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松站在白宫的讲台上慷慨激昂,整个人空前亢奋,激情四射。
然而,尼克松不知道的是,这是他的巅峰,深渊的阴影就在他身后。
1972年11月7日的深夜将会成为美利坚合众国历史上最诡异的政治二重奏。
如果说肯尼迪总统是当面被剥夺肉体生命,那么尼克松将被2100公里外的电视信号剥夺政治生命。
在白宫,三大电视网派出了最顶级的面孔。
克朗凯特在演播室里审视着红得发紫的地图。
白宫草坪上,名记们正对着摄像机嘶吼,背景是利玛窦饭店那震耳欲聋的香槟开瓶声。
对于这些身处权力核心的精英来说,今晚是一场既定秩序的加冕礼。
与此同时,在德州简陋的会议厅里,各大媒体派出的都是二线记者或刚入行的见习生。
他们被告知前总统约翰逊有重大健康状况或私人声明要发表,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会议厅在德克萨斯州奥斯汀分校去年5月才落成启用的林登·约翰逊总统图书馆里,一间小小的会议厅。
讲台周围并没有常见的转播车接线,而是几根深蓝色光缆。
几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正在调试直播系统。
台下也不全是二线记者,有一线记者,和尼克松胜选地图一样红的发紫的一线记者。
只是,这两位一线记者周围成了禁区。
台下的记者席位早已爆满,但唯独在第三排中央是真空地带。
周围的记者宁肯三个人挤在两个人的座位上,宁肯顶着同行的肘击坐在走廊地板上,也绝不肯踏入那两名男子周围。
仿佛靠近就会沾染不幸。
是的,这两位一线记者就是卡尔和鲍勃,除了记者外,他们还是尼克松胜选最大的倒霉蛋。
可预见的未来里,以尼克松那出了名的小心眼,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鲍勃和卡尔能感觉到冷。
天气很热,心里很冷。
他们听得见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感受得到刻意的疏离。
卡尔低声说道:“嘿,鲍勃,你觉得这种感觉像什么?”
鲍勃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眼前电视里发表胜选感言的连任总统:“像引信。在炸药爆炸前,引信总是最先被烧掉的那一部分。”
“真他妈的是个好比喻。”卡尔苦笑一声。
在会议厅厚重的丝绒幕布后,林登·约翰逊静静地坐在一张特制的轮椅上。
制氧机发出单调的嘶鸣声。
他面前的电视机里,尼克松正对着全美数千万观众侃侃而谈。尼克松提到了“1958年的法案”,提到了“亨茨维尔的红石”,提到了“带领人类前进”。
约翰逊的内心,此刻正如德克萨斯的荒野般翻滚。
看着尼克松那双因兴奋而微微颤动的双眼,约翰逊仿佛看到了一个偷走自己孩子的窃贼,正站在自己的灵堂前发表获奖感言。
他肉体没有死亡,但政治生命已经告终。
明明自己才是NASA的奠基人,尼克松说的好像全是他的功劳。
约翰逊在心里无声地咆哮,“你用我给你的阿波罗装点门面,却监控它的最大功臣。你承诺过保留那些福利,但你转头就砍掉了那些穷人的活路。”
他想起教授在电话里的暗示。
他知道,自己只是教授的棋子,但在人生的尽头,在最后关头,他愿意充当这个角色。
“教授,真怀念和你合作的日子啊。”林登·约翰逊脑海闪过这个念头。
与其像个无用的零件一样被历史生锈抛弃,他宁愿在这一秒化作贯穿华盛顿天幕的闪电。
“迪克,你以为你赢了50个州就赢了神灵吗?”约翰逊的手攥着讲稿,“你忘了,德克萨斯的风,从来都是往回吹的。”
幕布外的记者们还在抱怨空调不够冷,电视里的尼克松正准备说出“上帝保佑阿美莉卡”。
尼克松在电视屏幕里举起双V手势的画面定格了三秒钟。
华盛顿的欢呼声通过电视线路,在1300英里外的奥斯汀会议厅里激起回响。
白宫的直播结束后,全美三大电视网的画面没有切换回演播室,也没有跳入商业广告。
所有的屏幕——从纽约时代广场的巨型电子屏到堪萨斯农场里的黑白显像管,都被切换到了德克萨斯州。
林登·约翰逊挥开了试图帮他整理领口的助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推开了幕布。
这一刻,奥斯特现场昏昏欲睡的记者们被一阵突然爆发的强光刺痛了双眼。
他们惊恐地发现,会议厅中央林登·约翰逊,正一步步走向那个被无数光束环绕的讲台。
卡尔喃喃道:“鲍勃,这阵仗像是这出戏的最高潮。”
电视机前的全阿美莉卡观众们更是发现,林登·约翰逊的脸,取代了尼克松的背影,直接降临在了全美观众面前。
“我的同胞们,请原谅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德州老头子。”约翰逊开口了,他的声音瞬间覆盖了华盛顿残留的喧嚣,“理查德刚刚告诉你们,他赢得了未来。但我站在这里要告诉你们:他只是偷走了属于你们的锁链。”
大厅里的记者们已经忘记了呼吸。
“刚才那位站在白宫讲台上的先生,他谈到了亨茨维尔,谈到了航天。但他的日记本里没有星辰大海,只有阴沟里的窃听器。”
约翰逊猛地挥手,指向身后那道,“在这里,在这间存放着我毕生政治遗产的图书馆里,我必须向你们揭开一个脓疮。理查德·尼克松,他动用了本该用于伟大社会、用于消除贫困、用于探索宇宙的每一美分,去建立了一个针对我们自己人的监视帝国。”
“他不仅想当总统,他想当上帝,想看清你们每一个人在卧室里的私语,想数清你们每一个人所害怕的东西!”
“鲍勃·伍德沃德和卡尔·伯恩斯坦。这两个坐在台下的年轻人,过去几个月里一直被白宫当成疯子和骗子。但今晚,我在这里,用我仅剩的一点名誉向你们保证:这两位先生所报道的,全部都是真的。”
台下鲍勃的手在颤抖,整个身体跟着一起抖,不仅仅是因为来自前总统的信任,更是因为这出戏的高潮,实在超出他的想象。
他抬起头,看见约翰逊正对着他微微点头,那眼神里有仁慈。
“你们以为水门大楼的那场入室窃听只是几个小贼的恶作剧?”
约翰逊声音陡然拔高,“不!那是理查德·尼克松下达的战争指令!他动用了国家机器,像个卑鄙的贼一样潜入驴党总部,去偷取对手的呼吸声。他把联邦调查局变成了他的私人打手,把白宫变成了全美最大的窃听中心。他害怕竞争,他害怕民主,他更害怕在阳光下无法遁形的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剧烈地喘息着,抓起氧气面罩狠狠吸了一口,随后猛地将其甩开,脸色涨红:
“但水门大楼只是他腐烂欲望的冰山一角。理查德·尼克松还把这套肮脏的手段,伸向了那个正带着人类走向星空的人——伦道夫·林!”
大厅里的记者们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呼。
“他监听教授,因为他害怕教授的智慧不受他掌控。当他发现无法用权势收买教授时,他就露出了獠牙。他在纽约拍下了那些绯闻,他动用行政资源去跟踪教授,甚至——最令我作呕的是,他手下的人以V的身份去向媒体放风!”
“我怀疑他就是V!”
台下的震惊更严重了。
全美在电视机前观看这一幕的人,全部都呆住了,爆米花都忘了吃。
水门事件本身,已经够震惊了。
总统监听教授,派人去爆料教授绯闻,这震惊度起码是水门事件的十倍。
最后的尼克松总统是V,那这惊悚程度是100倍了。
“他想毁掉我们的先驱,想在纽约给那个给我们带来火种的人泼脏水。理查德,你谈论伟大社会的遗产,你谈论航天的辉煌,但你却在背后试图挖断这一切的根基。你赢了49个州,但你赢得的是一具空壳。”
“理查德,你以为你赢得了49个州,你就赢得了美利坚吗?不,你赢得了领土,却丢掉了灵魂。我,林登·贝恩斯·约翰逊,以美利坚合众国第36任总统的名义,向全美人民提交这些证据。这不再是驴党或象党的游戏,这是活人对寄生虫的最后清理。”
他直视着镜头,眼神穿透了2100公里的空间,回到了他曾经忠诚的白宫:
“既然你想要一个被监控的世界,理查德,那我就先让你看看,被全世界监控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从现在起,在这场葬礼结束之前,你会被所有人所注视。”
讲台下,鲍勃·伍德沃德感到浑身一阵战栗。他知道,从这一秒起,尼克松那所谓的压倒性胜利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政治笑话。
窗外,奥斯汀的闷热终于被第一道劈开天际的闪电终结。
狂风卷积着雨水撞击着总统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发出的巨响如同历史在疯狂鼓掌。
正如林燃所想的那样,他们迷恋的不是这场暴雨,而是这一刻。
当尼克松以为不可战胜的规则裂开缝隙时,从约翰逊那沙哑喉咙里涌出来的、带着毁灭性生机的真相的风。
而此时理查德·尼克松正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次整理领带。
他感觉镜子里的男人从未如此帅过。
就在几分钟前,三大电视网已经彻底把麦戈文的名字丢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49个州,山河上下一片红,横跨了整个美利坚。
“他们想用那几个水管工毁掉我,”尼克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呢喃,“但现在,全世界都得跪在我的脚下。那些报社的杂种、那些街上的暴徒今晚之后,他们都将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伸手去拿办公桌上的香槟杯,准备前往利玛窦饭店,去庆祝。
砰!
门被推开的声音极其突兀。
尼克松的手抖了一下,香槟溅在了他整洁的袖口上。
他愤怒地转过头,却发现闯进来的是霍尔德曼。
此时的霍尔德曼,脸色苍白得像纸。
细密的汗珠正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甚至顾不得道歉,只是颤抖着指着外面起居室的电视墙。
“总统先生,你得看看这个。现在。立刻。”
“哈利,今晚是我的夜晚,”尼克松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擦了擦袖口,“哪怕是上帝本人想见我,也得等到我庆祝完之后。”
“上帝没有来,”霍尔德曼的声音虚弱得近乎耳语,带着世界末日般的绝望,“是林登·约翰逊来了。”
林登·约翰逊?多么遥远的名字,遥远到,尼克松甚至忘了他上一次战胜的是林登·约翰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