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不得不说,你的离开是加州理工最大的损失。”
走入房间的那一刻,钱院长的心悬了起来,因为房间里不仅仅有林燃,还有另外一位长相有些阴险的犹太裔-亨利·基辛格。
尽管早就知道这次见面不会那么轻易,老美怎么可能让林燃和他单独见面,包括在来之前,华国方面就已经给他做了情报共享,基辛格会参加,基辛格的性格特质等等。
钱院长都提前做好了充分准备。
包括和林燃对话要问什么,要怎么试探,要怎么获得他们想要的答案。
即便如此,看到两个人的时候,钱院长的内心还是涌现出巨大的失落。
华人天才不能回国就算了,回国见面还要被人给盯防。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悲哀。
因此,哪怕基辛格的恭维,钱院长都没有感到丝毫喜悦。
“但我必须承认,看到你在这里为你的国家造出了足以威慑苏俄的武器,作为对手,我也感到敬佩。”基辛格接着说道。
钱院长淡淡地笑了笑:“基辛格博士,这是我作为一个普通的科技工作者应该做的,我们热爱和平,但热爱和平的前提是有让敌人不敢动手的威慑力。我做的工作就是威慑力的组成部分。”
本来基辛格还想说几句,只见林燃挥了挥手,基辛格径直走了出去,把房间留给两人。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连空气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钱院长端着茶杯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甚至忘记了把它放下。
他的眼睛,此刻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微微睁大。
这怎么可能?
那是亨利·基辛格啊!
钱院长太了解阿美莉卡了。
他在那个国家生活了二十年,深知那个权力金字塔的结构有多么森严。
基辛格已经不是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他是代理国务卿,当今阿美莉卡外交政策的大脑,是尼克松的影子,是权倾朝野的白宫二号人物。
好吧,也许麦克纳马拉的权力和他不相上下。
钱院长也知道林燃在阿美莉卡地位高,但不至于高到这个程度吧?
可是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燃连头都没回,甚至没有用正眼看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轻描淡写到了极点。
就像是在打发一个有点碍事的服务生。
更让钱院长觉得世界观崩塌的是——基辛格的反应。
没有愤怒,没有抗议,甚至连一丝一毫被冒犯的尴尬都没有。
这位平时在国际舞台上纵横捭阖、傲慢无比的外交官,竟然像个听话的小学生,更准确地说,像个训练有素的家臣,顺从地点了点头,转身,关门,消失。
“咔哒。”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钱院长看着已经空荡荡的门口,又机械地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林燃。
此时林燃面前的迷雾又多了一层。
我这是在哪?还是在地球吗?
钱院长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重新建模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权力坐标。
还是说,你真是犹太人?在犹太人内部的等级上压制住基辛格?
“教授,我以为我看懂了你,我以为你是NASA的凯撒,是科学界的教皇,这已经是我能想象的极限了。”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钱院长感到头皮发麻。
能把阿美莉卡国务卿级别的实权人物,驯化成随叫随到的服务员。
这说明林燃手中的权力,已经不是来自于行政职位或者总统任命。
这是一种完全超越了世俗政治架构的权力构成。
“你在阿美莉卡,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全人类代表原来这个词,不是一个荣誉称号,而是一个实打实的神位吗?”
他内心闪过无数的念头。
他看着林燃,喉咙干涩。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术,瞬间全被他咽了回去。
“钱先生,让我们开始吧。”林燃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中文第一次在这个房间响起,打断了钱院长内心的惊涛骇浪。
钱院长猛地回过神,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中山装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跳。
“好,教授,我们开始吧。”钱院长改了口,本来的先生换成了当下全球对林燃最通俗的称呼,“基辛格博士他……”
“不用管他。”林燃淡淡地说道,仿佛在谈论空气,“他在外面守门,没我的允许,尼克松也进不来。现在,这里只有我们。”
守门。
钱院长的心脏又重重地跳了一下。
让阿美莉卡权势第二大的人守门。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只手遮天吧?
“钱先生,你怎么看待现在的世界局势?”林燃开口问道。
钱院长能从中嗅出考试的味道:“阿美莉卡独步天下,苏俄苦苦支撑,华国低调发育。”
林燃点头不置可否。
“我很赞同你对人口的观点,人口是一切的根基。”
“但世界是在动态变化的,在抵达你所描绘的未来之前,华国有很多困难需要克服。”
“我们需要养活12.5亿人,而且不是简单的活着,他们需要成为高质量的工业人口,需要具有技能,需要参与到工业生产和消费中去。”
“我们需要经过漫长的低调发育过程,不能被中断,我们需要保持内部的稳定,和外部的良好关系等等。”
“至于阿美莉卡,在绝大部分方面拥有领先地位,希瓦娜到来的今天,它的领先会更突出,您也提到过,阿美莉卡的实验室、科研人员等各方面的优势不是其他国家能比的。”
“这种资源溢出的禀赋,遇上了技术路线的指引,会迸发出一加一远大于二的效果。”
“现在未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阿美莉卡都会是最强的国家,它的劣势在于,资本对人的异化。”
“外部压力越大,内部民众过的越好,外部压力越小,内部就越残酷。”
“我在阿美莉卡的时候,因为苏俄的存在,阿美莉卡政府需要赎买民众,他们被迫切让出巨额的利润,给工人高工资,给中产阶级高福利,建立完善的工会,把税率定得高高的来搞公共建设。”
钱在阿美莉卡的时候,处于艾森豪威尔时期,当时阿美莉卡的最高边际税率高达90%。
“但这是现状,很明显阿美莉卡在转向,军工复合体通过越战在疯狂吞噬这个国家的财富,约翰逊总统的伟大社会计划已经实际上死亡。”
“阿美莉卡的内部矛盾早晚会有不可调节的一天,资本早晚有一天会把所有利润率不够的产业都剥离出阿美莉卡本土,他们只会保留最重要的和最赚钱的产业。”
“最重要的像军工和航天,最赚钱的比如金融和医药。”
“他们的工业人口会萎缩,实体产业会萧条,唯一的变量是希瓦娜。”
“她既是希望,让阿美莉卡能够把科技一直往前推。”
“但也是阿美莉卡最大的漏洞,她会加快技术外溢的速度。”
“阿美莉卡产业空心化的那天,就是帝国支柱第一根开始断的时候。”
产业空心化,钱太了解了。
钱院长在1955年离开阿美莉卡,那时候虽然是所谓的黄金时代,但作为阿美莉卡最顶尖的智囊团成员,作为能接触到军工复合体高层的人,他比普通人更早察觉到了资本流动的本能。
这不仅仅是预测,这是亲眼所见。
在他离开前,他已经看到了阿美莉卡的董事会成员们是如何计算这笔账的。
1955年溃烂已经在五大湖区开始了。
那时候普通人在为通用汽车和福特的流水线欢呼。
军工巨头和华尔街银行家的酒会在抱怨。
他们在抱怨底特律的工会太贪婪,抱怨阿美莉卡工人的时薪涨到了5美元,抱怨该死的环保法案增加了他们的排污成本。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刚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德意志和霓虹。
马歇尔计划把产能转移到了欧洲。
既然在俄亥俄州造一辆车要付给工人高昂的养老金,还要把车运过半个地球去卖给欧洲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钱投给德意志的大众,投给霓虹的丰田?
资本是为了利润而生的,不是为了给阿美莉卡人提供就业岗位的。
当华尔街发现,入股德意志的化工厂、投资霓虹的造船厂,既能省下昂贵的跨洋运输成本,又能利用战败国那些只要给口饭吃就拼命干活的廉价劳动力时,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底特律的工人。
在阿美莉卡董事会成员的报表里,本土的产业工人从来都不是同胞,而是沉重的负资产,是阻碍利润率增长的成本。
“苏俄苦苦支撑,我看苏俄,不看他们的坦克有多少,也不看他们的核弹头有多少。我看的是他们的反馈机制。”
“从控制论的角度看,苏俄是一个极其典型的开环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