来。
紧接着。
一个黑影,瘸着腿,一拐一拐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借着远处探照灯的余光,大伙儿看清了。
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母狼。
它走得很慢,后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看着凄惨极了。
它也没呲牙,反倒是发出一声声凄厉、哀婉的呜咽,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哭丧。
“又是这招。”
赵振江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苦狼计。”
说着,他的神色中带了几分确信:
“虎子,这是咱当初遇到的那群狼。”
陈拙点了点头,目光却没在母狼身上停留,而是越过它,看向更深处的黑暗。
就像是当初遇见的那样,这母狼就是个饵。
专门用来引诱猎人开枪,或者是让猎狗上去撕咬,好把埋伏暴露出来。
只要这边一乱,藏在后头的主力就会一拥而上。
如果今天只有保卫科的人在,说不定还真会上当。
“别动。”
陈拙按住了旁边想要举枪的保卫科干事:
“它是来探路的。”
“正主儿还没露面呢。”
那母狼见没人理它,胆子大了点,又往前凑了几步,甚至还装模作样地舔了舔自个儿那条瘸腿。
就在这时。
“嗷——”
一声雄浑的狼嚎,猛地从侧后方的山岗子上炸响。
老林子里的青皮子也狡诈的很,居然懂得声东击西。
陈拙猛地转头。
只见十几条黑影,疏忽之间,就从侧面的视线死角扑了过来。
领头的,正是当初那头狼王。
它体型硕大,脖子上的鬃毛跟钢针似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这狼王一眼就瞅见了站在陈拙身边的赤霞。
只听它发出一声怒吼,四爪蹬地,身体腾空而起,直奔赤霞而来。
对于狼王来说,跟随在陈拙身边的赤霞,可不就是狼群里面的叛徒。
“赤霞!”
陈拙低喝一声。
赤霞早就蓄势待发。
面对这头曾经的头狼,它也没有丝毫退缩,相比起以前体型上的差距,如今在陈拙的喂养下,赤霞虽然还有几分稚嫩,但单从体格上来看,差异已经没有曾经那么大了。
“嗷呜——”
赤霞迎着狼王冲了上去。
它也机灵的很,根本不和对面硬碰硬,而是在即将撞上的瞬间,身子极其灵活地往下一矮。
避开了狼王的利齿,却把自个儿的獠牙送到了狼王的喉咙底下。
“刺啦——”
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
狼王到底是身经百战,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过脖子,避开了要害,但肩膀上还是被赤霞撕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飞溅。
两头狼落地,瞬间又缠斗在了一起。
赤霞虽然是家养的,但跟着陈拙这几个月来山上东奔西跑下,在狩猎方面也没有丝毫落后。
两狼对决下,没有任何花哨,全是掏心掏肺的杀招。
另一边。
乌云也没闲着。
这黑狗虽然单挑打不过狼,但它刁钻,和赤霞配合默契。
甚至不需要陈琢指挥,乌云就知道不往正面上凑,而是绕着狼王打转,专门瞅准机会去咬狼王的后腿、屁股。
只要狼王一转身想对付赤霞,乌云上去就是一口,咬完就跑。
这种狗皮膏药的战术,看得一旁保卫科的人员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一狼一狗的灵性,还真不是矿区的狼狗能够比拟的。
相比之下,就连附近屯子的老猎户养的猎狗,也显得有些逊色。
而另一头。
狼王显然是被这一狼一狗配合得恼羞成怒,吼声连连,却也始终摆脱不了。
与此同时。
其他的狼群也冲到了跟前,但是老猎户和保卫科的枪杆子可不是吃素的。
“打。”
刘建国一声令下。
“砰!——”
枪声大作。
火舌在夜色中喷吐。
保卫科的战士虽然打猎经验少,但枪法不赖,而且火力猛。
五四手枪、步枪一起开火,织成了一道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狼当场就被打成了筛子,哀嚎着倒在地上。
赵振江手里的老套筒也没闲着。
“砰——”
一枪下去,一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公狼,脑袋直接开了花。
长白山里的老猎人打枪,因为曾经条件艰苦,所以在面对狼群时,下意识就节省子弹,轻易不放空枪。
郑大炮和几个猎户也各自找好了位置,他们手里是各式各样的土枪、猎枪,虽然射速慢,但威力大,一枪就是一个血窟窿。
陈拙没有急着开枪。
他端着水连珠,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头狼王身上。
他在等机会。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眼前这群青皮子规模不小,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狭路相逢。
陈拙打定主意,要给狼群一个深刻的教训。
此时,狼王已经被赤霞和乌云缠得有些力不从心。
肩膀上流着血,动作也慢了不少。
赤霞越战越勇,一口咬住了狼王的左耳,死不松口。
狼王疼得狂甩脑袋,整个身子都露出了破绽。
霎时间。
陈拙屏住呼吸,手指扣动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响起。
子弹划破夜空,精准地钻进了狼王的右眼窝。
“嗷——”
狼王发出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头狼一死,剩下的狼群瞬间乱了套。
它们夹着尾巴,发出一阵阵惊恐的呜咽,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追不追?”
郑大炮杀红了眼,端着枪就要往前冲。
“穷寇莫追。”
赵振江拦住了他:
“林子里黑,小心有诈。”
“而且……”
老头儿指了指不远处的草丛:
“刚才那帮畜生,好像是在护着啥东西。”
陈拙也注意到了。
刚才混战的时候,有一两只母狼一直没怎么进攻,反而在一个劲儿地往一棵倒塌的大树底下退。
他给赤霞使了个眼色。
赤霞虽然受了点轻伤,但精神头正好,它甩了甩毛上的血,凑过去嗅了嗅。
“汪!”
乌云也跑过去,冲着那树底下叫了两声。
陈拙走过去,拨开那堆枯枝烂叶。
只见在那树根底下的凹陷处,正蜷缩着一个小东西。
不是狼崽子。
而是一只……
鹿。
准确地说,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梅花鹿幼崽。
也就是跑山人嘴里的鹿羔子。
这小家伙身上还带着点点梅花斑,皮毛湿漉漉的,一双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围过来的人群,四条细长的腿还在打哆嗦,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它的后腿上,有一道显眼的血痕,看样子是被狼咬伤了。
“嚯!这咋还有只鹿羔子?”
郑大炮凑过来,一脸的稀奇:
“这是让狼给叼来的?”
“八成是。”
赵振江看了看四周:
“这帮畜生估计是刚猎着了这只鹿羔子,还没来得及吃,就遇上了咱。”
“刚才那是想把它藏起来,留着当存粮呢。”
“啧啧,这可是好东西啊。”
一个黑瞎子屯的猎户咽了口唾沫:
“这鹿肉嫩,烤着吃最香。”
“这小玩意儿,能有几两肉?”
刘建国走过来,瞅了一眼,皱了皱眉:
“我们矿上不缺这一口吃的。”
“这玩意儿带回去也是麻烦,还得伺候。”
“要我说,扔这儿得了,或者是你们谁想吃就拿走。”
在他眼里,这只受了伤的小鹿就是个累赘。
矿区正忙着建设,哪有功夫养这闲玩意儿?
“别啊!”
陈拙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鹿羔子的脑袋。
小家伙吓得一缩,但感觉到陈拙手上的温度,又没敢动。
“刘科长,这可是宝贝。”
陈拙抬起头,脸上笑呵呵的:
“这梅花鹿全身都是宝。”
“公的长大了能割鹿茸,那是比金子还贵的药材。”
“母的能生崽儿,那就是个聚宝盆。”
“吃了?那是杀鸡取卵,太糟践东西了。”
刘建国眯着眼睛打量陈拙,听出了陈拙的言下之意,他的神色有些似笑非笑,但却也没点破这小子的意思。
刘建国一挥手:
“我不管你们私下里干啥,面上可得小心点。这小东西,你们想办法处理了。”
陈拙咧嘴一笑,郑大炮更是塞给刘建国一包烟,笑呵呵地开口:
“刘科长,咱们黑瞎子屯和马坡屯如今都并在一块了,往后可得跟矿区多多走动。眼下是在一个林子里讨饭吃,可不就得互相帮衬吗?”
刘建国听着郑大炮这老江湖的口吻,又好气又好笑。
他怎么说也是公家的人,结果落到郑大炮这嘴里,怎么听怎么不像样。
另一头,陈拙也不管郑大炮在那侃什么大山,他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
这是他随身带的粗盐粒子。
自打和跑山客倒得儿交易过后,陈卓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了。
他倒出几粒,放在手心里,递到那鹿羔子嘴边。
鹿这东西,最馋盐。
哪怕是受了伤、受了惊,闻着这咸味儿,也会本能的去舔。
小鹿羔子抽动了一下湿漉漉的鼻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粉红色的舌头,卷走了那几粒粗盐。
“吧嗒吧嗒。”
它嚼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眸黝黑,在舔咸盐的时候,惊慌的情绪仿佛也淡去了许多。
【驯兽小有心得,技能小幅度增长】
【驯兽(精通 32/100)】
陈拙顺势脱下外套,把鹿羔子裹起来,抱在怀里。
这小东西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心跳得挺快。
“走,回家。”
……
从矿区回来的路上,大卡车颠簸得厉害。
车斗里头,除了陈拙他们这一帮子打狼的功臣,还多了个活物。
一只半大的梅花鹿羔子。
“虎子,这玩意儿,你打算怎么办?”
郑大炮这会儿也不嫌弃这鹿羔子瘦了,大巴掌在那鹿屁股上拍了两下,一脸的稀罕:
“这要是宰了吃肉,怪可惜的。毕竟是活的,品相也好,也没缺胳膊少腿。”
陈拙坐在车帮上,怀里抱着矿上刚给结的现钱,还有五十斤大米的票证。
瞅了瞅那只还在哆嗦的梅花鹿,于是就把心里头的计较,斟酌后说出口。
“郑叔,这鹿羔子杀了可惜。”
陈拙摇摇头,目光看着远处的山林子:
“鹿羔子养大了一身都是宝。公的长大了能割茸,母的能下崽。”
“带回去,养着。”
“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是养着,只是这鹿不好养啊。”
郑大炮拧着眉头,看着还在舔盐的鹿羔子有些发愁:
“梅花鹿野性大,一般的猪圈、羊圈可圈不住,一蹦跶就没影了。再说了,这天眼瞅着要凉了,咱屯子里也没现成的暖棚,别给冻死了。”
陈拙笑了笑,手指往马坡屯后山的方向指了指:
“郑叔,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咱把鸡鸭鹅养在哪,这鹿羔子也养在哪。”
“毕竟天坑那地儿暖和,草料足,地方也大,还有现成的水。”
“把出去的洞口一封,就是天然的鹿场。”
“咱把这头当种鹿,往后再给它找几个老婆,要是能繁衍开来,以后就是咱们俩屯子的摇钱树。”
郑大炮顿时眼睛就亮了,一拍大腿:
“哎呦,要么我说还是年轻人脑瓜子灵呢。”
“那天坑底下有个温泉眼,别说养鹿,养大象都冻不着。”
“成,听你的,就这么办”
……
陈拙和郑大炮商量着养鹿的事,等到车队进了屯子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大伙儿也没歇着,尤其是郑大炮,因为养鹿这新奇事,更是没什么睡意。
当即,一行人连夜就把这头鹿送进了天坑。
为了让这宝贝疙瘩住得舒坦,陈拙还特意带着人在坑底的一角,靠近热泉又不烫脚的地方,用那些修剪下来的树枝子,围了个宽敞的围栏。
这还不算完。
鹿这东西,光吃草不行,得吃盐。
没盐不长个,也没劲儿,毛色也不亮。
陈拙把屯子里听说这件事后,特意为梅花鹿准备的两块大盐砖,挂在了围栏边的树杈上。
又在地热温泉边上,挖了个小水坑,引了点凉山泉水兑进去,弄成了温吞水。
“这待遇,可比人都强上不少喽。”
黄仁民看着那头鹿在那儿舔着盐砖的模样,一脸羡慕。
仁民,你也别羡慕,眼下咱好好伺候它,往后咱们的好处还多着呢。”
陈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是头公鹿,等到明年开了春,就能割头茬茸了。”
“那可是二杠的好货,能换不少钱。”
【驯养野生梅花鹿,构建生态养殖环境。】
【驯兽技能熟练度提升】
【驯兽(精通 38/100)】
安顿好了鹿,屯子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安生。
只是这天公不作美。
如今已经进了九月,也就是阳历的九月初。
原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好时候,可这老天爷像是漏了个窟窿。
雨,淅沥沥地下个没完。
一开始是毛毛雨,后来变成了连绵的中雨,整整下了一周都没停的架势。
地里的庄稼正是灌浆的时候,最怕这种连阴雨。
倒伏、发霉、长芽……
社员们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一个个愁得眉头打结。
这要是再下几天,这一年的收成可就要打折扣了。
就在这让人心烦意乱的雨天里。
公社来人了。
一辆吉普车,顶着雨,溅了一路泥水,开进了大队部。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雨衣的干部,领头的正是公社书记。
后面还跟着一辆大卡车,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
“顾水生!顾水生呢?”
书记一进屋,就大嗓门喊道。
“在呢在呢!”
顾水生赶紧迎出来,给书记掸身上的雨水:
“书记,这么大的雨,您咋亲自来了?有啥指示,您派人跟我说一声不就成了?”
“顾水生,你这个老小子,别给我拍马屁,戴高帽。你如今心里头还不知怎么嘚瑟呢,你说说,要不是天大的好事,我能亲自来吗?”
书记嘴上不饶人,但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这次长白山深处发现矿脉,公社里自然也分了一份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