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数学不会骗人。”
“在这个数量级面前，目前的贫穷只是暂时的。时间，站在你们这边。”
高粱发现已经压根没有办法按照制定好的题纲来了，他知道要是自己更改问题，那就是违反纪律，但如果继续问题纲里的题目，没有趁着这位全球最智慧的大脑在的时候多问点真正重要的问题，那不仅仅是遗憾，那是对历史的犯罪。
他内心暗暗下了决心：
“林教授，您刚才提到了12亿人口。但作为一个华国人，我不得不担心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粮食。
现在我们八亿人，搞以粮为纲，大家都勒紧裤腰带，依然有人吃不饱。如果真到了12亿人，这片土地真的能养活那么多人吗？我们会不会面临马尔萨斯陷阱？”
林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面前茶几上作为招待品的点心。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饼干，面粉做的。”高粱回答。
“不，”林燃摇了摇头，“从化学家的角度看，这是固态的石油，或者是固态的天然气。”
林燃指了指窗外：
“中国现在的农业，本质上还是太阳能农业。靠天吃饭，靠光合作用，靠农家肥。这种模式的能量转化率极低，养活八亿人已经是极限。”
“要想养活12亿，甚至15亿人吃上肉，唯一的出路叫哈伯-博施法，也就是合成氨工业。”
“华国需要建立庞大的化工厂，把地下的石油和天然气抽出来，用高压催化剂把空气里的氮气抓着，变成化肥。然后把化肥撒进地里，强行把粮食的产量催高三倍、五倍。”
“我也知道，尼克松总统这次来，同意向你们出售民生相关的工业设备。”
“未来的农业，不是田园牧歌，是工业。是用石油换粮食。”
在原时空，尼克松的到来带来的外部环境变化，导致华国方面启动了四三计划，大量引进解决穿衣问题的化纤设备和解决吃饭问题的化肥设备。
（四三方案：1973的时候，建议利用西方经济危机，在今后3至5年内引进价值43亿美元的26个项目的成套设备，包括13套大型化肥设备，4套大型化纤设备，3套石油化工设备，43套综合采煤机组，3个大电站等大型项目。）
而现在华国方面经济状况不错，但因为树莓派，此前华国引进的一直都是半导体相关技术和设备，预算投入到军事武器研发上，一直到去年靠着Panda Link大发其财后，才开始逐渐大规模引进化肥和化纤设备。
这次专访的记录稿，并没有刊登在报纸上，而是被列为内参。
尽管大众没有看到，但它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
中午休息的时候，珍妮问道：“教授，人口真的是唯一的决定性要素吗？”
“你不明白什么？”林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欣赏一副只有他能看懂的画作。
“你对华国人说，这里是下一个BQ的中心，说12.5亿人口是门槛。但这不符合逻辑。在西方社会学里，这叫马尔萨斯陷阱。过多的人口是负担，是贫民窟，是动乱的温床。印度就是例子。你怎么能把负担看作是引擎呢？”
“珍妮，你玩过那种复杂的拼图吗？几千块碎片的那种。”林燃开口道。
“当然。”
“现在的阿美莉卡，是一块完成了90%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很精致。但正因为精致，它们也很昂贵，很傲慢，彼此之间的连接开始固化。”
“而这里，是一盒刚刚倒在地上的、散乱的拼图。它们看起来粗糙廉价、灰头土脸。但是，珍妮，它们有一个阿美莉卡没有的特质。”
“什么？”
“同构性与高压下的组织度。”
“你看到的相似的着装，在你眼里是呆板。但在我眼里，那是标准化。这意味着只要有一个指令，这八亿人，未来是十二亿人，可以瞬间像计算机的晶体管一样，整齐划一地改变状态。”
“至于你问的人口。”
“珍妮，人类文明的竞争，正在从资源掠夺转向系统复杂度的竞争。”
“你想想看，造一辆福特T型车，需要多少个零件？几千个。造一架波音747呢？几百万个。那造一艘能跨越星际的飞船呢？”
“那是亿万量级的复杂度。”
“阿美莉卡现在的两亿人口，足以支撑起电气时代和早期的信息时代。因为阿美莉卡有强大的中产阶级。但是，当工业树进化到下一个阶段，当我们需要把分工细化到纳米级别，当我们需要一万名工程师去优化一个螺丝钉的时候，”
“两亿人，不够用了。”
珍妮皱起眉头，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理论：“你的意思是，阿美莉卡会被自己的人力成本和规模天花板锁死？”
“正是。”林燃点头，“阿美莉卡人太贵了，而且太自由。当然现在事情在起变化，过去阿美莉卡人无法容忍为了一个宏大的目标而牺牲一代人的享乐。现在这种牺牲变得有可能，但也仅仅是有可能。BQ是需要牺牲的。”
“而华国。”
“这就是数学上的网络效应。一个网络的价值，与节点数量的平方成正比。”
“当12亿人全部被工业化武装起来，这不仅仅是劳动力的增加。这是一个12亿节点的超级大脑。哪怕每个人只贡献一点点智力，当它们通过统一的语言、统一的市场、统一的基础设施连接在一起时，产生的效果将是核爆级的。”
“他们能用规模抹平一切技术壁垒。”
珍妮看着林燃，从对方身上感到了空前的自信。
“教授，听上去有些残酷。”珍妮轻声说，“你把人看成了燃料。你描述的那个未来，听起来像是一个庞大的蚁群，而不是人类社会。”
“残酷吗？”林燃在珍妮看不见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珍妮，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残酷吗？”
“真正的残酷，是像南美洲或者非洲那样，因为没有工业化，永远只能在底层泥潭里挣扎，被发达国家抽血。那才是地狱。”
“而我所说的这条路，虽然要流汗，要吸入尘土，要牺牲几代人的闲暇。但这是通往发展的唯一门票。”
“在这个宇宙里，生存资格不是天赋的。是算出来的。”
“阿美莉卡现在的地位，是建立在2.5亿人的精细化上。而未来的BQ，将建立在12.5亿人的工业化洪流上。”
“在这个洪流面前，任何精致的壁垒，都像沙堡一样脆弱。”
珍妮沉默了许久后，开口说道：“好吧，教授就算你的理论是对的，但技术是否会改变这一切？”
“你之前提到过技术奇点，也就是人工智能，当人工智能能够帮人类完成大部分工作的时候，2.5亿人也能迸发12.5亿人的效果。”
珍妮本质上还是阿美莉卡人，她为阿美莉卡的未来思索。
“亲爱的，你的社会学直觉依然那么敏锐。”林燃看着珍妮写满忧虑的蓝眼睛：“你把希望寄托在奇点上。你认为硅基的智慧可以弥补碳基生物的数量劣势。如果是其他人问这个问题，我会嘲笑他们的天真，但既然是你……”
“那我告诉你，为什么技术不行。”
“首先，技术像水。它有流动性。”
“阿美莉卡发明了原子弹，几年后苏俄也有了，现在华国也有了。人工智能也是一样。也许阿美莉卡能领先十年，但绝对无法领先五十年。一旦技术水位拉平，胜负手依然会回到那个最原始的变量——人口基数。”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人工智能是乘法，它不是魔法。”
“假设现在的生产力是1。人工智能可以让它乘以10。”
“2.5亿人。2.5乘以10是25。”
“华国是12.5亿人。哪怕他们起步晚，技术稍微落后一点，乘数只有8。12.5乘以8也是100。”
“看到了吗？基数带来的碾压，是乘数很难抹平的。除非……”
“除非阿美莉卡能把华国锁死在0。但在这个开放的地球上，这不可能。”
“还有最后一点，珍妮。”
“数据是人工智能的粮食。”
“哪里的样本多，哪里的数据就越丰富，人工智能进化得就越快。12亿人的数据是比石油更珍贵的矿藏。”
“在这个维度上，只有2亿人的阿美莉卡，先天就是贫瘠的。”
“所以，亲爱的。技术不会拯救BQ，技术只会加速BQ的更替。当人工智能真的降临那天，它更可能说着中文，而不是英语。就像希瓦娜在联合国说的是中文一个道理。”
珍妮靠在林燃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
“他不是在诅咒阿美莉卡，他只是在陈述物理定律。”珍妮在心里想着。“最可怕的是，他很可能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燃的侧脸。
他正盯着江面，这里好像叫HuangPu江。
......
迷雾。
钱对林燃的印象一直很模糊。
笼罩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之中。
迷雾是一层一层加深的。
最开始听到这个名字，是在1960年的时候，那时候对方是全球声名鹊起的数学家，解决了费马百年猜想提出了伦道夫纲领。
在《美洲华侨日报》上和杨振宁、李政道两位诺奖得主并肩拍了合照，同时被冠以了华人之光的名头。
钱院长记得很清楚，那是再普通不过的早上，他当时的秘书来找他，说科委那边让他们挑些数学上无法解决的难题，他们会通过香江的渠道，交到林教授手里。
因为那位年轻的华裔数学家要在夏天前往香江讲课。
他当时对对方能解决他们现实中所遇到的问题没有抱任何期望，一方面是因为他请教了华罗庚，华罗庚表示对方主要做的方向是数论、代数几何方面，和他们研究导弹要用到的微分方程关系不大。
数论、代数几何是数学，微分方程也是数学，但在数学这个大类里，不同小类都是隔行如隔山。
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时间太短，就一个暑假，你再牛能在两个月时间解决我们想不出答案的问题？
事实就是还真行。
对方对他们拿过去的问题都不能用庖丁解牛来形容了，刀切豆腐更合适一点。
就好像困扰他们的难题，在对方那都不是问题。
那只是开始，再后来嘛，再后来发生的一切，是钱院长想都不敢想的。
迷雾一层一层，层层叠叠，刚开始只是难以置信，到后来更是增添了魔幻的色彩。
白宫科学顾问，进入NASA工作，好吧，这名头很大，算是高官序列，但不需要经过国会审核，钱院长勉强能理解成新总统新气象，新上台的肯尼迪总统追求种族平等的任命，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到后来NASA局长，这需要国会通过，特别工业委员会主席，甚至隐约能从海外流入报纸看到那个年轻人在和总统角力。
作为曾经在加州理工学院做到喷气推进实验室核心位置的人，作为冯·卡门最得意的门生，钱院长比这个国家任何人都要清楚，这几个头衔意味着什么。
这既是学术上的巅峰，也是权力的巅峰，更是华人彻底突破天花板的行为。
他太了解阿美莉卡了。
阿美莉卡崇拜技术，但更恐惧非我族类。
二十年前，他自己仅仅是因为被怀疑有康米倾向，就被联邦调查局像防贼一样盯着，吊销安全许可，软禁，甚至连行李都被粗暴地抄检。
也许后来麦卡锡没有那么盛行，新总统上来，民权运动风起云涌，类似风气要好上不少。
但林燃所做到的，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天花板不存在，打破了所有过去他所以为的定律。
钱终于明白，自己做不到不是因为天花板，更因为自己还没有强到那个程度。
至于再后来，再后来漂洋过海而来的《高堡奇人》和树莓派，就是魔幻色彩的来源。
当时，这一切让他们怀疑人生。
现在嘛，很多问题都迎刃而解，这世界真的有外星人，阿美莉卡真的获得过外星残骸，希瓦娜就悬在天空中为人类指引前进的方向。
这些能把魔幻色彩消除，但不能把林燃的迷雾消除。
钱院长一直隐隐有一个期待，那就是自己能否亲自和对方见上一面，他相信自己一旦能见上一面，能消除迷雾，所获得的信息，对这个年轻的国家同样大有裨益。
好在机会出现了，出现得比他预想的更早。
他本来以为要二三十年才会出现机会，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结果没想到，在1972年的立春这天，他获得了机会。
在申海获得了这样的机会。