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认为,树莓派所代表的是未来的技术发展方向,在这样的技术发展方向里,算力会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重要程度,无论是指导生产还是推动科技研发,又或者是社会管理,它会渗透到方方面面。”
钱说完之后,林燃开口道:“你忘了更重要的领域。”
钱的表情满是疑惑。
林燃也不卖关子,直接接着说:“那就是娱乐。”
“娱乐?”钱重复。
“没错,娱乐。”林燃语气坚定。
“你现在觉得计算机是用来算弹道的,或者是用来做国民经济统筹的。但在未来,这些算力,绝大多数会被浪费在娱乐上。”
“你在做模拟推演时,用的是数学模型。但在未来,这些半导体芯片会根据数学模型,在屏幕上实时渲染出一个虚假的、全彩的、具备物理规则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年轻人可以扮演任何角色——将军、侠客或者是强盗。计算机每秒钟要进行数亿次运算,仅仅是为了模拟阳光照在水面上的波纹,或者是子弹击中墙壁溅起的火星。这种电子游戏不再是简单的数字跳动,它会进化成一种具有极致诱惑力的人工现实。
对于一个在现实生活中郁郁寡欢的工人来说,他在虚幻世界里受到的崇拜和获得的成就感,是如此真实且廉价。他会整夜整夜地坐在那儿,对着屏幕按动手指,哪怕现实里的屋子再破烂,他也会觉得自己在那个电子幻境里是个英雄。这不再是消遣,这是对现实生活的替代。”
“再说说社交。现在我们沟通靠写信、打长途,或者是面对面开会。但在未来,由于这种微型算力的普及,每个人都会随身带着一个能随时联络全世界的机器。
我相信从Panda Link的全球热卖,你应该能感受到这种便携通信手段的威力。
未来随着成本的降低,售价的降低,每一台便携式终端的功能会更加丰富。
现在它只能连接外星论坛,只能浏览文本信息,加载速度缓慢。
人们交流深邃的思想。
但未来呢?它能传递照片、视频,那么会发生什么?
每个人都从中接触到你过去所没有接触到的世界。
人们不再用它来交流思想。
相反,他们会把自己的每一顿饭、每一次出游、甚至每一张自拍的脸庞,都传到全球规模的电子告示牌上。
计算机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是媒人。
它会通过数学逻辑,自动把最能引起你嫉妒、羡慕或者愤怒的消息推到你面前。
你会发现,人们不再关心身边的邻居,而是整天盯着屏幕,去窥视成千上万个陌生人的生活。
人们在便携式终端上浏览书籍,观看视频,浏览图片。”
“这就是这种技术的未来。我们以为我们造出了一位全知的神来辅助人类,但实际上,更多的算力被用来娱乐。它卖的是高频的、低成本的感官反馈。”
林燃说完后,钱院长内心百感交集。
他没有等对方反应,而是接着说道:“因此,华国需要做的是,差异化竞争。”
“把重点放在半导体上,做出娱乐程度足够高的电子设备,卖往全世界。”
“未来,地球上的六十亿人,每个人都会拥有一台移动终端。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台集成了电话、报纸、电视、银行和图书馆功能的超级微型计算机。”
“这是一个万亿级别的市场,是任何一个产业的一万倍。”
“而且,这不仅仅是硬件。”
“当芯片承载了算力,就会诞生软件。”
“这就是我说的差异化竞争,也是中国唯一的弯道超车机会。”
“这就是我所谓的差异化竞争,抓住阿美莉卡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窗口。”
“未来社会算力会是水和电一样的必需品,华国要成为它最主要的供应商,华国不是产油国,不是资源国,但靠着生产算力,能够成为世界不可或缺的部分。”
“试想一下,未来阿美莉卡人的银行系统跑在我们的服务器上,欧洲人的通讯依靠我们的基站,全世界年轻人的口袋里装的都是华国制造的终端……”
“这就是最强有力的武器。”
“比核武器更管用。核武器只能毁灭世界,而这套生态,能控制世界。”
钱听得将信将疑。
如果真的能做到,控制世界确实不难。
可问题是,靠着做差异化竞争的娱乐设备,真的能做到吗?
他也丝毫不避讳,直接问道:“教授,我的问题在于,我们靠做娱乐设备,怎么能做到你所说的,自由阵营社会服务的基础设施?”
“钱先生,半导体行业的本质不是科学,而是规模与成本的博弈。而娱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支撑起这种规模的燃料。”
“你知道摩尔定律。集成电路上的晶体管数量每隔十八个月就会翻番,这意味着研发成本也在成倍激增。要维持这种恐怖的进化速度,半导体工厂必须每一秒钟都在满负荷运转。
谁来买单?靠实验室里的几台超算?靠军方的几枚导弹?不够,远远不够。那些需求太瘦了,撑不起动辄数亿美金的产线迭代。唯有娱乐,唯有数以亿计的普通人因娱乐产生的消费冲动,才是燃料。
当我们把计算机定义为娱乐设备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利用全世界群众的消费,去替我们摊薄最尖端芯片的研发成本。当阿美莉卡的年轻人为了在屏幕上看到更逼真的画面而掏钱时,他们实际上是在资助我们的半导体产线向更小纳米、更强性能演进。”
“过去我们习惯了专机专用,但未来的逻辑是通用适配。
树莓派虽然看起来是个玩具,但它运行的是标准的逻辑架构。当数千万开发者为了做游戏、写娱乐软件而在我们的平台上编写代码时,一种名为生态的粘性就产生了。
这就像是物种入侵。
起初他们只是在上面跑简单的二维游戏,但慢慢地,他们会发现这块板子的接口很方便,于是有人拿它去控制简易机床,有人拿它去做气象监测。因为它的软件库最全、文档最多、适配最容易。到最后,当全社会的代码工程师都习惯了我们的逻辑指令集时,即便自由阵营想换一套更严谨的系统,他们会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懂行的技术员。娱乐是特洛伊木马,它负责把我们的逻辑标准,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各个行业的每一个毛细血管里。”
“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成本。
如果阿美莉卡政府要开发一套社会管理系统,他们会找IBM或波音,报出一个天文数字,花十年时间闭门造车。而我们,只需要把那套已经卖出了几千万份、在市场被磨炼得极其成熟的系统稍微改动一下。
我们的成本是他们的百分之一,我们的迭代速度是他们的十倍。当我们的软件生态便宜到可以像发传单一样发给每一个第三世界国家的政府,甚至发给阿美莉卡的底层社区时,它就成了事实上的基础设施。
他们会发现,自家的电网控制柜里跑的是我们的芯片,社区的安防监控里跑的是我们的协议。便宜且好用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最高真理。”
“这样的成本只有五角大楼能承担,其他地方,都不得不使用来自华国的设备。”
“所以,钱先生,利用娱乐这个最大的消费黑洞,去吞噬全世界在半导体领域的研发资源,然后反手将这些廉价到发指的算力,倾销给整个自由阵营。
当他们的衣食住行、信息收发、甚至连思维惯性都建立在华国缔造的标准之上时,华国才拥有了一定的战略主动权。”
“其他领域,华国追赶困难,追赶上也意义不大,但在半导体领域,华国已经没有本质区别,需要做的是扩大领先优势,需要做的是,掌握整个生态,这是经济效益,是战略优势,是华国过去从未掌握过的规则的制定权。”
作为科学家,如果没有看到树莓派,钱还会对每人一台计算机感到不可思议;但有树莓派和Panda Link做支撑,他很能理解。
同时他也听懂了这背后的逻辑——用消费电子的海量规模,去淹没政府基础设施的小众市场。
“教授,我明白了。”钱院长开口道。
林燃看着钱院长眼中燃起的憧憬,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现在是时候把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张底牌亮出来了。
“你是搞工程控制论的鼻祖。你知道,现在的自动化——比如离心调速器,比如PID控制——本质上还是死的。它们只能根据预设的规则,对单一变量进行反馈。”
“但是,当芯片的晶体管数量突破十亿、百亿这个量级时,”
“量变会引发质变。我们将迎来技术奇点。”
“到时候,芯片将不再只是做加减乘除的计算器,它将涌现出硅基智慧。它能像人类一样学习,像人类一样思考,甚至比人类更理性、更快速地做出决策。”
钱院长思索道:“你是说,就像你在阿美莉卡接受采访时提到的,让机器拥有智能?像图灵设想的那样?”
“对,对华国而言,人工智能进行研发,是唯一能实现弯道超车的办法。”林燃说。
林燃知道,不走这条路华国也能实现弯道超车,但他同样知道,走这条路,华国的弯道超车之旅一定更快更直接更猝不及防。
林燃坚信,这条时间线华国人的牺牲一定少得多。
“到了那个时候,华国将借助人工智能的力量,直接跳过西方两百年的工业积累,建立起一套超级工业体系。”
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林燃知道一个小时时间到了,是基辛格在提醒自己。
钱默默点头,他觉得今天的信息足够多,需要回去好好思考,写详细的报告交到燕京方面。
在基辛格回到房间前,林燃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到钱的面前示意他收下,顺便凑到钱的耳边说道:“有什么问题,到香江中环永吉街伦道夫大厦写信给我。”
随后林燃高声道:“请进。”
门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子内的凝重。
基辛格推开了门。
“噢,两位,我得道歉,雨后的空气实在太诱人了,让我忍不住在走廊多站了一会儿。”基辛格一边说着,一边往沙发处走去,丝毫没有注意钱院长正在往口袋里放东西。
“申海今天的空气真好,这种泥土的气息,让我想起了在哈佛的那些春天。教授,华国有一种让人宁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