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高粱推了推,语气温和,态度恭敬。
林燃坐在沙发上,看着坐在他面前的记者,想了想:“我是不是见过你?在联合国的时候?”
这是华国方面安排的专访,地点在申海的锦江饭店,整个北楼的小会客厅挤满了人。
房间的布置有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挑高很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看上去有一些年头了,光亮也不是那么亮,墙上挂着那个时代随处可见的标语:“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
只有一半。
两张沙发相对而放,中间的茶几上摆着龙井,白瓷杯盖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
只有中间很空旷,其他地方全是人,来自华国方面的摄影师、安保人员、工作人员,来自阿美莉卡的摄影师和安保。
高粱点头道:“您的记性很好,没错,我是华国代表团的先遣组组长,第一个抵达联合国,去年年底各国联合国代表投票决定由您担任全人类代表和希瓦娜对话的时候,我就在台下亲眼见证了那一幕。”
林燃了然,当时他还以为是ROC的人,因为对方一眼华人长相,结果没想到是PRC。
高粱是百花社国际部著名的战地记者,曾常驻非洲。
去年的时候他带领几名工作人员率先抵达纽约肯尼迪机场,他也是第一个走进联合国大厦玻璃门的PRC代表。
虽然高粱的工作职责是记者,但当时承担了外交联络官的职能。
高梁当时不仅要处理外交事务,还要发回关于联合国的第一手新闻报道。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华人,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那个夜晚。
高梁还记得,当决定人类命运的提案——《关于授权林燃博士全权处理希瓦娜地外文明接触事宜》——出现在电子计票板上时,高梁坐在记者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震撼,是因为票数。
那是联合国历史上第一次的全票通过。
在这个冷战撕裂世界、美苏在任何问题上都要互投否决票的年代,这有多难。
高梁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的内心的酸楚,国士流落他乡。
回到酒店写报道时,高梁想了很久。
他该怎么写?
如果写得太高调,那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毕竟教授的官方身份是NASA局长,是阿美莉卡的高官。
如果写得太低调,又违背了新闻事实,毕竟那是全人类代表,是客观存在的历史丰碑。
最终,他在那份发回燕京的绝密电文中,敲下了这样一段话:
“...当大会主席宣布结果时,全场掌声雷动,持续时长达四分三十秒。林燃教授神情平静,未见狂喜。
记者在现场观察到,这不仅是超级大国之间的妥协,更是人类面对共同威胁时的本能选择...”
高梁收回了思绪,看着眼前的林燃。
“林教授,”高粱把万千思绪压回心底,“报道发回去后,总社的同志回电说,他们连夜排版,但最后有一个词,改了很久。”
“哦?”林燃挑了挑眉。
“我们原本写的是阿美莉卡科学家林燃。”高梁顿了顿,目光灼灼,“后来,改成了华裔科学家林燃。一字之差,但那天晚上的燕京,很多人因为这个词,高兴了很久,但也想了许久。”
高梁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一晚,他敲击键盘的时候,既为国家错失此人而感到彻骨的遗憾,又为这个民族终将诞生这样的人物而感到有无穷的希望。
林燃点了点头,眼神中有万千感慨,然后伸手示意道:“好,我们可以开始了。”
高粱低头看了一眼提纲:
“林教授,作为NASA局长,您此次随团访华,在燕京和申海都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我想请问,您如何评价这次破冰之旅?在您看来,两国在科学领域的差距,是否如您在北大演讲中所说的那样巨大?”
这是一个当下典型的华国式提问,既有政治高度,又暗藏锋芒。
林燃回答道:“高先生,差距非常巨大,我在燕京的时候购买了一台熊猫牌收音机。”
高粱愣了一下,手中的笔停住了:“我们听说了。那是我们的拳头产品,质量过硬。”
“是的,质量过硬。它的外壳很结实,焊点很饱满。包括里面的晶体管,PCB等技术和我在阿美莉卡能买到的产品没有差距。”
“包括最新的计算机设备,华国也能自己生产。”
“华国在高科技领域很有潜力。”
高粱一边听,一边记,他内心感到很自豪。
他是驻外记者,长期在非洲,但他的足迹遍布全球,他很清楚熊猫在全球范围意味着什么。
Panda Link无论在哪个地方都是堪比美元的硬通货,熊猫收音机在康米阵营内部从品质到口碑,都是一等一的存在,他在东欧出差的时候听到那儿的人们夸Panda是不亚于阿美莉卡货的产品,那的记者想充当掮客看能不能从他这找到进口熊猫计算机的路子。
这对一个农业国来说简直是奇迹。
他们在这一领域战胜了东欧那些国家,追上了阿美莉卡。
这是后世现代华国人很难想象到的,那个时候的华国对赶英超美的渴望,哪怕只是一个小的领域,都足以让他们狂热。
更何况熊猫还是能带来外汇的产业。
这么说,在当下,能进熊猫电子上班,那比什么都香。
“但当我们的视角拔高,放到全领域之后,自然会发现华国的孱弱。”
“我是一名数学家,我信奉数字会说话。”
“电是工业的血液,也是现代文明的标志。阿美莉卡的年发电数是华国的10倍以上,而考虑到华国有着阿美莉卡接近十倍的人口,扣除掉居民用电,考虑工业用电这个差距会更夸张。”
“纽约的夜晚亮如白昼,拉斯维加斯的霓虹灯通宵不灭,阿美莉卡家庭已经普及了电冰箱、洗衣机、空调、大彩电。而在华国,我尽管没有去过农村,但我从燕京尚且无法保证灯火通明的现象,我猜绝大多数农村应该还在点煤油灯。为了保证工业用电,像申海这样的大城市,居民的用电从我的观察来看,是没有办法保证的。”
“各种数据粗略来看,10倍的GDP差距,10倍的电力差距,100倍的汽车差距,100倍的贸易差距。”
“这里的10和100是数字量级,但实际相差不大。”
“华国要补的课太多太多。”
“以汽车生产为例,汽车工业带动了橡胶、玻璃、石化、电子等整条产业链。”
“华国一年生产10万辆,阿美莉卡一年生产一千万辆,无论是技术发展还是技术积累,能一样吗?”
高粱听着林燃的用数据说话,手上的笔越写越沉重,甚至有种写不下去的感觉。
但反驳?他又不知道从什么方面反驳。
他是见过世面的,很清楚,林燃说的都是往小了估计。
这种先褒后贬的说话方式,让人更加沮丧。
林燃说完后,高粱强忍住自己想要提问的心情,他转而开启下一个话题:“林教授,您在燕京的时候谈到了未来。很多读者,包括很多年轻的学生都很困惑……”
“您觉得华国未来会成为怎样的国家?”
林燃说:“全球最强大的国家之一,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这先扬后抑再扬的话,让高粱心情跟着波动,现场华国的代表们的心情也随之起舞。
阿美莉卡负责记录的官员,内心则在想,教授果然长袖善舞,无论在哪,都能把那个地方的人给搞定,这话我要是华国人我也爱听。
“我知道对现在的华国来说,我这么说,你们很难相信,我不想说什么主观的猜测,或者因为华人比其他人种的人更强这种纯唯心的内容。”
“同样的,依然用数据说话,人决定一切,人是最重要的。”
“随着时代变迁,地盘扩大,技术进步,争霸国家的人口门槛在逐渐提高。”
“在古代城邦争霸时代,200万人口的基数,就足以支撑起一个横扫周边的霸主。”
“随着航海术的发展,民族国家兴起,西班牙、荷兰、早期的法国,这个门槛提升到了1000万。”
“紧接着,蒸汽机轰鸣,第一次工业革命爆发。大英帝国用遍布全球的殖民地和本土的工业心脏,将这个门槛硬生生拉高到了5000万。在那个时代,拥有5000万高素质工业人口的国家,就是地球的主宰。”
高梁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生怕漏掉一个字。
“而现在,”
“在这个电气化与原子能并存的二十世纪中叶,游戏的门槛已经变成了2.5亿。”
“无论是美利坚,还是苏维埃,都依托着这个体量的人口和市场,建立了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工业体系。少于这个数,你连玩超级大国这个游戏的入场券都拿不到。”
说到这里,林燃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仿佛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但是,诸位。历史的车轮从未停止转动。”
“下一个时代,也就是我在交大所说的信息与控制的时代,工业的复杂程度将呈指数级上升。全产业链的分工将细化到微米级。那时候,2.5亿人口已经不够了。”
“下一个争霸的门槛,是12.5亿。”
房间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负责记录的阿美莉卡官员,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他在心里疯狂计算着:12.5亿?上帝啊,现在的地球总人口才多少?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林燃没有理会周围的惊诧,继续冷静地抛出他的结论:
“放眼这颗星球的未来五十年,有潜力摸到这个门槛的选手,只有三个。”
“第一,是如果能彻底放下傲慢与偏见,实现真正政治经济一体化的欧洲——我们暂且称之为欧盟。”
“第二,是南亚次大陆上那个拥有庞大人口基数,但目前还深陷种姓泥潭的印度。”
“第三……”
林燃的目光落在了高梁身上,声音变得无比笃定:
“就是华国。”
“而且,在这三个选手中,欧洲太散,语言不通,货币不一,他们很难形成合力;印度太碎,种姓制度锁死了阶层流动,十亿人里有八亿是无效的工业人口。”
“唯有华国。”
“拥有几千年来书同文、车同轨的大一统基因。”
“现在,华国虽然穷,但当这12.5亿人被现代教育武装起来,被工业化组织起来的时候……”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当12.5亿人不仅是消费者,更是工程师、科学家和熟练工人的时候,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奇迹。”
“那将直接扭曲地球的引力场。”
高梁的手在颤抖。
他看着林燃,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润了。
在1972年,华国的人口大约是8亿多,大部分还在田野里为了温饱而挣扎。
华国方面甚至在思考减少生育。
没有人敢去想象12.5亿这个数字,更没有人敢把这庞大的人口看作是“霸权的基础”。
在当时,这更多被视为一种沉重的负担。
因为人太多,养不活,现实就是如此残酷。
但林燃告诉他,那不是负担。
那是燃料。
是未来将把这个国家推向世界之巅的燃料。
阿美莉卡官员合上了笔记本,脸色有些难看。
他原本以为教授只是在说些漂亮的场面话来安抚东道主,但他发现,教授逻辑是闭环的,是冰冷的数学推导。
“如果真是那样……”阿美莉卡官员低声喃喃自语,“阿美莉卡怎么样才能保证有12.5亿的人口?把整个拉丁美洲和枫叶国吞并吗?”
林燃最后总结道:
“所以,高先生,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没有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