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带着陈拙,马坡屯,赵振江这些名字又在公社干部印象里深刻了许多。
“上面对你们马坡屯这次的表现,是相当满意。”
“尤其是发现了那个矿脉,可是立了大功了。”
“这不,奖励下来了。”
书记一挥手。
几个年轻干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最先搬下来的,是三辆崭新的自行车。
二八大杠,黑得发亮,车把上的铃铛锃光瓦亮,大梁上还印着“永久”两个字。
在这年头,这一辆车,那就是后世的宝马奔驰。
“这三辆车,是专门奖励给带路有功的人员的。”
书记拿着名单念道:
“陈拙、赵振江、郑大炮。”
“一人一辆!”
“我的亲娘哎……”
围观的社员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郑大炮更是激动得手都在抖,围着那自行车转了好几圈,想摸又不敢摸,生怕给摸脏了。
他这辈子做梦都想拥有一辆自个儿的洋车子。
没想到,这就实现了?
赵振江也是乐得合不拢嘴,老脸笑成了菊花。
他也是没想到,临到老了,还能白得一辆自行车。
这可真是应了人家的老话,福气都在后头呢。
只是陈拙,心底却在思量另一件事情。
他手里的自行车票还没用呢,如今自行车奖励就来了。
那这自行车票……该卖给谁?
人要是走财运,可真是挡都挡不住的。
谁能知道进一趟山,还落了个天大的好处呢?
就在屯子里的社员羡慕,赵振江郑大炮咧嘴笑,陈拙琢磨着如何发第二笔财的时候。
公社里发下来的奖励,愣是还没完。
卡车上又卸下来一个大木箱子。
沉甸甸的,好几个壮小伙子喊着号子才抬下来。
“这是……”
顾水生看着那箱子,有点发愣,他心里头想到了什么,心脏狂跳,却因为这个猜测过于喜人,又不敢真正确认。
“顾水生,我可要恭喜你,你发财了啊。这可是咱们公社都没多少的柴油发电机组。”
书记拍着箱子,一脸感叹:
“而且还是十二千瓦的大家伙!”
“虽然是二手的,是从别的厂里淘汰下来的,但那是好东西,修修就能用。”
“有了这个,你们屯子晚上也能亮灯了,还能带个磨面机啥的。”
“这是给集体的奖励。长白山里头那么多屯子,唯独你们屯子有发电机,往后啊,等技术员来拉电线,你们屯子不用去镇上,就能打电话了。”
发电机!
这可是真正的现代化的家伙事儿。
在这个点煤油灯都嫌费油的山沟沟里,能通上电,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儿。
这话一出,屯子里的社员眼珠子都差点红了。
要说刚刚还有人对陈拙那些进山获得自行车的人有些嫉妒,但这会,愣是半点别的心思也没有了。
要是没有陈拙他们进山,屯子里能有发电组吗?
能通上电吗?
能打电话吗?
这自行车活该给他们!
这自行车给的好哇!
此时看着这柴油发电组,他们心里是一百二十个服气。
最后。
是一袋袋印着红字的粮食。
这也是早就说好的救济粮。
虽然多是粗粮,但在这种天气里,粮食代表的就是定心丸。
“太感谢组织了,太感谢领导了……”
顾水生握着书记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大队部里更是喜气洋洋,一连好几天,更都是跟过年一样。
老陈家里迎来送往,恭喜之人络绎不绝。
家里的小老太太和徐淑芬一连好几天都是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而隔壁的老王家,也是乒乒乓乓摔碎了不少东西。
不过是九月份,整个马坡屯愣是透露出年节的气氛来。
只是……这股喜气,慢慢的,就被窗外那没完没了的雨声给冲淡了。
这雨,越下越大。
像是天漏了一样。
到了九月中旬,这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地里的庄稼眼瞅着就要烂在地里了。
大队部里,气氛逐渐压抑起来。
“这可咋整啊?”
赵福禄蹲在地上,愁眉苦脸:
“这雨要是再不停,咱这一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要不……咱等等?”
有人提议:
“等雨停了再收?现在地里全是泥,下不去脚啊。”
“而且这粮食湿漉漉的收回来,也没地儿晾,容易发芽。”
大伙儿都在犹豫。
毕竟冒雨抢收,那是大伤元气的事儿,而且损失也大。
就在这时候。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王家老四叔,王如四,突然站了起来。
这老爷子平时话不多,但在屯子里威望极高,那是看天象的老把式。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看着外头那阴沉沉的天。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他伸出手,在风里抓了一把,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王家老爷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
他倏地转过身,手里的烟袋锅子狠狠地敲在门框上:
“不能等了!”
“这风里头……有白毛煞的味道。”
“啥?”
顾水生一惊。
“这是要下大霜的前兆。”
王如四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想起了前几年的灾年,声音里不由的带了几分颤:
“这雨一停,立马就是大降温。”
“也就是咱常说的哑巴霜,杀人不见血。”
“要是不把庄稼收回来,这一场霜下去,地里的东西全得冻死,指不定今年的丰收年就变成了颗粒无收!”
屋里头的人都吓了一跳。
王如四是曾经王家的族长,地里头的庄稼老把式,这么多年来,看天几乎没走过眼。
“这……”
顾水生也慌了神:
“可这地里全是泥,车进不去,人也站不稳。”
“咋收啊?”
陈拙拧着眉头,想到了之后几年的情形,神色坚定了几分:
“大队长,收。”
“必须收。”
“这粮食是咱的命,不能让老天爷给收走了。”
“至于咋收……”
陈拙指了指外头那台刚拉回来的发电机,又指了指自个儿那台停在棚子里的东方红拖拉机:
“咱有家伙事儿。”
“车进不去,咱就想办法让它进去。”
“天黑看不见,咱就点灯干。”
“龙口夺食,不拼命不行。”
顾水生看着陈拙那股子狠劲儿,也咬咬牙,狠狠地拍了下桌子。
“干了!”
“通知下去,全屯子动员。”
“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动的,全都给我下地!”
“这是一场硬仗,谁要是敢掉链子,我顾水生饶不了他!”
……
大喇叭响了。
紧急集合的哨声吹破了雨幕。
马坡屯沸腾了。
社员们虽然嘴上抱怨着这鬼天气,但一听说是要抢救粮食,谁也没含糊。
一个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拿着镰刀,冲进了雨里。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地里太烂了。
那是真的烂泥塘,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脖子,拔都拔不出来。
那台拖拉机,刚开到地头,车轮子就开始打滑,空转,把地皮都要磨秃噜了,就是不往前走。
“这咋整?”
负责开车的黄仁民急得满头大汗:
“虎子哥,这车根本吃不住劲儿啊。”
陈拙跳下车,看了看那被泥糊满的轮胎。
“防滑链!”
他转头朝后面喊出声:
“把咱们之前准备的铁链子拿来,绑在轮子上。”
“还有……”
他指了指旁边那堆用来盖房剩下的木板子:
“把这些板子铺在轮子底下,给它垫路。”
“铺路前进!”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等铁链子绑上,木板子铺上了。
陈拙亲自上了驾驶座,握紧方向盘。
“轰——”
油门踩到底。
拖拉机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裹着铁链的巨大轮胎,狠狠地咬住了木板。
“动了!动了!”
听着外头传来的声音,陈拙全神贯注,凭借着【驾驶】技能的精准操控,硬是在这烂泥地里走出了一条路。
拖拉机后头挂着大车,一车车抢收下来的湿麦子,被运回了打谷场。
但这还不够。
收回来的麦子是湿的,要是堆在一起,一晚上就得发热霉变。
得脱粒、烘干。
可那台屯子里早先的老式脱粒机,是靠人力踩的,效率太低。
为着这事,大队长顾水生急得就差嘴角长燎泡,求爷爷告奶奶都想找个人帮忙把这事给处理了。
可偏偏秋雨连绵,矿区的专家也有事要忙。
好在屯子里也有自己的专家。
只见林老爷子穿着蓑衣,手里提着工具箱,站在那台刚发回来的柴油发电机组前。
旁边围着赵振江和几个懂点机械的后生。
“把那个皮带轮卸下来。”
林老爷子这会也是知道轻重,毫不客气的开口指挥:
“这发电机不仅能发电,还能当动力源。”
“咱们把它跟脱粒机连上。”
“改成电动的。”
这活儿不仅是个技术活,还得有巧劲。
皮带长短、轮子大小,都得匹配。
林老爷子拿着卡尺,在那儿比比划划,时不时地拿着锉刀修整一下零件。
旁边的知青,尤其是田知青,更是看得目不转睛,偶尔看到关键之处的时候,再抬眼望向林老爷子的目光也是变了又变。
雨水顺着他的眼镜片往下流,他都顾不上擦。
“好了!”
经过一个多钟头的折腾。
随着林老爷子合上电闸。
“突突突——”
柴油机轰鸣起来。
皮带飞速转动,带动着那台老旧的脱粒机发出欢快的“嗡嗡”声。
效率瞬间翻了好几倍。
一把把湿麦子塞进去,金黄的麦粒哗哗地流出来,剩下的麦秸被抛向远处。
“我滴个老娘啊!”
赵福禄看得目瞪口呆:
“这林老爷子,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天渐渐黑了。
雨还在下。
但打谷场上亮如白昼。
那台发电机不仅带动了机器,还点亮了几盏大功率的灯泡。
大人在割麦子,小孩在捡麦穗,老人在运送。
就连那几个平日里娇滴滴的女知青,这会儿也挽着裤腿,在那儿扛麻袋。
“大家伙儿都加把劲!”
顾水生嗓子都喊哑了:
“大食堂那边,虎子给咱做了好吃的!”
“忙活完了,咱吃顿热乎的!”
一听有吃的,大伙儿又来了劲头。
此时的大食堂里。
陈拙正忙得脚不沾地。
他把拖拉机交给了徒弟黄仁民,自个儿跑回来掌勺。
这雨天干重活,人体力消耗大,寒气重。
吃的东西,必须得顶饿,还得驱寒。
灶台上,三口大铁锅同时烧着。
第一口锅里。
熬的是羊肉汤。
用的正是上次从山里打回来的那只青羊剩下的骨架和杂碎。
陈拙特意加大了姜和胡椒的量。
奶白的汤色不断翻滚着,散发出一股子辛辣鲜香的味道。
喝上一口,那是从喉咙一直暖到脚后跟。
第二口锅里。
炖的是大杂烩。
土豆、白菜、宽粉,还有陈拙从天坑里带回来的那些巨型独活切成的块。
当然,少不了切成方块的咸肉。
这菜炖得软烂,油水足,最适合这就着干粮吃。
第三口锅里。
蒸的是发面的大馒头。
这回没掺苞米面,全是纯白面。
这是顾水生特批的,说是犒劳大伙儿。
这馒头个大,暄腾,一按一个坑,又马上弹回来。
“虎子,这独活……能吃吗?”
帮忙烧火的刘大娘看着那一盆盆切好的独活块,有点犯嘀咕。
“放心吧大娘。”
陈拙一边往锅里撒盐,一边说道:
“这玩意儿虽然纤维粗点,但炖烂了跟萝卜似的。”
“而且它祛风湿,这时候吃正好。”
“我还在里头加了点……桦树茸煮的水。”
“大伙儿淋了雨,喝点这个能防感冒。”
刘大娘听得直点头:
“还是你小子心思细,成,都听你的。”
后半夜。
最后一车麦子终于拉回了打谷场。
大伙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一个个跟泥猴似的。
“开饭!”
陈拙一声吆喝。
热气腾腾的羊汤,香喷喷的大杂烩,还有白胖胖的大馒头,一起被端上了桌。
大伙儿顾不上洗手,抓起馒头就啃,端起碗就灌。
“呼——”
一口热汤下肚,那股子寒气瞬间被逼了出来。
“舒坦!”
赵福禄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这汤真带劲!”
“这菜也好吃,不过就是这玩意儿到底是啥啊?有点像萝卜,又有点药味儿,还挺香。”
“那是虎子给咱弄的补药!”
郑大炮在一旁大声说道,嘴里嚼着一块肥肉:
“多吃点,吃了不腰疼。”
有几个不害臊的老娘们,一听到这话,顿时就去锅里捞这玩意。
一时间就出现几句骂娘声。
“要死啊你!吃那么多也不怕……”
大雨天里,食堂里愣是传出了几个小媳妇的嬉笑声。
大食堂里,雾气腾腾,人声鼎沸。
外头的雨还在下。
一连好几日,秋收都是如此,即便是陈拙也累得脱了层皮。
这老天也是跟人作对似的,等秋收完。
雨,就渐渐停了。
然而一晚上过去。
等陈拙再起来的时候,他推开门,走到院子中。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上那瞬间结起的一层薄冰,饶是陈拙,神色也不由得有些后怕。
“霜……下来了。”
要不是这些日子干得够呛,只怕明年会更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