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大哥,我……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卫建华深情地看着她。
“你……你跟那个刘丽红刘知青……”
郑秀秀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们俩……到底是啥关系?”
卫建华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肯定是有人嚼舌根子了。
不用想,肯定是林曼殊或者是那个高鹏飞。
但他反应极快。
脸上瞬间露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秀秀,你……你居然怀疑我跟她?”
卫建华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这屯子里流言蜚语多。”
“但我没想到,连你也会信。”
“我和刘丽红?怎么可能!”
他义正词严地说道:
“她是那种……那种势利眼,你也知道,她平时最看不起我们这些家庭普通的知青。”
“她跟我走得近,那是因为……”
卫建华压低了声音,一脸的无奈:
“那是因为她在纠缠我!”
“纠缠你?”
郑秀秀愣住了。
“对!”
卫建华开始编瞎话,说话的时候一套一套,张口就来:
“她看我有才华,想让我帮她写文章,帮她争取回城的名额。”
“她甚至还拿东西诱惑我。”
“但我卫建华是什么人?”
“我是有原则的!”
“我一直都在拒绝她,躲着她。”
“秀秀,我的心里只有……”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郑秀秀,欲言又止。
郑秀秀的脸红透了,心跳得厉害。
“只有谁?”
“只有那些纯洁、善良、勤劳的好姑娘。”
“至于那些流言……”
卫建华苦笑一声:
“肯定是刘丽红看我不答应她,因爱生恨,故意散布谣言来败坏我的名声。”
“秀秀,你可千万别信啊。”
这一套连招下来,把郑秀秀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她本来就对卫建华有好感,这会儿听了解释,心里头那块大石头瞬间就搬开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卫大哥是受害者……
那个刘丽红太坏了!
“卫大哥,我相信你!”
郑秀秀用力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愧疚:
“是我不对,我不该听风就是雨,误会了你。”
“没事,只要你信我就好。”
卫建华趁热打铁,握住了郑秀秀的手:
“秀秀,其实……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啥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
郑秀秀正想弥补刚才的错误,这会儿答应得格外痛快。
“就是那个……矿上招工的事儿。”
卫建华一脸的诚恳:
“我也想去争取一下。”
“不是为了钱,我是想去更艰苦的地方锻炼自己,为国家做贡献。”
“但是你也知道,我在屯子里人缘一般,大伙儿对我有误解。”
“你能不能……让你爹,还有你们黑瞎子沟的乡亲们,帮我投个票?”
“这……”
郑秀秀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她爹不喜欢卫建华。
但看着卫建华那期盼的眼神,她心软了。
“行,我去试试。”
郑秀秀咬了咬牙:
“我去跟那些婶子大娘们说。”
“谢谢你,秀秀!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卫建华激动得握紧了她的手。
郑秀秀脸红心跳,抽出手,抓起背篓:
“那……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红着脸跑开了。
卫建华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深情瞬间消失,他嗤笑一声,推了推眼镜,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旁边的小树林里传了出来。
卫建华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刘丽红靠在一棵树上,手里嗑着瓜子,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精彩,真是精彩啊。”
刘丽红吐掉瓜子皮,阴阳怪气地说道:
“卫大才子,这戏演得不错啊。”
“我是势利眼?我纠缠你?”
“我因爱生恨?”
刘丽红一步步走过来,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卫建华,你这嘴,可真能编啊。”
卫建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刘丽红会在这儿听墙角。
“丽……丽红,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
刘丽红一巴掌拍掉他伸过来的手:
“少跟我来这套。”
“你想利用那傻丫头拉票,我不拦着。”
“但是……”
刘丽红拉长了调子,眼神在卫建华那张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是,你要是真能当上这个临时工,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商量。”
卫建华一听这话,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稍微落回了肚子里。
他太了解刘丽红了。
这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无利不起早。
只要有条件,那就有的谈。
“丽红,你吓死我了。”
卫建华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随即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往前凑了两步:
“咱俩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知青点里也就咱俩能说到一块去。我利用那傻丫头,不也是为了咱们的前途吗?”
“为了咱们?”
刘丽红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
“是为了你的前途吧?卫大才子。”
“哎,你这话说的。”
卫建华四下瞅了瞅,确定没人,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急切又诚恳:
“丽红,你是个明白人。这矿上的临时工名额就那么几个,咱知青点要是没人进去,往后有什么好招工的信儿,谁给咱们通风报信?”
“我要是进去了,站稳了脚跟,还能忘了你?”
卫建华伸出三根手指头,指天发誓:
“我向天保证,只要我卫建华能进厂,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我肯定想办法把你也弄进去。哪怕是先去食堂帮厨,也比在这穷山沟里修地球强吧?”
“真的?”
刘丽红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是真的过够了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天天喝稀粥,脸晒得跟黑炭似的,手粗得像树皮。
哪怕是去矿上洗碗,那也是每个月拿工资、吃商品粮的工人。
“千真万确!”
卫建华见有门,赶紧趁热打铁,甚至不惜把自己刚才那套说辞又翻新了一遍:
“我对郑秀秀那就是逢场作戏,纯粹是为了拉那帮黑瞎子沟泥腿子的票。等事儿成了,我就把她踹了。”
“在这个屯子里,只有你配得上跟我更有共同语言。”
卫建华说着,还大着胆子伸手在刘丽红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刘丽红嫌弃地把手抽回来,但也没翻脸。
她冷哼一声:
“行,我就信你这一回。”
“不过你记住了,卫建华。你要是敢过河拆桥,我就把你今儿个在树林子里说的这些话,全给抖落出去。”
“到时候,不用郑大炮动手,光是郑秀秀那几个叔伯兄弟,就能把你腿给打折了。”
“那是,那是……”
卫建华赔着笑脸,后背却是渗出了一层冷汗。
刘立红这女人虽然对他有意思,但手段却狠着呢。
……
另一头。
夜色浓重,像是化不开的墨。
陈拙领着顾大队长,身后跟着郑大炮、郑宝田,还有几个黑瞎子沟的心腹后生,一行人没有点火把,借着惨淡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山深处摸去。
山路难行,荆棘丛生。
那几头猪被赶得直哼哼,时不时想往林子里钻,被几个后生拿棍子好一顿敲打才老实。
郑大炮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神里透着股子怀疑:
“虎子,你没诳叔吧?”
“这深山老林里头,真有你说的那种好地界儿?”
“还能把猪养活了?”
郑宝田老爷子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眼也在四处踅摸,显然心里头也没底。
陈拙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那把开山刀,利索地劈开挡路的藤蔓。
“郑叔,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还能坑自家屯子的人不成?”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来到那片乱石坡前。
陈拙停下脚步,扒开那丛茂密的刺架子。
那个黑黝黝的洞口露了出来。
“这……”
郑大炮愣了一下:
“钻洞子?”
“这是近道,也是最隐蔽的口子。”
陈拙解释了一句,率先钻了进去。
一行人赶着猪,费劲巴拉地钻过狭长的通道。
随着越往里走,那股子湿冷的风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显的暖意,还夹杂着一股子硫磺味儿和植物的清香。
当他们从另一头的洞口钻出来,站在天坑底下的时候。
所有人都傻眼了。
郑大炮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郑宝田老爷子更是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这景象,跟外头的荒凉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虽然是晚上,但这天坑里并不黑。
月光从巨大的坑口倾泻而下,照得底下亮堂堂的。
热泉边上,白雾缭绕。
而在那一片开垦出来的黑土地上,绿意盎然。
大白菜长得最快,几十天就能长成。
此时此刻,一颗颗抱得紧紧的,跟翡翠雕的似的。
最显眼的,是那几株变异的大家伙。
那株巨型温泉独活,被陈拙移植下来后,长在这地界,粗壮得像棵小树,叶片巨大无比,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我的亲娘舅啊……”
郑大炮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声音:
“这……这是龙宫里的菜园子吧?”
“这菜咋长这么大?”
“这地界儿……真暖和啊,跟生了炉子似的。”
陈拙笑了笑,指着那片预留出来的空地:
“郑叔,您看。”
“这地儿背风向阳,离水源也近。”
“咱在这儿垒个猪圈,把这几头猪养起来。”
“那边那片独活,割下来剁碎了就是最好的猪饲料,长肉快,还不生病。”
“而且这坑底温度高,猪不受冻,那是光吃不掉膘。”
郑宝田老爷子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他走到地头,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肥,真肥啊!”
“这是千年的腐叶土,那是流油的好地。”
“顾大队长,虎子……你们马坡屯,这是藏了个聚宝盆啊……”
顾水生磕了磕烟袋锅子,听到这话,忍不住有些自得,却又压低了声音叮嘱道:
“老哥哥,这可是咱两家共同的秘密。”
“出了这个坑,哪怕是对自个儿媳妇,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这要是传出去,让人扣个‘私搞副业’的帽子,咱这聚宝盆可就保不住了。”
“懂!我都懂!”
郑宝田连连点头,神色严肃地回头瞪了那几个后生一眼:
“都听见没?谁要是敢把这地儿说出去,我打断他的腿,逐出家门!”
几个后生吓得赶紧缩脖子,连声答应。
安顿好了猪,陈拙带着郑大炮他们在坑底转了一圈。
走到那片药圃的时候,郑大炮的目光突然被那株盘龙大天麻给吸引住了。
这会儿,那天麻已经分出了好几株新苗,那一圈圈的环纹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咦?”
郑大炮凑近了瞅了瞅,又伸手摸了摸:
“虎子,你这……这是天麻?”
“咋长这么老大?跟个棒槌似的。”
“是变异品种。”
陈拙解释道:
“药效好,长得快。”
郑大炮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这种怪模怪样的玩意儿……”
他皱着眉头回忆道:
“我以前在山里放猪的时候,好像也见过类似的。”
“就在我们黑瞎子沟老屯子后头的那片山沟里。”
陈拙强压下心头的激动,看着郑大炮:
“郑叔,那地儿您还能找着不?”
“那哪能忘?”
郑大炮拍着胸脯:
“那是我长大的地界儿,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咋?这玩意儿也是宝贝?”
“要是真像您说的那样,那就是大宝贝。”
陈拙正色道:
“郑叔,等这几天忙完了,咱们就把这猪圈安顿好了。”
“您带路,咱们去趟那山甸子。”
“把那些草给挖回来,种在这天坑里。”
“真要是种活了,您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我没啥爱好,就爱种些奇奇怪怪的玩意。”
“中!”
郑大炮也来了劲头:
“你小子也算是咱自己人了,这点事不算啥。”
正事说完,陈拙又想起个事儿。
他把郑大炮拉到一边,避开了其他人。
“郑叔,还有个事儿,得跟您通个气。”
“前阵子我和地质队进山,发现了矿脉的事儿,您也在场,是知道的。”
郑大炮点了点头,咂摸了一下嘴巴:
“这事我知道,我还等着公社那儿的奖励呢,黑瞎子沟老老小小都指望着那点救济粮。”
陈拙压低了声音:
“郑叔,如今奖励还没下来,这老老小小都等着米下锅。我给您指条明路。矿区现在正在搞建设,几千号人在里头,吃喝拉撒都是大问题。”
“我跟他们后勤处的王主任搭上线了。”
“咱们这天坑里出的菜,还有这猪养大了,都可以往那边送。”
“这是条财路。”
“但是……”
陈拙看着郑大炮的眼睛:
“那地方是保密单位,一般人进不去。”
“我一个人送货,有时候忙不过来。”
“我想着,往后这送货的活儿,算您一份。”
“您之前给地质队带过路的,在那边也算是挂了号的熟脸。”
“我去跟王主任说说,给您也办个通行证。”
“到时候,咱们爷俩轮流送,或者一块儿去。”
“这换回来的钱票,也有您一份功劳。”
郑大炮听得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拙居然肯把这么肥的差事分给他。
能进矿区,那不仅是有面子,更是能接触到那边的实惠。
换点紧俏物资,或者是给自家人踅摸个临时工的活儿,那都方便多了。
“虎子……这……”
饶是郑大炮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由得有些激动:
“叔以前……对不住你。”
“没想到你这么大度,还想着拉拔叔一把。”
“叔没啥说的,以后这天坑里的活儿,你就交给我。”
“哪怕是把这把骨头扔在这儿,我也得把这些猪给伺候好了,把这地给看住了!”
陈拙拍了拍郑大炮的肩膀,笑了。
利益交换,才是最牢靠的关系。
别看这话听着现实,但却是实诚理儿。
只有让黑瞎子沟的人也尝到甜头,真正融入到这个利益链条里,这马坡屯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
……
从天坑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马坡屯的气氛愈发微妙起来。
因为关于矿区招工的投票大会,终于要开始了。
五个名额。
这可是五个临时铁饭碗啊。
全屯子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呢。
老王家。
曹元这几天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他虽然房子盖了一半没钱了,面子也丢了,但这招工的事儿,让他又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他把家里仅剩的那点白面、鸡蛋,甚至连冯萍花藏着过年的红糖都翻了出来。
这几天,他也不下地干活了,整天在屯子里转悠。
东家进,西家出。
见人就发烟,见着大娘就喊婶子,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靠着这撒钱似的送礼,再加上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
还真有不少耳根子软的社员被他说动了。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而且曹元虽然人品差点,但他以前确实是钢厂的,这技术工人的身份,在老百姓眼里还是挺唬人的。
就这么的。
投票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天,大队部前面的打谷场上,人山人海。
两个屯子的人,几百号人,全都聚齐了。
中间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用红纸糊的投票箱。
顾水生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喇叭:
“乡亲们!”
“今儿个是咱马坡屯的大日子。”
“选出五个去矿上当工人的名额。”
“这可是关系到咱屯子脸面的大事,大家伙儿一定要把眼睛擦亮了,选出那种肯干活、人品正的好后生。”
投票开始。
社员们排着队,手里捏着写了名字的纸条,或者拿着那是代替选票的豆子,一个个往箱子里投。
气氛紧张而热烈。
曹元站在人群里,表面上淡定,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时地跟那些收了他礼的人使眼色。
卫建华则是躲在知青堆里,眼神飘忽,时不时往黑瞎子沟那帮人那边瞟。
郑秀秀正穿梭在人群里,拉着这个婶子,拽着那个大伯,小声说着什么。
经过漫长的投票和唱票。
结果终于出来了。
顾水生拿着那张红纸,神色有些古怪,但还是大声念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