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星人把时间调快了!”
这句话经常出现在报纸上、杂志上、电视里。
仿佛是永恒定律,当你发现时间一眨眼就进入到了6月,温度缓慢升高的六月,一年快过去一半,自己却什么事都没有做的时候,这句话正好拿来当借口。
万能的借口。
卡尔·伯恩斯坦盯着新闻编辑室墙上的挂历,红色的圈记在17号上,但他觉得那日子离自己远得像是光年之外,又快得让人想作呕。
越战,没人聊了。
总统竞选中,上一个四年里,约翰逊和尼克松的主要话题,在这个话题上杀的你死我活,是最主要人们最关心的话题,现在?无人在意。
尼克松总统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越战很快会结束,这样往日起码能够在次版占据一个版面的新闻,现在连前十版都看不到踪影。
卡尔在报刊亭,亲耳听到老板嘟囔着抱怨,到底是哪个愚蠢的记者提了这样愚蠢的话题。
很可惜,那个愚蠢的记者就是他。
他好不容易获得一次出席总统活动的机会,鲍勃提前帮他和白宫秘书官沟通好,给他一个提问的机会,卡尔想着越战这个话题虽然很老,但很久没人提,我提一嘴是个机会。
结果没人在意,甚至被指责愚蠢。
大家都关心的是外星文明,关心的是星辰大海。
如果没有希瓦娜,那么这样的关心很有限,会过期,像凤梨罐头一样有保质期。
但希瓦娜的出现像是进入到了现代化的厨房,炉灶的出现让锅永远在沸腾,不会停下。
化学里的理论,温度高会让大部分化合物变得活跃,更容易反应。
希瓦娜大概让时间沸腾了。
该死的外星人,把时间流速调快了,害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卡尔的想法,不是鲍勃的。
鲍勃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遵循秩序,有着充分的耐心,一旦制定好计划,他便一定会按照计划进行。
卡尔则恰好相反。
他每天都在抱怨,他们被驱逐到了华盛顿的边缘,跟边缘人物,做边缘新闻,说着边缘的话。
“我们是微生物,鲍勃。”卡尔无奈道,“我们在华盛顿生态里微不足道,跟一群边缘小人物打交道,写这种哪怕贴到上外星论坛连一个回复都不会有的狗屁新闻。”
鲍勃·伍德沃德没有抬头。
他正用裁纸刀整理剪报,动作精准。
买Panda Link的钱是鲍勃掏的,但他半点怨言都没有,现在IBM和德州仪器的新机器只要五千美元,鲍勃亏的裤衩都不剩。
他们拥有数万关注者的账号,迟迟找不到变现机会。
但鲍勃一点都不慌张。
卡尔时常会想,鲍勃为何不慌张?最后他只能把原因归结于对方是个该死的富二代。
“秩序产生结果,卡尔。”鲍勃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就好像他是机器人一样,“希瓦娜会告诉科学家如何飞向半人马座,但她不会告诉我们,是谁在市议会的选举资金里动了手脚。希瓦娜看上去像是万能的,但他们不关心人类的贪婪。”
“贪婪?现在谁还在乎那点美金?”卡尔自嘲地笑了一声,他的直觉让他感到不适,“鲍勃,全世界都在风起云涌,我们却被发配到了这个真空地带。我感觉时间在一眨眼间就进入了六月,一年快过去了一半,我却什么都没做。”
鲍勃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如果你觉得这种生活是边缘,那是因为你还没看到风暴的中心。”鲍勃平静地合上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他刚刚制定好的,精确到分钟的调查计划,“即便神灵降临,白宫里的那些人依然需要有人帮他们干脏活。而干脏活的人,从来不用外星论坛发帖。”
卡尔透过烟雾,盯着窗外宪法大道上密集的车流。
“看那儿,鲍勃,”卡尔指着斜对面的大楼,那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办公地,“哪怕是凌晨三点,那里的灯都没灭过。那群官僚以前连审批个阿司匹林都要拖上半年,现在他们快疯了。”
希瓦娜的出现让制药巨头们就像是获得了上帝的加持。
辉瑞和默克公司每天都在上报新药,那些号称能修复端粒、清除癌细胞甚至抑制衰老的小药丸,像雪片一样飞向FDA的审批桌。
当然,制药巨头们更想要逆向破解华国神药的秘密。
可惜,在外星论坛上提这种具体的问题,压根无法获得希瓦娜的垂青。
去燕京试图从华国的官员手里买到相关技术,问题是他们开出的价格堪称天价,此时华国负责经济的官员可不是土包子。
挨个到香江轮训,让他们拥有相当程度的国际化视野,他们很清楚,龙马的真实价值,阿美莉卡医药巨头们的价格失真地厉害。
在华盛顿的权力版图里,传统的防务部门反而显得有些落寞,分管医药审批和专利认证的办公室成了最火爆的地方。
FDA的审批官员们一个个地都换上了最新款的奔驰。
鲍勃·伍德沃德依然维持着他机器般的节奏。
他并没有像卡尔那样沮丧,他更关注的是秩序的崩坏。
“他们忙得不可开交,卡尔,这正是危险的地方。”卡尔用红笔在报纸边缘圈出了一个小新闻:《FDA副局长因过度劳累在家中晕倒》。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当一个部门被超额的信息流淹没时,它原有的监管功能就会失效。这就是漏洞。药企们不希望错过这轮医药爆发的时期,而审批人员早就不够用了。”
伍德沃德观察到的变化更加细微。
只是变化比他们预想中要来的快的多。
华盛顿六月的夜晚闷热无比,客厅里的电视还在重复播放着克朗凯特播报的最新登月新闻,鲍勃·伍德沃德躺在沙发上,笔记本就这样掉落在地毯上。
突然被一阵电话铃声从深睡中猛地拽回现实。
他眯起眼,在黑暗中起身摸索着在客厅边缘的老式拨盘电话,指尖触碰到听筒时,窗外街道上的灯光正透进窗户照进来。
身为记者,鲍勃很清楚,在这个点响起的电话通常只意味着灾难或意外。
就和一年前,突然收到V的来信一样。
“鲍勃,醒醒。”电话那头是夜班编辑的声音,“水门综合大厦发生了入室窃听案。驴党总部,警察当场抓了五个人。”
伍德沃德翻身坐起,睡意在驴党总部这个词出现的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赤脚站在地板上,大脑习惯性地开始拼凑逻辑碎片:谁会在连任大选的节骨眼上,去撬驴党的大门?
他此时尚未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历史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他只是感到一种职业本能的寒意。
当他赶到法庭时,太阳还没有升起,连微光都看不到。
法庭休息室的走廊里,他遇到了自己的同伴——卡尔·伯恩斯坦。
伯恩斯坦正靠在饮水机旁,衬衫领口大开,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