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周围那些围上来的工人。
一个个面带菜色,身子也有点打晃。
这矿区虽然是重点单位,但一旦路断了,哪怕手里有钱有票,也变不出粮食来。
“王哥,别说了,赶紧卸车。”
陈拙招呼了一声:
“有些粮食在路上受了潮,得赶紧下锅做成饭,不然容易坏。”
“对对对,下锅,熬粥!”
王胖子大喊着指挥人手。
看着一袋袋救命粮被扛进食堂,工人们总算是松了口气。
陈拙却高兴不起来。
他看得真切,这矿区的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
这点粮食,对于几千张嘴来说,也就够顶个三五天的。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陈兄弟,这次多亏了你们。”
张国峰也赶了过来,一脸的愧色:
“还得麻烦你们跑这一趟,受累了。”
“张队长,客气话就不说了。”
陈拙摆摆手:
“既然送到了,我们就回了。”
“不多留?”
“不留了。”
陈拙看了看那阴沉沉的天:
“家里头还有一摊子事儿,而且……我还得去趟别处。”
他心里头记挂着事儿。
矿区都这样了,那更深处的红旗林场,指不定惨成啥样。
……
回到马坡屯,陈拙连口热乎饭都没顾上吃。
刚进院子,就看见林曼殊正站在屋檐下,望着大山的方向发呆。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还没寄出去的信,眼圈红红的。
“陈大哥……”
看见陈拙回来,林曼殊迎了上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矿上……情况咋样?”
“不太好。”
陈拙实话实说:
“路断了,物资送不上去,都断顿好几天了。”
林曼殊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煞白:
“那……那我爸他……”
她是知道林父在林场的。
矿区就在林场前头,连矿区都断了粮,那更偏远的林场,岂不是成了绝地?
“别慌。”
陈拙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手掌上传来的温热让林曼殊稍微镇定了一些。
“我这就去。”
陈拙语气带着几分安抚:
“我背着粮食去。”
“你放心,秋收后咱们还得结婚,我还得把这事告诉林叔呢。”
“我也去!”
林曼殊急切地说道。
“不行。”
陈拙摇摇头:
“山路太烂,全是泥塘子,你走不动。”
“而且这雨天山里凉,你要是病了,还得让人分心照顾。”
“你在家等着,把家里顾好。”
“我向你保证,一定把把粮食送到他手里。”
林曼殊听着陈拙的话,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心里门清,自个儿就算去了路上也是累赘。
可是这一刻,她心中对于陈拙的担心和心疼,几乎要满溢而出。
“那你……可千万要小心。”
顿了顿,林曼殊郑重开口:
“秋收后,我们就结婚。”
“嗯。”
陈拙点了点头,也没多废话。
转身进了仓房。
从地窖里,把那袋子还没舍得吃的精白面扛了出来。
又顺手拿了一大块咸肉,一罐子猪油,还有那几包一直没动用的挂面。
甚至还揣了两瓶北大仓。
这在如今,都是能救命的硬通货。
收拾停当,那个巨大的背囊被塞得满满当当,足有七八十斤重。
对旁人来说有点难,但对陈拙倒也还好。
背上试了试分量,紧了紧背带。
“走了。”
他冲林曼殊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雨幕里。
……
去林场的路,比去矿区还要难走十倍。
原本的山道早就被山洪冲垮了,到处都是烂泥和倒塌的树木。
陈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每一步踩下去,泥浆都能没过脚脖子,拔腿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响,费老劲了。
不过陈拙倒也还能坚持,不算太大个事。
而且他也没走寻常路,而是凭借着【巡林客】的感知,专挑那些野兽走的脊线和高地。
虽然绕了点远,但好歹脚底下硬实,不至于陷进去。
走了大半天。
翻过了一道被山里人叫做“黑背梁”的山岗子。
前头出现了一个略有些阴森的山沟。
这地方,陈拙听黄仁民提过。
也就是上次路过远远看见的那个蝙蝠洞所在地界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腐烂的腥臭味儿,还夹杂着淡淡的硫磺气。
陈拙放慢了脚步。
他听见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咳咳……咳咳……”
是人的咳嗽声。
很虚弱,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陈拙心头一紧,只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循声摸了过去。
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有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周围,散落着不少黑色的蝙蝠粪便,还有几堆刚熄灭不久的灰烬。
陈拙凑近了些。
只见洞里头,隐约透出一丝火光。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根树枝,在一口破铁锅里搅和着什么。
那人瘦得都没形了。
身上那件原本灰色的工装,现在成了黑色的布条,挂在身上晃荡。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脸上全是黑灰。
要不是鼻梁上还架着那副断了一条腿、用绳子绑着的金丝眼镜。
陈拙真不敢认。
如今的林蕴之,别说是和在海城时候相比,就连和之前在林场相见时,都相差甚远。
“林叔?”
陈拙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人影浑身一僵,手里的树枝差点掉进锅里。
他猛地回过头。
他的眼神先是有些警惕。
当他看清是陈拙时,那眼里的警惕才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小……小陈?”
林蕴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拙没说话,几步走了进去。
洞里头的味儿,简直能把人熏个跟头。
一股子浓烈的腥气,从那口破锅里飘出来。
陈拙往锅里瞅了一眼。
胃里顿时一阵翻腾。
一锅浑浊的汤水里,翻滚着几段白花花的肉段,没皮,看着像是黄鳝,但那骨节分明就是……蛇。
这哪是饭啊?
“林叔,您这……”
陈拙看着这锅东西,心里头酸得难受。
林蕴之有些局促地挡了挡那口锅,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让你见笑了。”
“场里断粮五天了。”
“大伙儿都饿疯了,能吃的都吃了。”
“我这身子骨弱,抢不过他们,手里也没家伙能打猎,只能躲到这儿来,自己找点吃食……”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蛇皮:
“这土球子虽然毒,但去了头和皮,煮透了也能吃。”
“就是……没盐,腥气太重,咽不下去。”
说到这儿,林蕴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饿极了。
陈拙二话没说。
直接把背上的背囊卸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林叔,别吃那玩意儿了。”
“那个有毒,吃多了坏身子。”
他解开背囊。
把那一袋子精白面、咸肉、挂面,一股脑地掏了出来。
最后,拿出了那瓶二锅头。
林蕴之看着地上的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那袋面粉,又摸了摸那块咸肉。
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黑灰,留下了两道白印子。
“这……这是粮食?”
“真的粮食?”
“是。”
陈拙手脚麻利地把那锅蛇汤倒了,也不嫌脏,用带来的水简单刷了刷锅。
“林叔,您坐着。”
“我给您弄点热乎的。”
起火,烧水。
陈拙切了几片咸肉,扔进锅里煸出油。
然后把挂面放进去,又卧了两个从家里带来的鸡蛋。
没多大功夫。
一股子久违的面香味儿,混合着肉香,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蝙蝠洞里弥漫开来。
“咕咚。”
林蕴之咽口水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吧,林叔。”
陈拙盛了满满一大碗,递过去:
“小心烫。”
林蕴之接过碗,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他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
那咸肉的香味,鸡蛋的软嫩,还有面条的顺滑。
这一刻,林蕴之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一碗面下肚,林蕴之的脸色终于有了点血色,那种濒死的感觉也退去了不少。
“活过来了……”
他长叹一口气,靠在岩壁上,看着陈拙,眼神里满是感激:
“小陈啊,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这大雨天的,你冒着这么大风险进山……”
“是为了曼殊吧?”
陈拙正在收拾东西,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林蕴之,神色顿了顿,转而变得郑重起来。
“林叔。”
陈拙在火堆旁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
“我是为了曼殊,也是为了您。”
“有些话,我想跟您当面说。”
林蕴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坐直了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
“你说。”
“我和曼殊……处对象了。”
陈拙直视着林蕴之的眼睛,语气诚恳而不卑不亢:
“林爷爷也同意了。”
“我想着,等这茬秋雨过去,就把事儿给办了。”
“今儿个来,除了送粮,也是特意来跟您知会一声,求您个点头。”
林蕴之听着这话,沉默了。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作为父亲,听到女儿要嫁人,心里头总是五味杂陈的。
尤其是嫁给一个……曾经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人选。
虽然陈拙救过他,也有本事。
但他是个读书人,骨子里还是希望女儿能找个有文化、有共同语言的。
可现在……
他看了看陈拙。
这小伙子身板直,眼神正。
在这荒年里,能冒着命给自个儿送粮,能把曼殊照顾得那么好。
这比什么“门当户对”都强。
在这世道里,能活着,能吃饱饭,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护着,不就是最大的福分吗?
林蕴之叹了口气,嘴角慢慢露出一丝释然的笑:
“小陈啊……”
“曼殊这孩子,眼光比我好。”
“把你交给她……不,把她交给你,我放心。”
“我现在的身份,你也知道……给不了她什么,甚至还会拖累她。”
“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家这成分,只要你能对她好……”
“我这个当爹的,只有高兴的份儿。”
“林叔,您言重了。”
陈拙正色:
“啥成分不成分的,在我这儿不好使。”
“您是曼殊的父亲,那就是我的长辈。”
“往后,有我陈拙一口吃的,就绝不让您和曼殊饿着。”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林蕴之听得眼眶发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孩子!以后……求你多费心了。我林蕴之,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接受我们……”
“林叔。”
接下来的话,陈拙打断了林蕴之,没让他接着说下去。
只是两人都知道,这事儿,算是定下了。
陈拙也没让他继续在这个蝙蝠洞里待着。
这地儿阴气太重,住久了得病。
他背起林蕴之,也没管那些破烂家当,直接带着他往林场驻地走。
有了粮食,腰杆子就硬。
回到林场宿舍的时候,那些原本饿得躺在炕上哼哼的工友们,闻着陈拙背囊里散发出的面香味儿,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陈拙也没吃独食。
他拿出几斤棒子面,交给宿舍长,让他给大家伙儿煮了一锅稠粥。
虽然不多,但也够大伙儿吊住命了。
把林蕴之安顿在暖和的炕头上,又留下了足够的粮食和那瓶酒。
陈拙这才起身告辞。
“林叔,您好生养着。”
“等路通了,我和曼殊再来看您。”
“去吧,路上小心。”
林蕴之依依不舍地把陈拙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
离开林场宿舍,陈拙并没有直接回屯子。
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赵梁那儿。
他背囊里还剩下一半的粮食,那是特意给赵梁留的。
赵梁住在林场的另一头,是那种单间的木刻楞房子。
陈拙敲开门的时候,赵梁正裹着大衣,缩在火盆边上烤火,脸色冻得发青。
“谁啊?”
“赵哥,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