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任务里，遗书是一项必备的前置流程。
它像体检表、训练记录、氧气压力曲线一样准时出现在任务准备清单里。
航天员本人知道，组织也知道，医生知道，家属也知道。
钱院长看向三个人。
站在中间的，是任务指令长陆伯阳，空军试飞员出身，三十八岁，冀北人。
早年飞过歼击机，也飞过几型改装高空侦察机，最出名的一次是在发动机空中停车后，把飞机硬生生滑回跑道边缘，落地时起落架只剩半边。
登月舱下降段的最后判断，由他负责。
左边的是指令舱驾驶员周启明，三十五岁，申海人，工程兵院校和航空学院双背景，后来转入航天员队伍，擅长轨道计算、惯性平台校准和手动交会。
任务中，他将独自留在月球轨道的指令舱里，绕月飞行，等待登月舱上升级返回。
如果下面两个人回不来，他就必须一个人回地球。
右边的是登月舱驾驶员兼工程载荷专家顾向东，三十二岁，晋省人，原本是导弹控制系统工程师，后来被选入航天员队伍，擅长机械故障处理。
登月舱舱外设备、月面采样、电视摄像机、激光反射器和土壤力学取样器，都由他负责。
三个人站在那里，军人气质十足。
钱院长说道：“坐。”
没有人先坐。
钱院长又说了一遍：“坐下说。发射前不要把力气浪费在礼节上。”
这次三人才坐下。
钱院长也坐下。
隔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隔着墙，外面的广播隐隐传来口令声。
钱院长问：“最后一遍任务流程，都过完了？”
陆伯阳回答：“过完了。发射段异常处置，停泊轨道检查，TLI点火前核对，跨月中途修正，环月制动，登月舱分离，PDI动力下降，着陆后舱外程序，上升级发射，月轨交会，TEI返回点火，再入回收，全流程已复核。”
钱院长看向周启明。
“你呢？”
周启明坐得很直。
“指令舱单人留轨程序复核完毕。登月舱离轨后，我负责维持近圆环月轨道，监测登月舱遥测。若登月舱下降中止，我按方案甲进行提前交会。若登月舱着陆成功，我按预定窗口等待上升级。若上升级点火失败，我保留到燃料红线前最后一圈。”
燃料红线前最后一圈，对周启明来说，它意味着他可能会绕着月球一圈又一圈，看着静海方向，却什么也做不了。
登月舱如果不能上来，月球轨道上的指令舱没有能力下去救人。
那是阿波罗式方案最残酷的地方。
钱院长问：“如果真到那一步呢？”
周启明不假思索道：“按程序返航。”
钱院长又看向顾向东。
“你的舱外设备呢？”
顾向东立刻回答：“登月舱下降段着陆后，先确认姿态、倾斜角、余压、通信和电源。舱外活动预计四十五分钟到一小时。第一优先级是国旗和电视信号，第二优先级是月壤快速采样，第三优先级是激光反射器和简易地震仪。若时间不足，放弃地震仪，保反射器。若生命保障余量低于红线，立即返回。”
钱院长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华国航天走到这一步，太快了。
世界的局势把他们推到了这个位置。
国家把三个人送到他面前，让他们去替东方回答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到场？
钱院长的目光终于落到桌上的三个信封上。
“都写好了？”
三人都沉默了一下。
陆伯阳先开口：“写好了。”
周启明点头。
顾向东也点头。
钱院长没有伸手去碰那些信封。
“给谁的？”
陆伯阳说：“给妻子，孩子，还有父母。三封，合在一个信封里。”
周启明说：“给母亲和妹妹。我父亲走得早，家里就她们。”
顾向东低声说：“给我爱人。还有一封给我还没出生的孩子。”
钱院长问：“孩子几个月？”
“五个多月。”顾向东说，“医生说可能是女儿。”
钱院长看着他，声音轻了一些：“信里写什么了？”
顾向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写得不好。”
“没关系。”
“我跟她说，如果我回不来，就不要给孩子起太沉重的名字。不要叫什么望月、登月、向月之类的。孩子不是纪念碑。她如果愿意，就让孩子姓顾；如果后来再嫁，也不要为难。我父母那边组织会照顾，她不用把一辈子压在我这封信上。”
“我还说，要是孩子长大以后问父亲是做什么的，就告诉她，我是修机器的。别说什么英雄，英雄这个词太沉重了。”
钱院长久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遗书。
导弹试验前有。
核试验前有。
飞行员出任务前也有。
可是每一次看到，他仍然无法把它们当成普通文件。
科学工程越大，人就越小。
但每一次跨越，都是人把身体放进去。
陆伯阳忽然说道：“钱院长，我的遗书里写得比较简单。”
钱院长看向他。
“我跟家里说，要是回不来，不要觉得丢人。也不要觉得光荣到不能哭。该哭就哭，哭完了好好过日子。我父亲一直觉得我飞飞机已经够危险了，这次要上月球，他嘴上没说，心里肯定骂我不孝。”
钱院长叹了一口气。
周启明最后开口。
“我写给母亲，说我如果一个人回来，请她不要怪我。”
陆伯阳抬头看他。
顾向东也看向他。
周启明没有避开他们的目光。
“任务分工就是这样。指令舱驾驶员负责把能带回来的人带回来。如果登月舱回不来，我不能把指令舱也留在月球轨道上。我母亲不懂这些，她只会看见我活着回来，另外两家没有等到人。”
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提前写了。”
钱院长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他的任务也许比另外两个人更残酷。
回来未必就是什么轻松的命运。
钱院长说道：“你们三个人的遗书，发射后会按规定封存。如果任务顺利，回来后自己拿走。”
顾向东问：“能烧了吗？”
钱院长看了他一眼：“可以。”
顾向东松了口气。
陆伯阳笑道：“你还怕组织留着？”
顾向东说：“这种东西留着不吉利。”
周启明认真说道：“纸张不影响轨道。”
顾向东瞪他一眼：“你这人真没意思。”
隔离室里又笑了，这次笑声比之前的长一点。
钱院长也笑了。
笑过之后，他站起来。
三名航天员也跟着站起。
钱院长走到他们面前，一一看过去：“你们都知道，这次任务风险很高。”
“知道。”三个人异口同声道。
“阿美莉卡阿波罗走过这条路，但他们走过，不等于我们走就容易。我们有自己的火箭，自己的飞船，自己的测控，自己的问题。苏联给了发动机资料，也给了他们失败后的教训，但坐在舱里的人是你们，不是莫斯科的图纸。”
三人没有说话。
钱院长继续道：“我不想在这里说大话。你们这次去有风险，不是百分百成功的，我希望你们能回来，但如果回不来，你们的家人组织会照顾好。”
钱院长伸出手。
陆伯阳先握住。
随后是周启明。
最后是顾向东。
钱院长说道：“记住，程序第一，生命第二，荣誉第三。”
“如果程序和荣誉冲突，按程序。”钱院长说。
“如果任务目标和生命红线冲突，按生命红线。”
“如果地面命令和你们现场判断冲突，由指令长决定。”
这句话让陆伯阳抬起头。
钱院长看着他：“最后下降段，地面有延迟，有盲区。你坐在登月舱里，你负责。”
陆伯阳喉结动了一下。
“是。”
钱院长又看向周启明。
“月轨上，你负责把他们接回来。”
“是。”
最后，他看向顾向东：“月面上，不要贪。”
顾向东用力点头：“明白。宁可少拿样本，也不拖时间。”
钱院长点点头。
门外有人轻轻敲门。
医学保障人员提醒，航天员要进入下一轮身体状态检查和穿舱服准备。
钱院长退后一步。
“去吧。”
三人敬礼。
钱院长还礼。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忽然又停下，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个信封：“回来以后，自己把它们拿走。”
陆伯阳说：“一定。”
钱院长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出隔离室，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
隔着那扇门，他能听见里面重新响起医学人员的声音，听见椅子移动，听见纸张被收起，听见三个即将离开地球的人，重新回到发射流程里。
钱院长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
窗外，望舒一号仍然立在那里。
那里将是这个年轻国家第一次向月球伸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