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需要负责,我应该负责,我必须负责。”
“你要走?”林燃语气中没有多少疑问的意思。
“是的,但我不会直接推门离开。”麦克纳马拉重新戴上眼镜,“我会选一个值得信任的继任者。一个能够理解数学、不会像尼克松那样把权力当成私人玩具的人。我得确保在我离开后,五角大楼这个巨大的预算燃烧机器依然能精准地向亨茨维尔输送养分。”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容置疑:
“我会把这个位置交给一个懂规矩的看守者。”
林燃选择相信对方。
他相信麦克纳马拉是绝对不会对自己不利的。
这个世界上,种族主义的白人很多,也许麦克纳马拉也是如此,但对方对数学的虔诚构建了林燃对其信任的基础。
“那你打算去哪?世界银行?”林燃问。
麦克纳马拉听到后情绪要高一些,“教授,不愧是你,你一猜就猜中你了。我打算去世界银行。既然我已经证明了统计学可以高效地摧毁一个国家,那么接下来的十年,我想看看它是否能同样高效地重建一个世界。”
林燃摇了摇头:“因为当年我在白宫的椭圆办公室就听到过,尼克松想要把你安排到世界银行的意思。”
“他不可能不尊重你的意愿进行这样的安排。”
“那么在此刻,你既然选择离开,世界银行是个不错的选择。”
麦克纳马拉点头道:“教授,你在亨茨维尔用科学铸就我们对抗外星文明的武器,寻找我们前往星空的引擎。
而我要去的地方,对付的是贫困、人口和混乱的国际结算。”
麦克纳马拉伸出手,林燃伸出手和对方握在了一起。
“教授,抱歉,我没有办法继续呆在五角大楼和你合作了。”
“我需要去寻找我的下一份事业了。”
“我的继任者对你的支持会是同等力度的,我保证。”
“明天一早,我的辞职报告会送到白宫。”
当天晚上,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
红色的摄像机指示灯亮起,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最后的余光。
理查德·尼克松坐在那张承载过无数密谋与决断的办公桌后,双手交叠。
他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浮肿,脸色很难看,那是化妆师都救不回来的糟糕脸色。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1962年输掉加州州长选举后的时候,整个人离永远离开政坛就只有一步之遥。
尼克松想到,自己当年因为亨茨维尔隆中对,而重回白宫,今天又因为教授的布局而离开白宫,是开始也是结束。
这一刻,全美利坚都在电视机前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男人如何亲手为自己的时代合上棺材盖。
尼克松开口道。
“在担任总统的这一千多个日夜里,我始终致力于为这个世界赢得一份持久的和平。我们敲开了东方古老帝国的大门,让冷战的冰层出现了第一道裂缝。我们不仅在陆地上开疆拓土,更在人类的历史中留下了脚印,我们的宇航员将星条旗插上了月球南极,人类第一次和外星文明建立联系,我们公开了过去的隐秘档案,我们让阿美莉卡的名字与群星同在。”
他停顿了一下。
“我曾以为,作为一个国家的统帅,我的职责是确保每一枚火箭、每一份数据都服从于国家的意志。我们创造了历史,那种属于人类跨入星际时代的荣光,是我任期内最珍贵的遗产。”
随后,他接着说道:
“然而,在追逐伟大的过程中,我有时会忘记,权力的底色应当是透明的。我犯了一些错误:一些由于过度的警惕、过度的私欲,甚至是某种对于无法掌控之物的盲目恐惧所导致的错误。”
“我曾试图去监控教授,监控竞选对手的竞选总部,这一切都是我个人的错,科尔森也好,利迪和亨特也好,他们都只是执行者。
我以为我在保卫这座办公室的尊严,但事实上,我只是在修筑一道将自己与时代隔绝的围墙。我失去了作为总统最宝贵的财产:来自人民的信任。对于这些判断上的失误,我深感遗憾,并愿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如同判决书般的告别。
“为了国家的利益,为了让这个国家在星际时代的起跑线上不再受政治动荡的羁绊,我决定辞职。我将于明日正午辞去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职务。副总统福特先生将接替这一重担,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将带领我们继续向群星进发。”
他站起身,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了窗外的夜色。
演讲结束后的白宫,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尼克松走下讲台,穿过那道已经不再属于他的走廊。
此时的走廊里没有幕僚,没有卫兵,只有几个事务官正忙着把他的私人物品装进纸箱。
林燃坐在亨茨维尔的办公室,静静把整个尼克松的辞职演说看完。
他感觉到了一丝恍惚。
麦克纳马拉要走。
林燃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走,除了所谓责任之外,还有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避嫌,自己尚且知道要以退为进,要主动辞职,要避避风头,麦克纳马拉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在五角大楼十年够久了,再多呆,未来去处未必是世界银行,和肯尼迪一样的下场也不是不可能。
尼克松也要走。
尼克松的演讲林燃就感觉充满了政客的腐烂,远远没有麦克纳马拉的离职那么真诚。
你捏着特赦在这里说承担所有责任,不是搞笑吗。
不过,不管是尼克松还是麦克纳马拉。
两人的离去,加上1972年就在前方等着,林燃深深感受到,一个时代结束了。
这才是真正的,60年代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