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林燃淡淡地把诗念了一遍,哪怕是不那么懂中文的珍妮都能从中读到充沛的感情。
“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曾经给我念过这首诗。”
“我这次去华国的遗憾就是一路都是坐飞机,没能在华国火车站的月台上,听着汽笛声,和人群一起排队,等着火车的缓缓驶来。”
“体验那种,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的感觉。”
林燃露出追忆的神色。
黄运基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有记录下去。
林燃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可以随便说,但黄运基作为老报社人的敏感度一下就上来了,你说在华国体验乘客都有亲的感觉,这不就是在暗示,你在阿美莉卡的时候阿美莉卡人和你没有亲吗?
黄运基很清楚,你如日中天的时候,这些都会被无视,但不代表这些话不存在,等你落魄或者没有那么强的时候,都会变成射向你的冷箭。
他自发地不去记录,宁愿回到《美洲华侨日报》报社后,写的报道内容少一些,不能引起华人群体的乡愁,都不能给教授埋雷。
林燃看到黄运基的反应,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他当然知道黄运基担心什么,从麦卡锡时期走来的媒体人非常敏感。
“嗯,总之这趟华国之行让我在情感上得到了慰藉。”林燃最后说道。
这句可以记,黄运基马上在笔记本上写道:“教授表示华国之行让他的情感上得到了慰藉。”
“教授,比起这些,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您在华国所说的话。”黄运基翻开了笔记本接着问道,“您说下一个竞争的关键是人口,说12.5亿的人口是下一个门槛。”
“人口的威力真的那么大,能够让华国连续跨越错过两次工业革命,反超后称为下一个BQ吗?”
林燃不假思索道:“我相信,他们能。”
“那您觉得需要五十年还是一百年呢?”黄运基接着问道。
黄运基说出口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说的太乐观了,五十年怎么可能?
林燃说:“我不知道,具体多久,但我想一百年时间大概是够了。”
黄运基停下了笔,抬头看向林燃。
“一百年……”黄运基低声重复着,语气里透着苦涩,“教授,您知道我们这些在海外办报的人,每天看到的都是什么。阿美莉卡从蒸汽机到阿波罗登月,走过了一个多世纪,中间还有数不清的资源掠夺和技术红利。华国要在一百年内,不仅要补上蒸汽机和内燃机的课,还要在下一个世代实现反超,这听起来不像是科学,倒像是神迹。”
“还是没有您的神迹。”
林燃挪动了一下身体,安保人员敏锐地变换了站位。
“我不是神,时间和人口是神迹的缔造者。”
“一百年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18世纪末阿美莉卡成立的时候只是大西洋沿岸的一条狭长地带。”
“当时与其说是国家,不如说是在欧洲中心的世界边缘的一场政治实验。”
“1776年建国时,阿美莉卡是一个典型的农业国家,人口仅约300万,甚至少于当时伦敦一个城市的人口。”
“19世纪通过领土扩张,阿美莉卡才获得了支撑工业文明所需的全部底层资源。”
“等到了20世纪,虽然工业实力已是第一,但从暴发户到世界领袖的跃迁,又花了约50年。”
“从阿美莉卡建国到二战结束,一共是169年。”
“无论从什么方面,华国的禀赋都要比刚建国时候的阿美莉卡好得多。”
“我相信他们能做到。”
“要知道,哪怕是罗斯福总统时期,阿美莉卡的组织能力也不如现在的华国。”
“这就是文明的韧性。”
“中文能跨越半个世纪的鸿沟,让我们和下面的土地共鸣,它就能让一个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在三个月内学会操作工业指令。”
“一百年,甚至可能太久了。”
“只要这个文明不自乱阵脚,我想我们能见证从未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的指数级爆发。”
“我明白了。”黄运基合上笔记本,神色肃穆,“我会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带回纽约。一百年后我不在了,我想我的子孙会去验证您的这番话。”
林燃听完后笑了笑,伸手示意黄运基把笔记本递给自己。
黄运基递给林燃后,林燃又伸手放到珍妮面前:“亲爱的,给我一支笔。”
珍妮把钢笔交到林燃手里。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1972年访华后赠好友黄运基。”
林燃在空白页写下后,将笔记本递回给黄运基,说道:
“黄社长,记得让您的后代见证到之后,把这幅字烧给您。”
“我们共同见证。”
这是跨越时空的约定,也是只有华国文化的浪漫。
我的书法,烧给你,和你在地下一起见证华国的崛起。
黄运基的这篇采访后来成为了《美洲华侨日报》历史上最著名的采访。
遗憾的是,黄运基的后人没有把手稿烧给他,而是拿去拍卖行拍卖了。
手稿在香江的拍卖行拍出了一亿rmb的天价。
不过也不算违约,因为黄运基在生前就看到了那一幕。
(黄运基去世于2012年的12月)
......
“...自一九四九年以来,由意识形态编织的冰墙,终于在燕京的料峭春寒中消融。当尼克松总统走下空军一号,主动伸出右手时,他不仅是跨越了世界上最辽阔的海洋,更是跨越了整整一个时代的对抗。对于寄居北美的数百万侨胞而言,这不仅是两个大国的博弈,更是一份沉重客居感的终结...”
坐在纽约城市大学办公室里的陈景润,看到美洲华侨日报次版照片,教授站在台上,华罗庚站在台下时,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