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慢,车马慢,什么都慢。
现在快,什么都快,在这个大争之世什么都得快。
外界的普通民众都能感觉到快。
阿波罗登月,可回收火箭,星球大战计划,外星飞船残骸,外星论坛,计算机技术的突飞猛进,生物领域的突破层出不穷。
外星人甚至给人类制定了三十年造出二分之一光速飞船这样的离谱目标。
对普通民众而言,你说二分之一光速,他们没有感觉,你说15万公里每秒,有点感觉了,你说从燕京跑到申海1200公里,15万公里,相当于每秒要跑超过一万个从燕京到申海的距离,这下足够惊骇了。
对专家来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这是比惊吓更可怕的事。
对钱院长呢?这是足以让他装上永动机的信息。
假设外星人足够了解地球的情况,希瓦娜擅长所有人类的语言,外星人有类似于巴别塔的翻译机,外星人派过飞船到地球,人类在外星人面前没有秘密。
这些是前提,那么你很容易就推演出以下结论:外星人希瓦娜真的相信地球能在千禧年造出二分之一光速的飞船。
钱院长不知道阿美莉卡能不能做到,但他敢肯定华国做不到,哪怕把他给燃烧了也做不到,哪怕树莓派无限量的供应也做不到。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阿美莉卡能做到?
这是多么可怕的消息。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足以让整个燕京寝食难安。
华国一直希望能找机会和林燃直接对话,但可惜没有合适的机会。
拉里被流放到了东南亚,从他前往东南亚开始,燕京方面在得知他参与辉瑞最核心项目的任务后,便没有再催他返回加州。
因为辉瑞的人体冬眠项目很有价值。
那么他们在阿美莉卡的高层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空心。
张闾琳在NASA,但张闾琳的父亲张汉卿在台北养老,华国没办法去发展张闾琳。
龙思凡在华盛顿,但他的身份不够知道机密。
华国方面一直在等,等待林燃再次访华,等待福特访华的时候把林燃也带着。
门响了,钱院长走了进来。
王曦继站在玻璃窗前,看着远处的火箭。
他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真正睡过。
他眼睛有些红,脸色发灰,整个人却仍强装精神。
工程到了这个时候,总工程师不能显得疲惫。
下面的人可以疲惫,可以发火,可以因为一个阀门参数争得脸红脖子粗,他不行。
值班参谋下意识站直,门口几名技术人员也立刻收声。
在这间屋子里,王曦继是登月总工程师;可钱院长一出现,整个房间的重心仍然不可避免地向他倾斜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大衣,没说话,先把大衣披到王曦继肩上:“来,曦继,今年秋天的时候莱比锡贸易博览会上我买的,一次都还没穿,当成提前为你庆祝了!”
王曦继回过头:“钱院长,这太贵重了,我不冷。”
“我知道。”钱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别人看见总师不穿大衣,会以为你心里有火。发射前,不要给他们多余的想象。”
王曦继笑着说道:“您这是把我也当仪表管了。”
“今天你比仪表管危险。”钱院长走到窗边,同他一起看向远处的望舒一号,“仪表管坏了,换一根。总师要是坏了可没人替得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站在总控楼二层的玻璃窗后,能看见发射塔架下面的人影。
望舒一号立在探照灯里,箭体下方不断有晨雾从管线接口处翻滚出来。
负责维护的工程师穿着厚棉衣,低头在设备间来回穿梭,动作很快,却尽量不奔跑。
他们一般不奔跑,奔跑会让旁边的人误以为出了事。
更外圈是守卫的安保人员。
他们背着枪,站在照明边缘,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钱院长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指向下面:“那是?”
王曦继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守卫旁边,果然有两个拿着相机的人。
一个蹲在地上调镜头,另一个正往塔架下方移动,被安保人员伸手拦了一下。
王曦继解释道:“百花社的记者,从燕京来的。宣传口让他们提前准备成功之后的材料。”
“宣传材料要抢时间。等望舒一号进入地月转移轨道,再从头准备,就晚了。燕京那边和我们沟通的时候,方案我看过。”
“怎么拍?”
“主要拍仰角。”王曦继指了指下面那个正试图靠近守卫的记者,“从保卫人员的下方往上拍,把火箭、塔架和人放在同一个画面里。人站在底部,火箭从人头顶拔起来,一直顶到画面外。这样能显得火箭庞大,也能让画面里有人的尺度。”
钱院长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他们还有这概念?知道要通过人和火箭的视觉效果对比?”
华国的记者一直都不擅长拍大国重器,武器设备被他们拍成了特摄现场的道具。
王曦继点头:“是。燕京那边的人也没藏着,说参考了不少苏俄画报和电影构图。”
钱院长看着窗外。
这种构图他很熟悉。
低角度,仰拍,巨大的机器,站在机器下方的人。钢铁、混凝土、塔吊、火箭、工人、士兵,全部被组织进同一个向上的画面里。
人显得渺小,却并不卑微;机器显得巨大,却不是压迫人的怪物。
它们共同构成时代寓言:人民站在大工业之下,又通过大工业抵达更高处。
这是苏俄康米现实主义里最典型的英雄化视角。
它要的是“人和机器共同上升”的感觉。
工人不是被机器吞没的人,士兵也不是单纯守卫设备的人。
他们是历史的执行者。
巨大的火箭、钢铁塔架和仰角镜头,则负责告诉观众这件事是国家意志。
窗外,记者按下快门。
王曦继说:“如果真拍出来,估计会很好看。”
钱院长说:“好看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我们这次必须成功,成功将我们的旗帜插在月球上!”
王曦继没有再说话。
钱院长接着问:“最后一轮状态怎么样?”
王曦继没有看文件,直接回答:“一级发动机气密复查通过。液氧主阀开闭延迟比昨天小了二十毫秒,仍在容差内。煤油路压力稳定。二级伺服机构复测正常。上面级TLI程序重新装订完成,惯性平台漂移补偿表已经更新到第六版。”
“遥测?”
“地面链路正常。远洋测量船已经进入指定海域,喀什站和昆明站完成联调。苏方给的深空跟踪接口,白天又出了两次相位同步问题,下午四点半解决。”
钱院长点点头:“问题呢?”
王曦继沉默片刻:“一级还有问题。”
“说。”
“第三台发动机涡轮泵振动谱里有一个峰值,我不喜欢。”王曦继走到桌边,抽出一张曲线图,“它没有超限,但位置很难看。按苏俄人的经验,这种峰可能是管路耦合,也可能是传感器安装应力。我们复查过传感器,没找到明显问题。”
钱院长拿起图纸看了看。
他不是今晚发动机分系统的负责人,也不会替王曦继传达每一条现场口令。
但他看得懂曲线背后的东西。
“会炸吗?”钱院长问。
王曦继直接回答道:“工程上没人能保证不会炸。”
钱院长抬头看他:“我要听你的判断,不是听工程伦理。”
“如果点火后一百秒内压力振荡不放大,就能过最大动压段。之后发动机工况会好一些。”王曦继说,“最危险的是起飞后六十到一百二十秒。箭体载荷、发动机振动、姿态控制都在找平衡。”
钱院长把图纸放回桌上。
“能不能换发动机?”
“不能。窗口来不及。换了还要重新做一轮总装检查和联合试车,至少二十天。地月窗口等不了。”
“推迟到下个窗口呢?”
王曦继抬头看他。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问过。
苏俄专家问过。
军方代表问过。
上面也问过。
钱院长不是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必须在发射前,再从王曦继嘴里听一遍。
“下个窗口,TLI几何条件差很多。”王曦继说,“上面级推进剂余量会少。我们现在的月球近极轨道捕获本来就紧,少掉这部分余量,LOI制动风险会上升。我认为我们要冒风险。”
“我们不能等,没时间了。”
“我们需要这次发射,哪怕只是经验,失败的经验,我们也需要。”
这句话让钱院长沉默下来。
窗外的风更大了,塔架上的几盏灯轻轻晃动。
太阳在慢慢升起。
远处的广播喇叭传来简短口令,很快又归于安静。
钱院长忽然说道:“你在莫斯科看N1试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王曦继笑着说道:“没有。”
“那时候想什么?”
“想苏俄人胆子真大。”
钱院长也笑了。
王曦继继续说:“三十台发动机绑在一起,每一匹都觉得自己方向对,控制系统还要让它们同时听话。那时候我站在台架旁边,第一次觉得苏俄人真野蛮。”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种野蛮是必须的。”王曦继看向远处的望舒一号,“事情不会等你准备好,永远不会。”
钱院长慢慢收起表情:“曦继,放心干吧,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我帮你顶着。”
王曦继点头道:“嗯,不太可能失败。”
“工程状态没有触发中止准则。第三台发动机振动峰值不好看,但没有越过红线。窗口条件是未来三个月最好的,TLI点火能量、LOI捕获余量、近极轨道面都对我们有利。”
“我们没有理由因为风险而暂停。”
钱院长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你才是专家。”
......
钱院长见完王曦继,帮对方缓解了一下压力后,去了一趟航天员隔离区。
那里离总控楼不远,里面很安静,走廊铺着灰绿色地胶,墙上挂着飞行剖面图、舱内操作流程和医学监测表。
华国的登月方案参考阿波罗。
钱院长走到隔离室门口时,负责医学保障的同志低声说道:“三位同志都在。”
钱院长点点头。
门打开。
三名航天员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已经换上了发射前的内层服,外面还没有穿厚重的压力服。
三个人都剪了寸头,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桌上放着任务手册、铅笔、几张家属照片,还有三个已经封好的牛皮纸信封。
钱院长一眼就看见了那些信封。
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
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