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东西,是谁送来的?”
“是燕京大学那边连夜誊抄送来的。白马在未名湖畔讲完,还没出校门,这稿子就已经到了。”
“有点意思,口气不小。你说,那个尼克松要是看了这个,会不会气得睡不着觉?”
“那位总统先生恐怕只会当成笑话看。毕竟,咱们现在的家底,人家是用望远镜都看不上的。大名鼎鼎的教授把咱们的短处揭得血淋淋的,连遮羞布都没给留,我看当时在场的不少同志,脸都挂不住了。”
“挂不住?挂不住就对了!我就喜欢他这股劲。若是来了尽说好话,尽唱赞歌,那才叫没意思。他说咱们要补的课很多,这话说得难听,但是不是实话?”
“是大实话。咱们现在的科研条件,确实苦。他指出的那些差距,机械、光学、精密仪器,每一项都是硬骨头。他这是在给咱们的娃娃们下战书呢,把虚火给撤了,让人清醒清醒。”
“清醒好啊。七十二年前,饮冰室的主人写这文章的时候,华国是什么样子?那是任人宰割!现在呢?咱们站起来了,但身子骨还不够硬。白马不愧是白马,看得准。他知道,光靠咱们这一代人勒紧裤腰带还不够,得靠还在读书的娃娃。他那个‘少年’二字,写得好,写得有气魄!那两个字,你看过没有?”
“看过了,光是看这字,就知道写字的人在传统华国文化上颇下了一番苦功,和对方所提的文化华国的概念一脉相承。包括引用的案例,都是华国历史。”
“唉,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他倒是心在沧州,身老天山。”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是啊,我们前期在做准备工作的时候有年轻同志提出了,要是林教授决意要留在国内,我们怎么办。会议室里年轻同志们脸上的期盼我都能看出是什么意思,他们都希望我拍板说,那我们就把他留下!不过是多双筷子,林教授能为我们做出的贡献不会少于五十个师。
可惜当时我狠狠教育了那个年轻同志,让他别乱说话,这不会发生,我们也不能让他发生!
谁让国家孱弱,传国玉玺流落他乡,回国巡展我们都不能把它留下。
其实我比在座的任何一位同志都想对他说一声,欢迎回家。”
“可惜,可惜,可惜。
可惜我们和阿美莉卡的差距不仅仅是五十个师那么简单,但我相信,有年轻人,有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总有欢迎白马回家的那天。
苏武牧羊总有一天能回到长安。他在大洋彼岸,只要对华国的感情还在心里,北海虽远,终有归期。咱们现在的放手,是为了将来能挺直了腰杆,用强盛的华国,去堂堂正正地接我们的国士回家!”
尼克松和面对同样的一件事,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和截然不同的看法。
旋即在书桌前挥毫一首。
“记得让我们教育口的同志们,按照他的观点培养数学家,培养年轻的神童。”
......
尼克松抵达燕京第一天的夜晚格外漫长,林燃走之后,在学生们消化完白天的收获后,华罗庚还要接着给他们上课。
他们的收获不仅仅是对数学的理解,还有来自教授的签名。
在阿美莉卡格外高冷的林燃,在燕京,对民众的签名要求那是有求必应。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签的名太多就不值钱了,就像孙文的字画到处都是,当年募集经费的时候堪称人肉写字机器,大几千副字画流传在外,搞得在拍卖行,几万块就能拍下带印章的孙文书。
不过这个时代的人们,没有那么多市场经济的头脑。
学生们很满意,也有了目标和动力,当然还有沮丧。
林燃其实说错了,此时全国最好的年轻头脑不在这,在51区。
这儿的学生们固然很出色,但他们哪怕到大学阶段,接受的也还主要是应试导向的教育。
因为在科学方面,华国的地基来自苏俄,后来引入了欧美学术期刊,也没办法改变地基。
地基是指极度强调分析技巧,计算量大,逻辑严密,基本功扎实。
什么吉米多维奇习题集,斯米尔诺夫高等数学,主打一个题海战术和高难度技巧。
但又缺乏足够数量的大师指引,没办法培养数学品味。
莫斯科学派的核心在于讨论班和数学圈。
在莫斯科,学生可以随时打断教授,甚至在咖啡馆和森林里讨论数学。
他们推崇的是直觉先于形式,是数学本能的创造力。
从苏俄到俄国,数学考试非常依赖口试。
教授与学生面对面,给你一道题,你不仅要解出来,还要解释你的思路。
如果你用了笨办法,哪怕答案对了,教授也会不满意;如果你思路精妙但算错了数,教授可能给你高分。
别说现在的华国,哪怕是后世的华国,也不具备这样的氛围。
也许燕大有足够的数学家能做到,但中九肯定是做不到的。
所以此时这帮优中选优的学生们很茫然,他们思考后发现,他们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有没有数学品味。
这种时候,华罗庚带着心灵鸡汤走来了。
“怎么?被林教授的一通火给烧蔫了?”
华罗庚看着台下的年轻人,再想到下午那个比台下年轻人也年轻不了几岁的阿美莉卡华裔。
“华先生,下午到时候林教授说我们培养的做题机器……”
台下的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着自己的困惑,
“他说得有道理。”
华罗庚的第一句话,让学生们的心又凉了半截。
但紧接着,他说道:
“但他只说对了一半。”
“你们要明白,林教授站得太高了。”
“他站在喜马拉雅山的顶峰,站在人类智力的最前沿。他眼里看到的,是数学的道,是纯粹的逻辑美感,是原始创新。用他的标准看,别说是你们,就连我,有时候也就是个修路的。”
听到华罗庚自嘲,学生们连忙摆手。
“但是!”
华罗庚神情变得严肃:
“孩子们,别听他说你们只能做会计。这是典型的饱汉不知饿汉饥。”
“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只有极少数人能成为像他那样,既是飞在空中盘旋观看数学地图未被发现区域的飞鸟,又是能够深挖数学奥秘的青蛙。这种人,一百年出一个,是人类的运气。”
“从高斯到希尔伯特再到林教授,这是哥廷根学派的传承。”
哪怕是华罗庚,也认为林燃是哥廷根学派正统传人,哥廷根的第三代掌门人,哪怕他不在哥廷根。
在很多外界数学家看来,有教授的地方才是哥廷根。
“可对于我们这个正在爬坡的国家来说,对于此时此刻的华国来说,我们更缺的,恰恰是成千上万个能把题算对、能把数据算准的应用数学人才!”
华罗庚指了指窗外已经进入沉睡的燕京城:
“造原子弹需不需要算?造大桥需不需要算?设计水坝、优化电网、甚至是在工厂里切割钢板怎么最省料,需不需要算?”
“这些工作,林燃教授是看不上的。他觉得那是工匠的活。”
“但如果没有你们这些工匠,没有你们这些能把微积分用到泥土里、用到钢铁里的做题机器,我们永远也赶不上阿美莉卡!”
“林教授说满分不重要,那是对他而言。因为他在探索未知。”
“但在应用领域,满分就是生命。”
“你算弹道,差一个小数点,导弹就可能掉到自己人头上;你算大坝应力,差一个符号,下游几十万百姓就可能遭殃。在这个层面,严谨的做题能力,就是国家安全的基石。”
“做不了数学家,不丢人。”
“数学不仅仅是挂在天上的月亮,它也是铺在地上的铁轨。”
“流体力学、控制论、概率统计、运筹学……哪一个领域不需要大量的数学人才?哪一个领域不能大放异彩?”
“同学们,把腰杆挺直了!”
“能做数学家固然好,但去做最好的工程师,去做最好的数据专家,甚至去做最好的会计又何尝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