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莓派一词一出，钱整个人都激灵了。
刚才林燃对产业集群高屋建瓴的阐述，对基辛格宛如指挥服务员的举重若轻，仿佛都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现在他脑海里只有一个词：树莓派。
这里补充一句，钱是知道这个名词的，在魔改版《高堡奇人》里对树莓派有定义。
他不知道才奇怪。
从这玩意的命名开始，钱就感觉莫名其妙。
压根不符合这个时代的规范。
无论是中文树莓派，还是他翻译成英文的Raspberry Pi都格外的怪异，从命名规范的角度，它出现了断裂。
计算机是数学的具象化。
命名应当是逻辑的延申。
他习惯的是像ENIAC、EDVAC这种代表着运算逻辑的缩写。
或者是像UNIVAC这样，带着通用的宏大野心。
即便是像IBM，也遵循着严谨的序列号，比如System/360——那代表着覆盖360度的全方位应用。
但在树莓派身上，他找不到半点布尔代数的影子。
没有Computation，没有Electronic，没有Automatic。
当外星文明纳入到讨论范畴之后，钱感到一下就逻辑自洽了，来自天外，那么这么命名自然有它的道理。
也许是阿美莉卡从树莓上捡到的，也许阿美莉卡接触过生物计算机。
不然计算机是昂贵的、干燥的、纯粹物理的，而树莓是潮湿的、多汁的、容易腐烂的。
这种将精密逻辑与生物质感强行嫁接的做法，反而让钱在看到阿美莉卡小报关于棋妖的说法有了几分的相信。
只是此妖非彼妖，说不定外星文明靠的是生物计算机，在围棋领域无往而不利。
“当然，教授，它来自外星文明还是阿美莉基于外星文明打造的产物，又或者是平行时空的产物。”
说到最后一种可能的时候，钱的声音轻到你不仔细听几乎听不清的程度。
林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开口道：“这不重要。”
“它来自哪里从来都不重要。”
“从它身上能读出什么，才重要。”
林燃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读出什么，这是老课题了，从见到开始，他就在想，关于树莓派、我们利用这玩意发展了什么，甚至庞大的熊猫电子帝国都是在树莓派基础上缔造的，钱又怎么可能回答不了。
他不过是在斟酌语言。
片刻后，钱开口道：“我看到了从精密机械到信息洪流。”
这话一出，仿佛整个房间都寂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知趣地退避三舍。
旧范式在这一秒彻底崩塌，新的生命在废墟中生长。
林燃隐约能看到了一支由先知组成的队列，正跨越时间的维度鱼贯而入：冯·诺依曼，图灵，香农...
这些计算机科学的奠基人，试图用严谨数学逻辑点燃新世纪火焰的普罗米修斯们，此刻在这交叠、共鸣，最终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林燃依然没有说话，他在享受，享受和这个世界顶尖华人大脑对话的感觉，钱依然在斟酌语言，他意识到，这次对话的重要性在树莓派一词出现后，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甚至是对他个人而言。
对国家，对民族很好理解，对他个人，因为他能借此掌握释经权。
释经权这玩意很玄乎，但又切切实实存在。
他在这和林燃一对一对话，林燃在阿美莉卡的权柄远超他的想象，希瓦娜的出现导致可预见的未来里，林燃的地位只会越来越高，甚至整个自由阵营教皇也不是不可能，那么他作为唯一和林燃一对一对话的华国人，掌握着释经权，话语权也会随之提高。
哪怕这样的话语权只是局限在科技领域。
也会比过去受到的掣肘少的多。
这就好比康米阵营你跟着马克思，然后回苏俄，那你肯定有话语权啊。
至于这话语权能不能持续，还是看你的手腕和能力了。
钱的话，在政治上的手腕和能力，那绝对是一等一。
他接着开口道：“过去计算机是受控的。由成千上万个真空管、晶体管和焊线构成的巨大机器，它的本质依然是机器，每一根电缆的走向都必须记录在册。但树莓派，集成度已经高到了让我第一次见到，感到恐惧的地步。”
“后来也正如我猜测的那样，树莓派的电路恐怕已经细微到了分子级别。”
“在树莓派出现以前，即便是一次最简单的轨道回归分析，也需要动用成百上千名计算员，或者是巨型计算机进行计算。但在树莓派的逻辑里，计算变得像空气一样廉价。我预见到，未来这种东西会被装进每一台机床，甚至每一枚炮弹。它们不再是机器，而是器官。这意味着，未来的战争和生产，将从能量的博弈彻底转向信息的博弈。”
“打得准远比炸的响重要。”
“教授，我能看到它的未来。”
“有了它，我们可以建立一套完美的、实时的国民经济平衡系统。每一个工厂的产出，每一斤粮食的流向，都可以通过这种微型化的大脑实时汇总。我们会拥有一套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绝对理性的指挥系统。到那时，贫困、浪费和信息滞后都将消失，因为我们不仅控制了火箭的轨迹，还能控制了社会运行的每一个微观变量。”
“苏俄之所以在东欧推广OGAS，就是因为有树莓派的存在。”
钱无法想象想象，这种算力在未来并不仅仅用于指挥，更多的是用于娱乐和消费。
他无法想象人们会用比这强一万倍的算力去刷短视频、去玩毫无意义的电子游戏，或者在社交媒体上争论不休。
就像奶头乐理论的提出者布热津斯基，怎么都想不到未来能有像短视频这样在短短十几秒钟时间里调动你的情绪波动好几次的玩意诞生。
布热津斯基以为的奶头乐，是在费尔蒙特饭店里施舍的一口糖浆；但实际上奶头乐，是直接插进人类多巴胺系统的管子。
从突如其来的大笑到肾上腺素激增的愤怒。
在你意识到自己在浪费生命之前，下一个十几秒已经接踵而至。
这已经不是奶头乐了，这是电子Drug。
布热津斯基想的是用娱乐麻醉大众，事实是娱乐直接让大众在兴奋中自愿废掉双手。
它让精密机械时代的思考力彻底贬值。
各国培养出了一群在电子幻影中不断划动手指的感官容器，和机器比起来，他们不过是有人类外壳罢了。
这就是理论跟不上科技发展。
林燃听完之后有点呆滞，“OGAS？苏俄还在搞那玩意吗？”
信息壁垒无处不在，哪怕是林燃，也有不知道的。
他知道历史中有OGAS这玩意，这也算是赫赫有名，是很多简中互联网人对苏俄轰然倒塌感到遗憾的部分，这玩意怎么就没有深入推进下去呢。
林燃不知道，在这条时间线，苏俄人居然真上马了这玩意。
钱院长有些恍惚，他觉得对方打断他的点很奇怪，不过他不以为意，接着解释道：“没错，苏俄在东欧四国推广了OGAS，他们的效果不错，我看内部资料显示，无论是产能，还是工业品的品质都有一定提升。”
“包括我们在东欧的外交官传回的报告，能明显感受到，东欧四国迸发出的和苏俄本土截然不同的活力。”
“我们一直在观察，只是我们目前还没有这个经济实力，上马我们的OGAS，我们现在还是只能靠五年计划，这样粗浅地进行规划。”
林燃说：“嗯，我知道了，钱先生，你请继续。”
“未来这东西能像流水线上的火柴盒一样被生产出来，所谓的算力将不再是战略物资，而是空气和水。它会像尘埃一样撒满整个社会。工厂的每一台车床、田间的每一台拖拉机，甚至每一个人的口袋里，都会塞进这样的算力怪兽。”
“我们的管理能够精细到人。”
“教授，你知道国内最火的科幻作家是谁吗？”钱旋即提起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
林燃点头：“我知道，我在燕京的时候，唯一在商场里能看到阿美莉卡作家的作品就是菲利普·迪克。”
钱院长解释道：“我能看到原著，我很喜欢他的作品，从他的作品里，我能够窥探到那样的未来，名为赛博朋克的未来。”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在那样的未来里，华国更有希望的原因。”
“算力、生物技术和资本将高度耦合。当一个人的眼球、记忆甚至灵魂都可以被拆解成代码包和硬件模块时，社会契约将彻底失效。”
“华国的文化里，无论是孔孟的仁爱，还是我们现在坚持的康义，其底层逻辑都是集体主义下对个体的某种终极关怀，哪怕是在最艰苦的岁月里，我们也强调为人民服务。这是一种带有温度的秩序。”
“但阿美莉卡不同。”
“华国把人当人，在那样的未来，阿美莉卡是绝对不可能把人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